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不在教育刊物上談一個非教育的話題,因為這樣的話題可能牽涉到每一個人,那就是醫患關系的問題。人的一生中誰都免不了要和醫院和醫生打交道,如今醫患之間的“愛恨情仇”,確實到了剪不斷、理還亂的地步,甚至不斷出現“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事件。最近哈爾濱醫科大學實習生在醫院被殺,又一次引起社會很大反響,尤其是人民網對這次事件所做的調查中,竟有65%的網民對醫生被殺感到高興,更讓很多人難以理解。
針對某一具體事件作出評判似乎已經沒有意義。從民調結果可以看出,這已經不是個體的不幸,而是社會的悲劇。而在這種悲劇中,醫患雙方其實都是現行體制的犧牲品。就像仇官、仇富一樣,“仇醫”仇的已經不是具體的某個人,而是整個利益群體。所以,盡管人們并不清楚被害人是何種情況,只要是醫生與患者的關系,就會立即作出是非判斷,表達自己的愛憎立場。
曾經救死扶傷、受人尊敬的“白衣天使”,為何淪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答案并沒有想的那么復雜。一位在醫院工作的朋友承認,現在的醫院都是效益優先,每個科室和醫生都有創收任務,和獎金福利掛鉤。在這樣一種情況下,小病大治、無病也治等過度治療現象十分普遍,一個病人放六七個心臟支架,一次感冒動輒花費上千元,已經不再是新聞。最近看到的一則信息表明,國人毫無節制地濫用抗生素,已經到了十分危險的程度。據一項權威統計,中國抗生素人均年消費量為138克,而美國人均只有13克。難怪連衛生部的官員都要驚呼:“抗生素毀掉了中國一代人!”而所有這一切,都是現行體制下以藥養醫、利益驅動帶來的惡果。
在現有貧困人口中,因病致貧已經成為貧困的重要原因之一,除了我們的醫療保障體系尚未健全之外,看病貴的問題一直未能得到有效解決。由于醫院對自身利益的非理性追逐,嚴重加劇了患者的經濟負擔,一人得病全家貧困,對于一些農村普通家庭而言已是無法逃脫的命運。在這種情況下,醫院服務質量和醫務人員醫德醫風方面的任何問題,都有可能成為引發醫患矛盾的誘因。
所以,現實的醫患問題所反映的,已經不是某個醫生和某個患者的關系,或一部分醫生和一部分患者的關系,而是整個醫療體系與整個社會群體之間的關系。否則,一個素不相識的醫生被殺,一個年輕鮮活的生命被毫無緣由地剝奪,不管他是誰,都應為之惋惜和悲傷,怎么會有那么多人感到高興呢?原因似乎也很簡單,因為他們中的許多人也是現行體制的受害者,他們只不過想借此來表達自己內心壓抑已久的不滿。在他們眼里,這一刀刺向的不是某個具體的人,而是令他們心懷不滿的這個利益群體,是這個讓人詬病的體制,從而使得被害者的無辜與清白背上了群體的黑鍋,受到了體制的牽連,得到了不應有的評判。
對于很多醫生而言,他們也是“滿腹委曲事,一把辛酸淚”,有不少的苦衷和無奈。他們常常超強度地工作,承受著很大的身心壓力,還可能遭受患者的責難;他們也有或者說也想有高尚的職業操守,但有時候卻被利益共同體所綁架,身不由己地做一些違心的事情。縱使他們當中的許多人不愿這樣做,不想這樣做,也無力改變已有的現狀,這就注定了醫患之間不可能達成諒解,除非現行的醫療體制得到徹底的改革。
以前我們把醫生收取紅包當作單純的醫德醫風問題來看待,其實紅包背后揭示的是醫患之間存在的嚴重信任危機。因為沒有人相信醫生在不收紅包的情況下會盡心竭力地救治患者,一個堅持原則、不收紅包的醫生,常常會讓患者家屬惶恐不安、不知所措。所以紅包問題實際是整個社會誠信危機的一個縮影,只是由于關乎生死與健康,才使得這樣的危機在醫患那里表現得更為突出而已。
所有傷害醫生的暴行都應該受到譴責,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但僅僅就事論事地辨析是非曲直是遠遠不夠的。更為重要的,是要致力于消除產生此類現象的社會性、體制性根源。當我們的醫療體制使大多數人感覺自身利益受到侵害、成為不能承受之重時,集中到某個點上的暴發往往就是致命的。
有人說,六成以上的人對醫生被殺表示高興,是對全國所有醫務工作者的二次傷害,應該不無道理。但引發這次傷害的,是整個醫療行業存在的痼疾,是這個行業在現行體制下的所作所為,而不是那個還沒有走出校門的無辜的實習醫生。
經歷了多次殺醫傷醫的暴力事件之后,一些人將醫生列入了高危職業的范疇,不少醫院也加強了相應的安保措施,以防類似事件的再度發生。但如果不解決醫患矛盾的根源性問題,只是一味地采取防范措施,只能進一步加劇醫患之間的相互不信任。誰能想象,在開出高額藥費單的醫生背后站上一個膀大腰圓的保鏢,會是一種什么樣的場景?
也許,從教育行業的角度來看醫療系統的這種狀況,對我們來說多多少少還是有些啟示作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