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撫州推官任上的羅大經,無緣無故地卷入了一場政治斗爭之中。他只是派系斗爭的犧牲品,但又不得不遭遇罷官的結局。于是,他飲恨回鄉,著書立說。其實,這是古代文人的一條退守之路。不少人在官場上受了挫折或者厭倦了,就會索性離開,找一處安靜的園子,寫書為生。如果沒有這些貶謫罷絀,一部古代文學史不知要少去多少經典作品呢。羅大經那冊在南宋筆記里獨占鰲頭的《鶴林玉露》,就寫于罷官回鄉以后。
羅大經,字景綸,號儒林,又號鶴林,今江西吉安人,生卒年不詳。理宗寶慶二年(1226年)進士,歷仕容州法曹、辰州判官、撫州推官。在撫州任上彈劾罷官,從此絕意仕途,閉門讀書,專事著作,有《鶴林玉露》一書行世,分甲、乙、丙三編,共十八卷。
他的著述生涯到底是什么樣子的呢?在書名取意于杜甫詩句“爽氣金無豁,精淡玉露繁”的這冊集子里,有一篇《山居》的小品,足以代表他隱身著書的心意與情狀。其文日:
唐子西詩云:“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余家深山之中,每春夏之交,蒼蘚盈階,落花滿徑,門無剝啄,松影參差,禽聲上下。午睡初足,旋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吸之。隨意讀《周易》《國風》《左氏傳》《離騷》《太史公書》及陶杜詩、韓蘇文數篇。從容步山徑,撫松竹,與麝犢共偃息于長林豐草間。坐弄流泉,漱齒濯足。既歸竹窗下,則山妻稚子,作筍蕨,供麥飯,欣然一飽。弄筆窗前,隨大小作數十字,展所藏法帖、墨跡、畫卷縱觀之。興到則吟小詩,或草《玉露》一兩段,再烹苦茗一杯。出步溪邊,邂逅園翁溪叟,問桑麻,說粳稻,量晴校雨,探節數時,相與劇談一晌。歸而倚杖柴門之下,則夕陽在山,紫綠萬狀,變幻頃刻,恍可入目。牛背笛聲,兩兩來歸,而月印前溪矣。味子西此句,可謂妙絕。然此句妙矣,識其妙者蓋少。彼牽黃臂蒼,馳獵于聲利之場者,但見袞袞馬頭塵,匆匆駒隙影耳,鳥知此句之妙哉!人能真如此妙,則東坡所謂“無事此靜坐,一日似兩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所得不已多乎!
這篇羅大經晚年寫下的小品文,后來成為不少書家眷抄的熱門貨。大家不厭其煩地抄來抄去,不是因為其篇幅短抄起來輕松,而是文字里賦詩作畫品茶撫琴的隱居生活,既契合了文人們意欲歸隱的烏托邦之夢,又成為他們在人生低谷、倦意來襲時首當其沖的人生選擇。尤其是“午睡初足,旋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吸之”的率性隨意,逍遙任達,凡癡茶之人皆心向往之。
畫家文徵明,就特別喜歡閑下來抄寫一番。現在,我們讀到的長卷《山靜日長》,是文徵明嘉靖甲寅年(1554年)的春天寫就的。此卷筆墨深潤,結體相朗,氣勢開闊,用筆有力,閑適從容,有筆從文意之感。據明人張丑在《清河書畫舫》記載,文徵明曾在1529年畫過一幅《山靜日長圖卷》,且在畫中題寫了羅大經的這篇小品文,可惜今已不見。如果此事不是以訛傳訛的話,那么,文徵明在時隔二十多年之后,以85歲的高齡再次書寫,足見對此文的偏愛。
他為什么會如此癡愛甚至迷戀這篇文章呢?
也許,與“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這句古詩有關吧。此句出自北宋詩人唐庚的《醉眠》。這位有“小東坡”之稱的詩人,在謫居惠州期間寫下的這首詩,足以讓他在古代詩史里占有一席之地。此詩如下:
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
余花猶可醉,好鳥不妨眠。
世味門常掩,時光簟已便。
夢中頻得句,拈筆又忘筌。
詩的首聯是點睛之筆,語意淡白,又韻味十足,雖未扣題寫“醉”,卻處處顯出意境蒼茫、神態優游的“醉”意。連綿起伏的山勢,一如綿延不斷的“太古”,詩人化實為虛,化有形之山勢為無形之光陰。正是這個句子,后來成了羅大經文章的開篇,又被文徵明眷抄時引為標題,而且,唐寅《事茗圖》里“日長何所事,茗碗自赍持”的款題簡直就是對山靜日長的恰切注解。凡此種種,足見此句的風流蘊藉、曠達逍遙。
哦!山靜日長。一個多么美好的詞匯,它的背后仿佛藏著一場晚風、一曲清幽的琴聲,要把我們帶到一個遠離市聲的地方去。常常,我不禁喃喃低語,期待與如此美好的生活相逢。也許,這只是我心底里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