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有跪乳之恩,鴉有反哺之義。自古及今,有多少歌唱母愛的詩篇廣為傳誦,孟郊的《游子吟》一詩更是占盡風騷。“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成功地塑造了一位慈母的形象。那臨別時分,對遠離的親子的不舍之情都傾注在那一針一線之間,血濃于水的情感激起了多少讀者的強烈共鳴。這種母愛的光輝在這樣一個離別的悲劇性矛盾沖突中熠熠生輝,倍增光彩,令人動情。
由古及今,文學作品殿堂中描寫了多少在離別、生死等悲劇性矛盾沖突中煎熬的母親形象,她們無不閃耀著母愛的光輝。
古樂府民歌中有《婦病行》一詩,是一篇敘述妻死兒幼、丈夫和孤兒饑寒交迫的悲慘情況,深刻反映封建社會中下層人民生活痛苦的詩作,而詩中描寫母親臨終前的那段文字尤其令人凄惻不已。
婦病連年累歲,傳呼丈人前,一言當言;未及得言,不知淚下一何翩翩。“屬累君兩三孤子,莫我兒饑且寒,有過慎莫笪笞,行當折搖,思復念之!”
婦人病入膏肓,氣息奄奄,行將離世,卻難以閉眼。不是對生的留戀,不是對死的恐懼,所有的一切都在臨終托付中顯現。難舍難棄的是兩三孤兒,千叮萬囑丈夫,不要讓孩子受饑受寒,就是有了過錯,也萬萬不要用竹棒擊打……自己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難舍的是心頭骨肉,母愛的光輝在生死的門檻間閃耀。
昔時漢高祖劉邦寵愛戚夫人,兩人背著呂后策劃廢掉呂后的兒子劉盈的太子之位,而換上戚夫人的兒子如意,結果這個密謀被呂后察覺后粉碎。等劉邦一死,呂后即把戚夫人囚禁于永巷強令舂米。戚夫人備受欺凌,在煎熬中留有《悲歌》一首:
子為王,母為虜,終日舂薄暮,常與死為伍!相離三千里,當使誰告汝?
歌辭中的戚夫人,面對自己生不如死的境遇痛苦不堪,而最令她痛苦的更在于母子分離,難于溝通。自己的悲慘境遇顧不足惜,想要告訴親兒的是一位慈母對兒子今后命運的擔心。她深知毒辣的呂后,是絕對不會放過自己的兒子如意的,她多想能與兒子見上一面,哪怕是能遞到一句話,叮囑一下年幼的兒子,給他提個醒,也讓她無所牽掛地走向死地。(果然呂后并不放過如意,下毒將其毒死。)盡管戚夫人也只是一個政治斗爭的失敗者,或許在她得勢時或者得勢后也會殘酷無情,然而對兒子的擔心、牽掛卻顯現出一位母親的本質,令人為之凄哀。
又有漢末才女蔡文姬,在戰亂流亡中被擄掠至匈奴,十二年間飽受痛苦。生活上,胡地自然條件嚴酷(“胡風浩浩”“冰霜凜凜”“原野蕭條”);生活習俗難耐,穿的是令人心驚肉跳的毛皮做的衣服(第三拍“氈裘為裳兮骨肉震驚”),吃的是腥膻難聞、無法下咽的肉奶(“羯膻為味兮枉遏我情”“饑對肉酪兮不能餐”),住的是用草、干牛羊糞壘成的窩棚 (“逐有水草兮安家葺壘……草盡水竭兮羊馬皆徒”)。而在精神上,她經受著雙重的屈辱:作為漢人,她成了胡人的俘虜;作為女人,被迫嫁給了胡人。所謂“志意乖兮節義虧”,其內涵應該正是指這雙重屈辱而言的。在身心備受煎熬的情況下,思念故國、思返故鄉,就成了支持她堅強地活下去的最重要的精神力量。
然而,當她得到日思夜想的返回故土的機會時,新的痛苦又產生了:
“邂逅徼時愿,骨肉來迎己。己得自解免,當復棄兒子。……兒前抱我頸,問母欲何之。人言母當去,豈復有還時。阿母常仁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顧思。見此崩五內,恍惚生狂癡。號泣手撫摩,當發復回疑……”(《悲憤詩》)
屈辱的生活結束了,而新的不幸——思念親子的痛苦,才剛剛開始。作者形象地描述了分離前的景象:年幼的兒子詢問“母親啊,你要到哪里去啊,你這一去,哪里還有回來的時候呢?”更有兒子的詰責“母親你一直是那樣的慈愛,今天怎么就拋下年幼的我們不管了呢?”這樣的詰責其實就是詩人對自己的詰責,所以接下來就是詩人的內心剖白:“五內崩毀,恍惚生癡,號啕大哭,舉棋不定”。盡管“兼有同時輩,相送告離別,慕我獨得歸”,臨走的時刻尚且是“念我出腹子,胸臆為摧敗”。而在《胡笳十八拍》中也有“胡與漢兮異域殊風,天與地隔兮子西母東。苦我怨氣兮浩于長空,六合雖廣兮受之應不容”的句子,矛盾痛楚的感情如狂潮般涌動。在這離別的矛盾沖突中,母愛的光輝熠熠閃光,令人感惋。
柔石的小說《為奴隸的母親》,寫的是在貧病交迫中出典妻子的悲慘故事。這樣一個婦人,因被典給了秀才而無奈拋舍下兒子春寶,當秀才為新添的兒子絞盡腦汁取名而為難的時候:
她說就叫他秋寶吧,秀才極是夸獎了一番,說得婦人都覺得局促不安,苦笑又含淚地想:“我不過是因‘春寶’想到罷了。”
當典期已滿,她無奈地離別秋寶,回到她原本的那個家,去擁抱她的春寶時:
“……她離開時,聽見她的秋寶的哭聲,可是慢慢的遠遠的走了三里路了,還聽見她的秋寶的哭聲……她眼睜睜的睡在一張齷齪的狹板床上,春寶陌生似的睡在她的身邊。在她的已經麻木的腦子里,仿佛秋寶肥白可愛的在她身邊掙動著,她伸出雙手想去抱,可是身邊是春寶……”
這樣的一個婦人,在生活的貧苦面前,早已經失去了作為女人的尊嚴,可是命運卻無情地折磨著她,讓她不管何時,必須痛苦地面對失去一個兒子的慘痛。無論是春寶還是秋寶,作為母親她誰都割舍不了。有了秋寶就不能擁有春寶,有了春寶就只能失去秋寶。漫漫長夜,讓這位痛苦的母親如何熬過……
車爾尼雪夫斯基說:“悲劇是人的偉大的痛苦,或者是偉大人物的滅亡。”這樣的一些女性也許算不上什么偉大人物,可是她們在離別、生死的悲劇面前,卻是展示了女性偉大的一面,那是在悲劇性的矛盾中閃耀的母愛的光輝。
(江蘇省南通高等師范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