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

春天、江水、花朵、月亮、夜晚——它們總讓人聯想起許多美好事物，把人帶到一個偌大的時空，由張若虛開始，它們在人類的生活里美好了千余年，從詩到畫再到曲子，這五種原本獨立的個體放在一起便成了美好時光的代名詞，張若虛的詩作并不多，從這首《春江花月夜》而“孤偏蓋全唐”，做詩人做到這樣也真是過癮。

詩人在長安做官，南下回鄉的路上，走到襄陽一帶，北馬南船的交界，便夜宿江邊，許是思鄉情切，徹夜未眠，獨立岸邊時神游了一個更加曠達的空間。這也是初唐詩歌與前朝后世的不同，漢詩會讓你“努力加餐飯”，唐詩卻很少關心你吃些什么，詩人開始思考生命是什么，去追問人類本質的東西——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春是眾生的開始，無限希冀，無限延綿，江水連海平，明月共潮生，波光萬里。詩人此刻看不到海，這里的“連海平”同樣如陶淵明心靈上的“山氣”和“飛鳥”一樣，把人帶到了一個更遼闊的空間里。月下的江水繞過花旬，百花的鮮妍籠一層月光，仿佛空氣里飄散著綿軟的冰粒，純凈一片，而這“流霜”與“白沙”在白色月光的映照下又令你渾然不覺，這就進入了一個哲學的層面，很多東西本來有但你卻感覺不到。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流霜是白色，沙岸是白色，月光亦是白色，無半點叨擾，自然而然地進入了佛家所說的“空”，之前的美景也可以短暫的空無，人類本質的宇宙觀或許就是這巨大的“空”，此時唯有一輪圓月可見，透出了一種巨大的孤獨感，或許人只有孤獨下來，才能夠完成更深遠的探尋，于是詩人也進入了對生命的思考，有了下面的千古一問——“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意思并不難懂，但讀來卻讓人震驚，詩人從現實的想象中抽離，面對的是蒼茫宇宙，將生命一步步推到空的本質，這問題本無解，唐詩給人的震撼或許就在于此，因為它有一種力量，面對生命本質的問題，詩人給出的卻是最樸素的回答，“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月亮圓了又缺，缺了又圓，是自然循環，“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江山待人的自信恐怕也只有唐代詩人才有吧，大唐的包容也給了詩人無限的曠達，流水和時間一同遠逝，夫子也有“逝者如斯夫”的感慨，張若虛也同生命和時間做了一次孤獨的對話。

筆下的景致總會藏著詩人的感情，“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臺。”一個“愁”字隱含著毫無疑問的事實：逝水長流的時間里，總有長歌當哭的離人在，面對白云一片去悠悠，自有說不盡的許多愁。無從考證那晚的江上是否有扁舟輕搖，只曉得千萬里之外的故鄉小樓上定有一人，令詩人魂牽夢繞，想象她曾對鏡梳妝的模樣，那面鏡子與此時的滿月相應，讓這離愁也多了幾許親近與溫暖。

“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此時相望不相聞，愿逐月華流照君。”女子一早醒來卷起簾子，可卷不去的是哪般？去河邊洗衣服用砧捶打，打不去的又是什么？在“相望不相聞”的現實里常常讓人懷有愿望，但愿化作一小片月光，流照在你的身上，全詩后16句的情感主題被一語道破，此時能連接兩個世界的唯有這月光了，一個深情的句子過后，張若虛又將我們拉回現實，“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或許此時正有大雁從南飛向北，雁過留影，水面有一層層波紋，或許有魚龍在水里游，很多事物雖然成為過去，但它依然留有影響和記憶。

“昨夜閑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詩人以思鄉之情來為整首詩做收尾，昨夜夢到花樹飄落，春天已過了一半可我仍在回鄉的路上。這里我們更深切的理解了詩人的“愁”，“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西斜”他夢里的閑潭落花或許曾是家鄉的景色，在潭水邊也曾看到月落，“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這讓我想起魯迅先生說的“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這路同樣是對生命本質的一種探尋，正如最后一句“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中的“歸”，不僅僅是歸鄉，更是人類對宇宙生命本質的一種歸宿，不知還有多少人在尋找著，這里似乎有兩個張若虛，一個在回家的路上，另一個在江邊、月下、花田中思考著生命的本質何去何從。

詩人在最后回歸到一個“情”字，他本身亦是動了情的，從月升到月落，有“江流宛轉繞芳甸”的柔情，有“愿逐月華流照君”的深情，亦有“可憐春半不還家”的愁情，這月夜將逝，“情”卻如滿江樹影般一直在詩人的心里搖曳著。

小時候背這首詩，還不能理解其中的意蘊，但背得卻極快，只是略略地感到眼前有一幅畫——春日江岸的夜晚，有滿月映照，江水繞過花田，扁舟搖曳……讓人心生向往，為此還特意跑去故鄉的江邊去尋，如今才懂得，詩是尋不到的，只能等待它來探你。詩是一個遺忘的過程，讀過之后便忘記了，某一日你身在異鄉，心里忽然冒出一句“可憐春半不還家”那便是詩來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