一般來講,文學語言的表達方式有:記敘、描寫、議論、抒情。它們各自分工不同,作用不同,表達效果也不同。其實在很多時候,它們的區別并不特別分明。在古詩詞中,以敘事的方式抒發情感,就是一種常見的表達方式,而且用敘事的方式抒情,比直接抒情更含蓄,更有韻味。下面試舉幾例加以說明:
一、“獨立東風看牡丹”
南宋詩人陳與義的《牡丹》詩云:“一自胡塵入漢關,十年伊洛路漫漫。青墩溪畔龍鐘客,獨立東風看牡丹。”這首詩寫于詩人退隱于浙江桐鄉的青墩鎮時,北宋亡國已經十年。河南伊河、洛河之間,是當時的淪陷區。洛陽是北宋的西京,自漢至唐至宋,不僅是故鄉的代稱,也是故都的代稱。洛陽牡丹甲天下(歐陽修《洛陽牡丹記》),而此時洛陽也已經淪陷十年了。詩人在江南看到牡丹,不由得思念起洛陽,思念起淪陷的國土。“獨立東風看牡丹”一句寫得極好,把詩人的無限思念、亡國之痛都蘊涵其中。面對牡丹,思念北國故土,是惆悵?是悲憤?從“十年伊洛路漫漫”一句細細品味,大概兩種情感兼而有之。在這里,詩人強烈的愛國情感全都通過敘事得以釋放出來。
二、“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李白的《靜夜思》是婦孺皆知老少能誦的名篇。詩歌寫了在月光如水的夜里,游子轉輾反側夜不能寐的情景。 詩人:“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也許故鄉的親人也在思念游子吧,那算得上“千里共嬋娟”了,或者說是“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杜甫《月夜》)。在這一俯一仰的動作中,飽含了詩人對故鄉親人的思念之情,整首詩只是敘事,沒有抒情,卻非常真切地表達了天下游子共有的情感,因而成為千古絕唱。
三、“山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
“山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這是岑參《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一詩的最后兩句。武判官臨行之時,蒼天也許是替詩人留客,于是“胡天八月即飛雪”,這真是一場奇雪。“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就形成了這樣的“詠雪名句”(陳毅語),也造成了詩人對遠行友人的更多擔憂:“輪臺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山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我們細細品味詩的意境:武判官騎著馬早已轉過山腳,不見了蹤影,詩人仍站在那里凝望,茫茫雪原上,只有一行馬蹄印留在雪地上,清晰可見。詩人對友人的眷戀擔憂、依依惜別之情躍然紙上。那一行行清晰的馬蹄印,映襯著詩人滿腹的惆悵。
四、“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出自唐朝詩人張繼的《楓橋夜泊》,描寫一個秋天的夜晚,“客”游的詩人夜泊在楓橋邊。月落烏啼,繁霜滿天(應是繁霜滿地,范仲淹曾有“羌管悠悠霜滿地”的句子),詩人心中充滿了愁苦,覺得寒意襲人。正因為愁苦之深,而更覺寒霜滿地。聽江楓颯颯,看漁火點點,詩人愁腸百結,無法入眠。這時,悠揚的鐘聲響起,一聲聲敲在游子悲苦的心上,此時此刻,那種種難以言傳的感受盡在不言中。“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在敘事中抒發了濃濃的游子之情。
五、“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煙花三月中,孟浩然乘船東下揚州,詩人李白到江邊送別。這應該是抒發“請君試問東流水,別意與之誰短長”(李白《金陵酒肆留別》)的離情別緒的時候,但詩歌并沒有用一個挽留、惜別的字眼,只是說“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作者站在岸邊一直眺望,直到船帆在碧空消失不見,只見天邊的江水在奔流,作者站在岸上的時間有多長?同孟浩然的感情有多深?自是不言而明。這樣的寫法,含意深隱,真是“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所謂“言有盡而意無窮”。
和李白的這首詩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是嚴維的《丹陽送韋參軍》:“丹陽郭里送行舟,一別心知兩地秋。日晚江南望江北,寒鴉飛盡水悠悠。”后兩句寫朋友已經過江北去,惜別的詩人還在江邊眺望。不知詩人已經站了多久,只見紅日已經西墜,秋日的黃昏,江面上寒鴉點點,江水悠悠,表達著詩人對友人的無盡思念。這兩句寫景敘事,不是抒情,卻比直接抒情更有韻味,更感人。
李白還有一首送別詩《贈汪倫》:“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這是別人給李白送行。這首詩以比喻的手法抒發了朋友的情誼:汪倫和我的情誼深厚無比,桃花潭水縱然深有千尺,也比不上汪倫送別我時的情深。這跟前面所舉李、嚴的詩一比,就顯出來高低。它雖然說明了情誼之深長,我們卻感到有點泛泛,因為那情是可以丈量的,不過千尺。而前面所舉兩首詩雖然沒有抒情,反而讓人覺得一往情深,詩味極深。
六、“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玄宗”
《行宮》:“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玄宗。”上陽宮在東都洛陽,傾國傾城的楊貴妃雖然具有“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的魅力,能讓帝王“后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白居易《長恨歌》),但她還是把后宮的美女全都趕出長安,打發到洛陽等地的行宮,即白居易說的“未容君王得見面,已被楊妃遙側目。妒令潛配上陽宮,一生遂向空房宿”(白居易《上陽白發人》),這些宮女們于是在寂寞中度過一生。
這首詩中前兩句以“寥落”“寂寞”概括了這些宮女們不幸的一生,后兩句“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玄宗”最值得品味。這是敘事,是一個場景:幾個白發宮女,百無聊賴地苦熬時光,閑坐著回憶、談論天寶年間的玄宗遺事。這些宮女年紀輕輕就被禁閉冷宮,“入時十六今六十”(《上陽白發人》),歲月把青絲熬成了白發。她們與世隔絕,別無話題,“不知有漢,無論魏晉”。于是只能回憶天寶年間玄宗的遺事了。此情此景,令人悲愴。這兩句詩純用敘事語言,以時空的錯位,表現出宮女們一生的心酸,強烈地表達了詩人的盛衰感慨,體現了詩人對宮女們凄苦命運的無限同情和對統治者摧殘宮女青春的強烈憤慨之情。《容齋隨筆》評價這首詩是“語少意足,有無窮之味”,其魅力正是來自于在敘事中借以抒情的表達方式,含蓄,雋永,耐人尋味。
(洛陽幼兒師范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