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美國制造重新崛起

2012年年末，蘋果公司CEO庫克宣稱，蘋果計劃10年來首次在美國本土生產部分Mac電腦，2013年將投資1億美元用于相關項目。蘋果的表態將高新制造業向美國回流的趨勢推向了高潮。此前，聯想、惠普、樂金化學紛紛計劃或已經在美新設生產線，甚至代工企業富士康也緊跟科技巨頭的步伐。

早在2011年中，波士頓咨詢集團就曾針對美國制造業回流的苗頭出爐一份名為《美國生產復興為何制造業將返回美》的報告，這份長達19頁的報告指出：潮流已發生轉向，金融危機和大衰退已使美國正成為一個生產制造的“較低成本國家”。波士頓咨詢集團最近甚至預測，2020年將會有多達60萬個制造業崗位從中國返回美國。

中國2010年制造業產值超過美國，躍居“世界第一”。世界經合組織也發布報告，稱中國最早可能在2016年取代美國，成為世界第一大經濟體。然而，這些喜訊還沒有散開，沿海地區就傳來“美國制造”回遷本土的消息，中國似乎又面臨“制造業撤離”的風險。

當美國制造重新崛起，中國制造路在何方？

Made in USA興起

“首先，任何變化都和大前提有關，近年美國經濟不好是一個大前提，特別是奧巴馬政府的一些政策主張。”曾在數個國家歷經制造業全球化、現任創業公司Globalization Training的首席執行官Leslie Yuen指出。

事實上，離岸或外包是此次美國總統競選時的一個重要關鍵詞，因飽受經濟衰退和失業率困擾，美國普通老百姓已對外包普遍反感。奧巴馬則推崇“刺激包”，在各方面大力激勵將工作機會帶回美國。

去年11月，剛剛再次當選美國總統的奧巴馬馬上召集14家企業負責人在白宮舉行主題為“內包美國就業機會”的圓桌會議，敦促企業將更多海外崗位帶回美國本土，以推動經濟增長和降低失業率。而以美國ABC News牽頭的“Made in USA”運動也從幾個州逐步蔓延至美國大部，且從“空講”慢慢到“實做”層面，影響不小。

不過，政策激勵和民眾呼聲還只是一個方面，更重要的恐怕是來自經濟周期形成的震蕩。據《大西洋月刊》撰寫的長篇論著《內包景氣》總結，共有多種因素造成美國制造業回流現象。

首先，現在石油價格是2000年的3倍，這使貨物船舶的燃料昂貴很多，供應鏈長的遠距離外包必受影響；同時，亞洲現在的天然氣成本是美國的4倍。

其次，目前中國工資是2000年時的5倍，它還將以每年18％速度增長，與此相反，為了生存，美國工會今天已愿意接受一種區別2005年的分層薪資方案，其中70％工種將獲更低報酬，每小時只能得到13.50美元左右的報酬，幾乎比以前低了8美元。

換言之，全球最昂貴的美國人力資源在金融危機和經濟衰退影響下，價格要求放低不少，甚至美國三大汽車公司的工人工會同意高達35％至45％的整體薪資福利讓步，這個整體讓步的直接結果就是：美國汽車出廠價依然低于同類型的日本汽車，但利潤率上接近日本同行。

最后，造成美國制造業回流的另一個重要變量是，美國勞動力的生產率持續上揚，這也意味勞動力成本已經成為產品整體成本中一個越來越小的要素。

擊敗中國價格

美國創新能力逐步向日常生活產品的滲透，也進一步促使美國制造業的收縮行為。“美國文化推崇創新，強調通過創造高附加值產品獲利，但現在這種能力越來越多向日常各方面降落，這也導致相關公司更在乎知識產權保護不受侵犯問題。”Leslie說。

現在一部汽車看上去就是一臺電腦加四個輪胎，其實其中高科技含量遠比外面看上去的復雜。“革新既包括產品革新也包括過程創新，事實上制造加工的革新更為復雜。”硅谷圣他克拉大學商學院運營管理和信息系統系主任、研究蘋果供應鏈的教授Andy A Tsay說，家電領域同樣如此，如Andy家中剛購進的洗衣機已經能根據里面有多少衣物自動建議放水量。

GE的熱水器GeoSpring也是這么個東西，它看上去像《星球大戰》中的機器人R2-D2，GE為它安置了一個小熱泵，使其能通過周圍空氣助熱，可以比一個典型熱水器少耗電力60％，用戶甚至還可以通過iPhone操縱它。

GE這種型號的熱水器過去一直在電器公園設計、生產則在海外，但收獲勝利的同時GE也發現，生產放在中國也意味著風險，因為GeoSpring的創新成分可能被復制，2009年GE把它的生產也搬回本土。

然后一個相當有趣的變化發生：據《大西洋月刊》披露，以往舊有生產體系下GeoSpring零售價為1599美元，但從設計到生產制造各體系聚集在電器公園后，其新產生的效應使GeoSpring零售價降為1299美元，價格降低20％。

這里存在一些看不見的時間成本，如GeoSpring從中國工廠到美國零售店運輸時間長達5周，但從電器公園工廠到零售店倉庫的時問只需30分鐘。“我一直強調要去考慮總成本。”Andy指出，勞動力成本只是一個方面，還有大量看不見的隱形成本。

這些隱性成本包括不同時區導致的時差成本、語言不通嚴重影響溝通和協調、質量風險、欺詐風險、知識產權風險和由知識產權風險導致的創新同質化風險等。

“此外，還有像洪水、海嘯還有地震都是不可控因素。事實上前年的日本大地震、泰國洪水都使外包供應鏈被嚴重打斷，也由此引發了美國對外包的反思和內包概念的崛起。”

中國危機還是機會？

美國這種制造業回流現象是否會成為大規模行為？下結論似乎還為時過早。

“實際上美國人已經忘記生產是怎么回事，這也包括GE為何大動干戈下又有系列不適應癥候，所以調整需要時間。”Andy說。其次，人才培養也是一個問題。美國是否有足夠技術工人？這個事情其實和IT領域現象很相似，幾年前IT外包飛向印度，美國學生都停止追求相關專業，甚至也影響到美國學校的科目設立，“所以教育系統也需要時間對其做出回應。”

“很多美國公司其實會去看大公司的動作，然后思考，我認為這更多屬于一個商業周期現象，就像十幾年前外包開始興盛。”Leslie指出，美國制造業復興更像是一個周期的開始，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可能需要大公司先行探索，看看是否有效果，而現在要下任何結論還為時過早”。

“中美制造成本的變化可能導致制造商重新考量生產和物流策略，但要把在中國生產線搬回美國是難以想像的。”國內不少經濟學家也提出了自己觀點：“而且即使美國制造業出現一定回流，也不是與中國一對一的就業轉移，更可能的結果是，制造業將從中國的沿海地區向中國的中西部及越南、印度等地轉移。”

“這個問題同樣取決于產品類型，即產品的體積、復雜性和勞動內容等。”針對上述觀點，Andy提供了目前他正在研究的相關資料：“一些產品制造可能永遠都不會回到美國本土，而近幾年在墨西哥制造正對美國公司充滿誘惑力，因為它為北美客戶服務提供了一種非常合理的近岸外包解決方案。”

首先，在墨西哥制造商品可在一兩天內到達美國，而且由于北美自由貿易協定，地面運輸可以獲得免稅。此外，墨西哥工資水平雖沒達到全球標準的最低端，但遠低于美國。墨西哥還有豐富的工程師，它會講多種語言的年輕一代對美國非常有吸引力，墨西哥目前似乎正形成包括航空航天以及汽車企業的制造業企業集群。

而這些對中國相關行業到底會產生什么影響？

“未來5年全球制造業的重新分配將更加明顯，尤其當公司面臨決定將在哪里添加能力時。”波士頓咨詢集團在其2011年報告中指出，需要相對較高勞動內容和大量生產產品的生產制造可能仍會繼續留在中國。

“跨國公司仍然會在中國，以向中國和亞太地區的市場供應產品。中國有許多優勢，事實上很多西方國家早已經開始學習如何在中國做商務運營。”Andy也指出，但另一方面中國需要保持自身競爭力也是真實的。

Leslie也指出，部分美國企業可能會將生產制造搬回美國，但將來它還可能再去對生產過程做微調：“我的感覺是雙方會有一個平衡，那些小量、專業度要求高的產品制造在美國會有競爭優勢，但比較大規模地放在美國還是不行，中美兩國都有自己的生產優勢，它們對企業會形成一個互相補充的關系。”

此外另有一些美國經濟學家認為，目前風起云涌的美國內包會造出一個行業重新洗牌機會，這對在全球外包價值鏈上處于低端、實施經驗單薄的中國服務外包而言，好處大于壞處。

“中國企業也可抓住這些年的全球化機會去收購美國企業或到美國投資，拿到美國的科技、研發，然后再通過自己的全球化在中國本土提高自身的競爭力。”Leslie說，“這是一個很好的戰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