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信仰與共產主義信念辨析

摘要：作為共產主義信念基礎的馬克思主義是純粹的人類理性成果，而宗教信仰則是另類于理性的人類智慧。馬克思對宗教與哲學這兩種意識形式作了明確區分，即“來世的智慧”與“現實的智慧”。黑格爾則混同宗教與哲學的不同，導致理論上的窒息，使其哲學的核心概念“絕對理念”成為上帝的代名詞。宗教與共產主義分屬于人類文化的不同領域，二者之間混淆性質則兩誤，明晰界限則互濟。

關鍵詞：宗教信仰；共產主義信念；馬克思主義哲學；文化

中圖分類號：B97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8-6269（2013）01-0061-04

在我國，宗教作為一種文化形態，能否實現與社會其它領域之間的協調和共存，集中體現于能否處理好宗教信仰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之間的關系，特別是宗教信仰與馬克思主義指導思想的關系。

一、“現實的智慧”與“來世的智慧”

馬克思主義指導思想、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共同理想、以愛國主義為核心的民族精神和以改革創新為核心的時代精神以及社會主義榮辱觀構成了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的基本內容。差異互補是中國當代宗教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之間關系的基本特征。宗教界人士和信教群眾在促進經濟社會發展中的積極作用已經人所共見，宗教道德與社會主義榮辱觀之間的相溶互存更是顯而易見。但是，這當中仍然存在一個問題，即宗教與馬克思主義在世界觀上的分歧。這如同一個難解心結，有形無形地阻礙著宗教功能的積極釋放。欲解開這一心結，很有必要以馬克思的視角來看待宗教與哲學之間的關系。

一般的論說話語通常把“信仰”當作與宗教相聯系的概念來使用。或者說，最狹義的信仰定義把信仰視為與人的理性相對立的宗教范疇。理性是以概念、判斷、推理的形式對現實世界的邏輯認知。哲學就是以此作為思維工具，構成對現實世界的整體性、根本性把握的理論體系。沿用傳統意義上對信仰與理性的這種區分，如果要對作為理論形態的馬克思主義在理性和信仰之間作出歸類的話，那么，嚴格地講，馬克思主義明顯地應當屬于理性的范疇。馬克思主義是立足于現實并以解決現實問題——政治解放和人類解放——為目的的科學理論，是在實踐基礎上形成的具有批判精神和科學精神的純粹的人類理性成果。從這個意義講，馬克思主義不是信仰的結果，也不是信仰的對象。所謂信仰是指對某種超乎人可以直接把握的觀念或理想的信奉、持守和追求。信仰有超前性或超現實性，也就是有未知和不確定的因素。

馬克思主義的全部基礎是馬克思主義哲學。在馬克思學術歷程的不同時期，馬克思始終是以人的現實性為對象來展開他的哲學研究的。在撰寫《博士論文》和編輯《萊茵報》期間，馬克思基本上處在黑格爾哲學的影響之下，把“自我意識”作為哲學的根本對象，而把哲學視為關于“自我意識”的科學。馬克思曾經說過：“當我們思索‘存在’的時候，什么存在是直接的呢？自我意識。”在《第179號“科倫日報”社論》中，馬克思提出了“任何真正的哲學都是自己時代精神的精華”這一名言。再后，伴隨著其“新唯物主義”哲學世界觀的確立，“自我意識”也就被人的對象性的活動即“實踐”所代替[1]。

馬克思認為，宗教和哲學屬于不同智慧。馬克思還特別就哲學和宗教的關系給予比較說明。在《第179號“科倫日報”社論》中，馬克思把哲學稱為“現世的智慧”，而把宗教稱為“來世的智慧”，認為哲學比宗教更有權關注世俗的王國[2]。這一觀點在一定程度上表達了馬克思對哲學與宗教關系的總的看法。其中，隱含的傾向是強調哲學與宗教的不同甚至某種對立的視角。這一傾向在他的《博士論文》中已見端倪。在《博士論文》中，馬克思把哲學與宗教的關系表述為一般與個別的關系，并著意強調“兩者之間的永恒分離”[3]。這種“永恒的分離”已經暗示了哲學與宗教之間的不可替代性，二者是不同的意識形式。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中，馬克思談到，“具體總體作為思想總體、作為思想具體，事實上是思維的、理解的產物；但是，決不是出于直觀和表象之外或駕于其上而思維著的、自我產生著的概念的產物，而是把直觀和表象加工成概念這一過程的產物。整體，當它在頭腦中作為思想整體而出現時，是思維著的頭腦的產物，這個頭腦用它所專用的方式掌握世界，而這種方式是不同于對于世界的藝術精神的，宗教精神的，實踐精神的掌握的”[4]。在這里，馬克思把哲學、藝術、宗教、道德（所謂“實踐精神”）等各種社會意識形式均看作人們掌握世界的各種專有的精神手段和精神方式，并且把宗教與“實踐精神”一類并列；同時又認為，哲學區別于藝術、宗教、道德等形式的特殊之處在于，它是幫助人們從現實抽象上升到思維具體的一種掌握世界總體的特殊精神方式[1]。

二、混淆理性與信仰可能導致理論窒息

在人類思想發展史上，特別是康德以來的近現代哲學，盡管對理性和信仰各有褒貶，但是，絕大多數哲學家對理性和信仰之間的界限都表現出很大的關切。

從前述哲學與信仰的概念可知，哲學擔當不了信仰的價值，信仰也由于自身的特點不能像理性那樣給人以現實的具體指導。泰戈爾和黑格爾分別有他們生動的比喻，能夠很好地表達理性和信仰、哲學和宗教的區別。泰戈爾說“信仰是個鳥兒，黎明還是黝黑時，就觸著曙光而謳歌了”。而哲學呢？黑格爾對哲學的著名比喻是“密納發的貓頭鷹要等黃昏到來才能起飛”（密納發，又譯密涅瓦，即希臘羅馬神話中的智慧女神雅典娜，棲落在她身邊的貓頭鷹是思想和智慧的象征），其真實蘊意是強調哲學是事后才登場的。在黑格爾看來，哲學教導世界即指導實踐，即便可能，也不會在現實過程的初始發生。“無論如何哲學總是來得太遲。哲學作為有關世界的思想，要直到結束其形成過程并完成其自身之后，才會出現。概念所教導的也必然就是歷史所顯示的。這就是說，直到現實成熟了，理想的東西才會對實在的東西顯示出來，并在把握了這同一個實在世界的實體以后，才把它建成為一個理智王國的形態。”[5]這樣一來，看似哲學與當下的實踐毫無關系，其實不然。我國真理標準問題討論就是在一段曲折歷史過程走向黃昏后的驚醒，但又吹響了來日改革開放的號角。難怪黑格爾把研究哲學史的目的說成是現實的，但卻把哲學的功用說成是歷史的。

然而，黑格爾模糊哲學與信仰的區別，使人們遺憾地看到黑格爾式的理論窒息。黑格爾認為，哲學與宗教的內容是相同的。因為“哲學與宗教站在同一基礎上，有一共同的對象：普遍的獨立自存的理念”。就此而論，他認為哲學與宗教具有同一性。當哲學說明宗教時，它僅僅是說明自己；當它說明自己時，也就是說明宗教。他甚至認為，“哲學本身就是禮拜、宗教”。另一方面，哲學與宗教的形式卻是相異的，“哲學通過思維意識的形式與它的對象相聯系，宗教便不采取這種形式”[6]。從這里我們就更容易理解為什么黑格爾把上帝進行了理念論的解釋和理念論的改造，從而把對上帝的信仰理性化了。黑格爾把上帝看作“絕對精神”的化身，實質是既把哲學宗教化，同時又把宗教哲學化。只不過，他實際上認為哲學是高于宗教甚于可以取代宗教的。在《小邏輯》中，黑格爾寫道：“對于宗教的對象，對于真理的一般，哲學必須證明從哲學自身出發，即有能力加以認識”[7]。在這里，以哲學取代宗教已經不言而喻。所以，他在其《哲學全書》中，是以哲學（當然是黑格爾的哲學）而不是以宗教作為“絕對精神”發展的最高階段。

黑格爾并不像馬克思那樣在研究對象上將宗教和哲學給予了嚴格區分。在某種程度上講，這不能說不是黑格爾理論體系最終走向自我窒息的一個原因。一般而論，哲學與宗教不僅形式相異，而且它們的對象和內容亦不同。宗教追尋的底蘊不僅是世俗的統一性，而且還是超世俗的統一性，是世俗與超世俗的共同統一性，是“來世的智慧”。黑格爾所謂的“自在自為的理性”或“最高理念”歸根到底仍然只是世俗的統一性。而且，從人類認識來看，黑格爾哲學排除了宗教具有的非理性、超理性認知形式存在的可能，他把宗教歸之于通過藝術采取感覺、直觀和表象的形式。此外，黑格爾把宗教哲學化也就意味著哲學的宗教化。因此，退而言之，即使哲學消融、取代了宗教，那么，這也只不過同時意味著宗教消融、取代了哲學。黑格爾自己已經為我們提供了這樣的例證：當他把宗教的上帝詮釋為哲學的理性即“絕對觀念”時，他以理性為核心的哲學就不啻于一種宗教，即一種理念化、思辨化了的“絕對觀念”的宗教。所以，恩格斯在《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中一語道破，說黑格爾的“絕對理念”不過就是上帝的代名詞而已。

三、共產主義和宗教：人類不同的精神文化領域

把馬克思主義明確地歸屬于科學理性范疇，有利于人們堅持產主義信念，在現階段就是腳踏實地地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共同理想。共產主義無論是作為理論、運動還是制度，都是我們對未來社會價值取向的政治信念。由于歷來通常把“信仰”當作與宗教相聯系的概念來使用，所以有的學者為了避免概念上的混淆，建議用“共產主義信念”的提法來取代“共產主義信仰”。此外，中國共產黨的重要文獻中也越來越統一于“共產主義的理想信念”這一明確的提法，以此區分共產主義理想的現實性、此岸性（它的基礎是純理論形式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與宗教信仰的超越性、彼岸性。學者們擔心，如果沒有這樣一個必要的區分，可能再度產生理上的誤解和實踐中的混亂。在我國20世紀六七十年代，理性作用的越位與信仰對象的錯位相交織，引出了那個不堪回首的年代。這不能說與混淆理性與信仰無關。共產主義理想不是宗教，馬克思主義本身更不是任何意義上的宗教。作為一種世俗文化，馬克思主義立足于現實實踐，蘊藏著深沉的懷疑精神，是批判精神高昂的科學信念和社會理想。

但是，共產主義政治信念與宗教信仰二者混淆的情況卻由來已久。可能是由于恩格斯曾經把現代社會主義、現代工人運動與早期基督教之間的某些特點作了比較緣故，羅素在《西方哲學史》中就無不牽強地把馬克思主義的一些重要概念與基督教主要用語相對應。比如，“亞威=辯證唯物主義；救世主=馬克思；選民=無產階級；教會=共產黨；耶穌再臨=革命；地獄=對資本家的處罰；基督作王一千年=共產主義聯邦”[8]。在最近，捷克著名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家米蘭·馬科維奇、米蘭·奧伯肯斯基兄弟以東歐的經驗為例，撰寫《馬克思主義與基督教》一文，試圖揭示二者的某些內在聯系和共通性，以此從思想文化側面對東歐共產主義運動歷史作解釋[9]。其實，這些均不是馬克思主義創始人的本意。恩格斯在《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中，就曾對費爾巴哈創立“愛”的宗教以取代傳統基督教的思想進行了批判。并且，恩格斯還認為：“據說應當創立一種新的宗教，即泛神論的英雄崇拜、勞動崇拜，或者應當等待將來產生這樣一種宗教。這是不可能的；產生宗教的可能性一點也沒有；繼基督教，繼絕對的即抽象的宗教之后，繼‘宗教本身’之后，不可能再出現任何其他形式的宗教” [10]。

是否在措詞上以“共產主義信念”代替“共產主義信仰”其實并不重要。即便保持“共產主義信仰”這一習慣提法，也并不表示共產主義理想具有任何宗教的意味，并由此導致共產主義與其它宗教相排斥。共產主義與宗教之間在研究內容、對象、認識方式、所面對的問題與挑戰都存在本質的區別，二者不可等同，也不可替代。共產主義理想作為政治信仰，它以一種政治的理念或理想來吸引人、團結人，使信奉者為這一理念的未來實現而奮斗。與政治信仰相關的是政黨的建立與發展，它要求成員對它的信念忠誠、堅貞，并準備為之奉獻和犧牲自我。所以，這種信仰強調一種自我奉獻。宗教信仰以靈性吸引力來影響、把握或引導著人的精神世界，填充人的精神生活，是與政治信仰大相異趣的精神文化現象。共產主義是一種世間的“現實關懷”，它不可能涉及人類文化精神生活的所有領域，對于追求超世間“終極關懷”的人來講，它不具有靈性吸引力。

總之，宗教信仰與共產主義信念分屬于不同的人類文化領域。二者之間混淆性質則兩誤，明晰界限則互濟。無論是我國歷史上士大夫階層的“外儒內佛”或者“外儒內道”，還是西方語境中非政府、非營利性組織等“第三部門”宗教作用的廣泛發揮，都在不斷演繹宗教信仰與政治信念相互補充、相輔相成的基本事實。

參考文獻：

[1] 侯才.青年黑格爾派與馬克思早期思想的發展[M].北京：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4：35.

[2]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56：121.

[3]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0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82：199.

[4]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95：19.

[5][德]黑格爾.法哲學原理[M].范揚，張企泰，譯.北京： 商務印書館，1961：14.

[6] [德]黑格爾.哲學史講演錄：第1卷[M].賀麟，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59：64.

[7] [德]黑格爾.小邏輯[M].賀麟，譯.北京：商務印書館， 1980：41.

[8] [英]羅素.西方哲學史：上卷[M].何兆武，李約瑟，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63：147.

[9] [捷克]米蘭·馬科維奇，米蘭·奧伯肯斯基.馬克思主義和基督宗教——東歐的經驗[J].現代哲學， 2005，（3）：16-22.

[10] 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論宗教和無神論[C].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235.

責任編輯：周潞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