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城的獨特魅力隱于其精神風貌、性格特質中,但在如今風起云涌的“復建”風中,古城不“古”,并正在成為一些被撕裂的圖騰。
南起永定門,北至鐘鼓樓,這條俗稱“龍脈”的7.8公里長的北京中軸線,已正式宣布啟動中軸線申遺工程。此“鐘鼓樓廣場恢復整治項目”,位于中軸線最北端,涉及拆遷居民130多戶,門牌60余個,卻即將毀掉北京中軸線最珍貴的一段屬于市民的空間。
當中國城市化建設高歌猛進時,其歷史環境被破壞,歷史聯系被割斷,古城的獨特價值何在?所謂的古城復建,只不過是其中披著歷史文化糖衣的組成部分。
“復建”是個偽命題
鐘鼓樓廣場恢復整治項目的規劃方案-再標榜“恢復明清風貌”,但清華同衡規劃設計研究院信息中心副主任王鵬告訴本刊記者,“保護歷史信息是正確的,恢復歷史風貌一定是錯誤的。而且鐘鼓樓地區的空間形態百余年來并沒明顯變化,現有方案反而可能導致幾十間老屋被毀。官方聲稱沒有歷史價值建筑并不屬實,其實如今臨街的建筑大都是明清的。”
“鐘鼓樓位于北京中軸線上,意義重大。這片房屋若拆掉,對全國都是極壞示范,若能阻止同樣意義深遠。”王鵬說。據王鵬對全國600多個地級市進行抽樣調查后發現,不僅北京著急于“恢復明清風貌”,全國80%的城市,包括地級市或縣,都在著急著“穿越”回古代,例如河南開封重造“北宋汴京”,湖南再造“鳳凰古城”,大同古城墻即將合龍,妄圖再現明代風華。
作為首批入選24座國家歷史文化名城的大同,在古城復建之風中一直處于輿論的風口浪尖。大同市市長耿彥波稱,大同古城復建工程,是歷史文化名城保護,而非文化造假。其修復計劃遵循的原則是“回原”,修舊如舊。大同古城在力圖回到明朝時,還稱其整體保護與修復基于梁思成先生留下的珍貴資料。
梁思成曾提出“整舊如舊,保持原貌”的維修原則,之后還被《中國文物保護法》采納。但同濟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教授張松稱,“整舊如舊此類用語,完全沒有科學性可言。這種說法源于梁思成,也僅是他經驗主義的感性之談,并非出于理性上的理論思考。”王鵬也認為“國際上保護觀念一直在發展,修舊如舊一詞存在歷史局限性。政府只是簡單地理解為按照舊樣子去修繕或者做舊,過于膚淺。”
文物保護中,其真實性和完整性才是生命所在,古城亦是。在歷史不同時期,古城曾以不同形態和功能存在。那么古城復建,怎能恢復歷史原風貌呢?“復建是個偽命題。像大同等古城憑借幾百張照片和幾張歷史地圖,如此迅速地妄圖復建一個千百年積淀下來的城市,是不可能的。對我們后代而言,它只會造成歷史信息的混亂。其實,我們應傾向于為后代留下盡可能多的歷史信息,縱使這些文物被破壞了,這種破壞過程也屬于一種歷史信息。我們沒有權利憑借個人價值觀去判斷,把它修復成某個時代的樣子。比如圓明園歷經各個朝代,在康雍乾都有不同的建架,如果復建,哪個朝代才算是舊,才算是原貌呢?歷史是不斷變化的,不可能通過一個瞬間恢復歷史原貌。那些復建的原貌也只是歷史的瞬間。”王鵬說。
文化糖衣下的發展
為重現北宋時的“汴京”盛景,開封市正規劃著從2012年開始4年內將老城區約580萬平方米的棚戶區拆遷完畢,預計僅拆遷費用就將耗資1000億元。網友戲稱財政收入尚未達50億元的開封正在進行“清城計劃”。在這動輒十億百億的“大手筆”中,原本應充滿古色古香的古城,到處是高聳的塔式起重機和腳手架,儼然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
對于開封重建,當地人也持有不同意見。開封市順河回族區教育文化體育局的王軍說:“在宋都古城的復建中,當地居民的幸福感會越來越強,誰不愿意生活在‘城市公園’里呢!”但網友更多地偏向于質疑和反對。“說白了,古城復建真正的意義是助推一個城市旅游業的發展,提高經濟增長,但干嘛要拿文化開涮,拿祖宗開心!”“古文化比古建筑更重要!旅游感受的是古文化而不是干癟的古建筑。”“這是種地嗎?割了一茬再種一茬;這是修路嗎?扒了修,修了扒。”
民眾對重建古城事件的態度,無非分為兩類,一類是贊同“文化搭臺,經濟唱戲”,并借此改變城市面貌,提升經濟;一類是覺得勞民傷財,擔心當一座座承載著歷史信息的文物建筑化作瓦礫,歷史文化名城何在?“古城復建本身不是壞事,但缺少文化精度和歷史深度的復建,比全拆了建設現代主義新城還失敗!”家鄉在開封的李新紅,覺得不應完全否定古城重建,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對各地泛濫發展的古城重建之風,北京大學教授、國際旅游學會秘書長吳必虎分析道:“現在處于產業結構調整的時代,重建存在盲目性。古城重建,對地方政府而言,不一定出于古城保護角度,更多的是寄希望于古城恢復來實現當地文化產業、房地產、城市綜合經營的新發展。改革開放30多年來,各地政府手里或多或少掌握了一定的財力資源,所謂集中財力辦大事,為了政績,一些地方政府總希望有一些大動作。”
王鵬對此也感同身受,他見證了太多“文化搭臺,經濟唱戲”的重建項目。“我們正在做河西走廊的項目,包括敦煌、金昌、武威,凡是有古城有歷史遺跡的地方,都在打重建的主意。西部古城重建的密度也不低,只不過以前太窮了而已。”
那么,為什么大同、開封包括臺兒莊等,都選用古代形態的東西來實現今天城市的發展目標?除去復古的回頭路,難道我們沒有其他路可走?“這也是一些城市當前缺失對本地文化的自信。1949年以來,城市現代化進程對中國傳統風貌、傳統文化帶來了極大的破壞,使得中國很多城市失去了對本身文化的自信。正是由于很多地方對本地文化的不自信,所以才希望恢復古代最輝煌時期的風貌來重塑。”吳必虎說。
古城,怎樣讓生活更美好?
土耳其詩人納齊姆·希克梅特曾說:人的一生有兩件東西不會忘記,那就是母親的面孔和城市的面孔。已經傳承上千年歷史文化的古城,都擁有著自身的特色和文化,真正的繼承和發揚其內涵,絕不是靠視覺沖擊,而是應從城市的精神上充實魂魄。盲目之中進行拆遷與再造,只會造成千城一面,千城一舊,甚至會造成“保護性破壞”。
“舊城是上百年歷史信息的載體,對其任何合理行為的前提一定是慢、謹慎而有機的。歷史街區保護,如果是真正處于對文化遺產的尊重,是不能求快的。琉璃廠、前門大街就是前車之鑒,希望鐘鼓樓不要重蹈覆轍。”密切關注鐘鼓廣場拆遷事件的王鵬,一直強調對于舊城腹地上的修繕和保護,很有必要,但應嚴格并充分論證,避免時間的倉促和方法上的簡單粗暴。
偉大的城市應該是公眾參與、公正規劃的,有上千年積淀的古城更要如此。共青團海口市委副書記許銳一直關注古城重建之風,他建議應“真正聽聽群眾需要怎樣的城市”!城市是所有人共有的,很多網民也呼吁政府應該真正為民謀福祉,多聽取當地民眾意見,而不是與房地產開發商和專業精英一起閉門造車。提倡政府正確主導下的廣泛社會參與,用社區參與嘗試走向博弈中的良性互動格局,或許可以解決古城保護甚至古城建設中的諸多難題。
為了使古城重建步入良性循環體系,在洛陽隋唐城遺址保護性活化規劃中,吳必虎提出了“歷史遺址活化”這個命題。他認為,遺址活化才是古城重建的關鍵。“保護遺產與創造遺產應雙管齊下,有文物地段禁止重建、無文物區域按照文化視覺再現、現代功能植入二原則加以再創造。文物地段不動而嚴格保護,活化部分精心創造留給未來遺產。雙管齊下、多重目標。未來的遺產是今天創造出來的。過去的遺產需要今天的嚴格保護。二者并舉,才是長策。”
對吳必虎的觀點,王鵬稱“保護與活化結合我同意,但活化中常現重建一詞不妥。活化的前提一定要在歷史街區或者保護文物之外。在非保護地段,可參照文化遺產信息進行主題化建設,如大唐芙蓉園。”除外,眾多專家還建議應對歷史建筑和街區的遺址保護專項立法,希望國家統一規劃,嚴控此類項目的審批、融資,嚴厲審查地方主管官員的責任。在寄予著“旅游業發展龍頭”的古城重建之風中,不妨借用梁思成先生的一句話,“文物保護應該使其延年益壽,而不是返老還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