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春天

很小的時候，我就喜歡春天，也最怕過春天。春天雖然能看到各種各樣的鮮花，能聽到俊俏的燕子呢喃，但每到春天，家里常會斷糧，我們就要忍饑挨餓地過日子，長日如年。每到這個時候，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得背著籃子、提著小籮筐，到山坡或小溪邊采野菜，以補充糧食的不足。在我兒時的印象中，那時的山野不僅是個大的“鮮花店”，還是一個“蔬菜鋪子”。故鄉的很多人則把它們稱為“山花野菜店”。

今日的大自然竟如此多情。賜予云南永平的春天這么多可以滋養生命的綠色食品！外地的客人一到永平山鄉，耳濡目染，感覺就像來到了先人曾描述過的“世外桃源”。山青水秀，綠色撩人，似乎蓄滿了醉人的色鮮味美，深深地吸一口氣，頓覺神清氣爽。

滇西永平的野菜可以數到上百種。弄到餐桌上，絕對都是一流的美味佳肴。每到春天，那紅褐色的香椿芽就一撮撮地從枝頭長了出來，嫩嫩的，把芽尖掐下來，用開水稍燙幾許，切成段，再打上幾個雞蛋煎炒，真是美味可口。香椿拌豆腐、香椿炸辣椒、香椿烘蝦仁、香椿調藕片，再灑上幾滴芝麻油或雞士從油，實屬彝家人的一種“名菜”。倘若這個時候來了稀客，在滿滿一桌山珍美味之間，有這么一道香氣與風味十足的香椿芽，真是滿桌全席一點“紅”。

話說美食香椿芽，此地還鬧過一次笑話。上世紀70年代初，有幾位下鄉知青插隊落戶咱鄉村。村莊外有很多椿樹發芽時，他們早上便采來，打上雞蛋炒了一鍋，美餐了一頓。然而到了中午，他們一個個頭暈惡心嘔吐。生產隊長問明原委，才知道誤食臭椿芽中毒了，于是很快把他們送進了醫院。

三天后這幾個知青出院返隊后。隊長專門掐來椿芽。從色形味給他們講解區分：香椿葉細小而艱澀，上有小絨毛，通體暗紅色，香氣濃，嘴嚼微苦，淡甜。白椿葉似香椿，但色綠葉梗或芽尖淡紅，稍有點香；而臭椿葉稍闊而光平，色綠黃很少掛紅，細聞有腥臭味，嘗之臊膩惡心，有毒不能吃。從此后，每當春天來臨，香椿發芽時節，故鄉人在吃香椿芽、談香椿芽的話題中，他們吃臭椿的“事跡”也成為當地茶余飯后的笑談。

蕨菜是植物美食種類的極品之一。每年二三月間，永平大小山間滿山遍野都是，街貿市場隨處可見，價錢便宜。因它生長在野地里，十分干凈，吸納了天地之氣，充滿了靈氣，所以故鄉人給它取了一個非常好聽的名字叫“小美人”。按其嚴格的長相來說，永平的蕨菜是分兩種的。一種叫旱蕨菜，一種叫水雞娃菜。旱蕨菜，從山坡肥厚的土層里冒出來，它們成片生長，根根長著暗褐色的莖，頭頂上像小拳頭一般蜷著還未舒展的葉子。這些亭亭玉立的女子，讓整個山坡充滿了奇異的味道。水雞娃菜的樣子更加獨特。它從溪溝邊土里長出后。在它短小鮮嫩的莖上。葉子兩側蜷起來抱在一處，到了頂部。形成了一個小巧玲瓏的逗號形狀。極像一位俯首低眉羞澀的少女。

這兩種蕨菜的吃法主要有兩種。一種是普通吃法，一種是特色吃法。普通吃法是把旱蕨用水焯一下，然后放進涼水里浸泡，換水，再換水，幾番如是，除去澀味和苦味，即可炒食，可涼拌。特色吃法就是將新鮮的水雞娃菜洗后，放進鍋里煎炒，再潑上清油，撒上調料，出鍋后置于桌上，青青綠綠，清秀青香，還未動筷，即刻被熏醉了。新鮮蕨菜也可以晾曬成蕨菜干，還可以找來缸甕，佐以食鹽、花椒、辣椒、紫蘇、八角等配料進行腌漬。這樣可以一直保持著年輕的綠色，實在令人羨慕。

核桃紐兒，沒吃過的人肯定不知道是什么。春天的核桃樹上，吊滿了一串串的核桃花。這些花兒開敗后會零落在地上，慢慢變黑，故鄉人把這些散花收集起來。捋去花莖上密密排列的小花。留二三寸長的深綠色的核桃紐兒。在太陽下曬去水分，變成了縫衣針般粗細的干菜待用。核桃紐兒吃的時候要用開水狠勁兒煮。等到它重新回到原來的模樣時，用清水淘洗。加工成熟的核桃紐兒菜，放在盤子里，黑黑的，吃起來卻柔嫩天香。

春筍，也叫竹芽、竹胎、竹臉，更多的叫香筍，是竹子的芽胞發育而成的嫩芽。在《詩經》里有“其蔌維何，維筍及江蒲”的詩句，可見在周代時，香筍已是人們餐桌上的美味佳肴了。據說，永平人吃春筍最早始于唐代。那時，有一位京城使者路經“西南絲綢之路”。在“博南驛站”小憩，吃了一盤香筍炒土雞胸肉絲，美味可口，并帶上香筍回皇宮，讓御廚精心烹調給唐太宗品嘗，唐太宗吃后大加贊賞。后來，每逢春筍上市，唐太宗總要召集君臣吃筍，謂之“香筍宴”。他用香筍來象征國事昌盛，用香筍來比喻大唐天下人才輩出，猶如“雨后春筍”。唐代大詩人白居易形容香筍“紫籜折故錦，素肌擘新玉”。宋代蘇東坡吟唱：“長江繞廊知魚美，好筍連山覺筍香。”后來，每逢提到香筍，他便幽默地說：“無竹令人俗，無肉使人瘦，若要不俗也不瘦，餐餐筍煮肉。”香筍吃法很多，可炒、可煮、可燉、可涼拌、可腌制酸筍，盡隨人意。不過，我一直認為，吃永平的香筍，是要用心體味的，是一種清新、持久不變的香，一旦這香浸透了你，你便難以舍棄。

昔日的山茅野菜。今日已被更多的永平人看作是健康食品之一。經過名師指點，科學配料，精制而成，有很高的食用價值和藥療價值。比如桑葉煎雞蛋，具有降血壓、降血脂、清熱瀉火、醒神明目的功效；退骨草燉煮豬腳，能舒經活血，治療婦科病、冷熱風濕病；車前草煲雞肉，可清熱降火、利尿通淋；春筍腌制成咸酸筍，能減肥。唐代的《千金要方》日：“主消渴，利水道，益氣力，可久食”。蕨菜所含氨基酸高于肉類，對治療冠心病、高血壓等癥有良好的輔助作用。魚腥草，可以內服，也可以外用。水煎加白糖，或搗汁，開水沖服，治療暑熱瀉痢，或與豬肺共煮，可治療肺癰咳吐膿血。魚腥草和蒲公英各半共搗爛，外敷患處，治療瘡癤紅腫熱痛。

永平的山茅野菜很平常。先前的很多人不屑一顧。現在，吃膩了大魚大肉的人們，每天又開始心揪揪地惦念起那天然生長的草根樹葉。這些野菜在平常中做出了不平常，平常中給人帶來了驚奇，帶來了新的感受。

春天的一桌永平農家菜（飯），集食療、藥療、心療、神療和滋補于一身，實屬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