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聲聲悅山屯

山屯里，我喜歡聽許多許多的聲音，但我最喜歡聽的聲音，還是大馬車發(fā)出的聲音。大馬車的聲音，時而沉穩(wěn)，“叮咚”清脆；時而喧鬧，“嘩嘩”悠揚。

我家山屯的那個生產(chǎn)隊，拴了兩臺大馬車。山屯附近十里八村的，能拴兩臺大馬車的生產(chǎn)隊還真是不多。

拴兩臺大馬車，就得有兩個趕大車的車老板，還要配兩個跟大車的。跟大車的那個人，實際就是車老板的副手，山屯人管跟大車的人叫“小車老板”。在年齡上，跟大車的人要比車老板年齡小；在輩分上，跟大車的人也比車老板的輩分小。

生產(chǎn)隊的兩掛大馬車，有一掛是新一點的，有一掛是舊一點的。新一點的那掛大馬車，車老板是屯西頭的二祥，跟車的人，是屯東頭的大榮。舊一點的那掛大馬車，車老板是屯北頭的大友，跟車的人，是屯口道南的二清。

在山屯里，能討個車老板的差事，是讓人羨慕的事情。山屯里，有好多的俏活，比如當飼養(yǎng)員，比如當看青的，比如當記工員，但最搶眼的，還是車老板。除了隊長和會計，車老板應(yīng)該排在探花的位置。只要住在山屯里，只要生活在山屯里，哪一家都免不了要有求于車老板。秋天拉糧食，年節(jié)趕大集，有病人送醫(yī)院，蓋房子買石條等等，都得靠生產(chǎn)隊的大馬車。沒有大馬車，好多事都得放在那干著急。用大馬車，就得用車老板。就沖這，哪一家不得尊重車老板，哪一家能去得罪車老板。

討不到車老板的差事，討個跟大車的差事也是不錯的。跟大車的人，最大的優(yōu)勢就是天天圍著車老板轉(zhuǎn)。跟車老板混熟了，跟車老板混好了，就可以找個機會，坐在車老板坐著的大車前車沿的位置上，然后學著車老板的樣子，甩兩聲響鞭，過一把當車老板的癮。

為了能獲得坐在大馬車前車沿位置的機會，跟車的人，要在平日里對車老板表現(xiàn)出很是順從的樣子。要學會眼睛機靈，在車老板面前會來事，能恰到好處地承擔起跟班秘書的角色。從某種角度看，跟大車的人就是車老板的學徒，就是車老板未來的接班人。

生產(chǎn)隊長井昌大爺經(jīng)常念叨：如果選對一個的車老板，就等于把生產(chǎn)隊一半的活計都安排妥當了。屯里的二祥和大友，都是井昌大爺親自挑選的。井昌大爺說：當車老板，不勤快不行，眼睛里沒活，不知道著急上火，就沒資格當車老板。想當車老板，還要有個人心腸，愿意為大伙賣力氣，私心太重不行。

在山屯人的眼里，二祥和大友與井昌大爺?shù)乃较玛P(guān)系很一般，可井昌大爺偏偏把生產(chǎn)隊趕大車的俏活讓他倆干，讓他倆當車老板。井昌大爺?shù)亩鹤佣饚状窝肭缶鬆斪屗麑W習趕大車，都被井昌大爺回絕了。井昌大爺對二起說：人家二祥和大友當了這么多年的車老板，從沒出過事，你能做得到嗎？

兩掛馬車在面貌上有新舊之分，牲口的搭配上也有強弱之分。井昌大爺對山屯人講：我們咋窮也要拴一掛像樣的、拿得出手的馬車。有一掛像樣的馬車，我們就有強壯的底氣。

一掛馬車要配上四頭拉車的牲口，一頭駕轅，一頭拉中套，另兩頭一左一右拉邊套。拉邊套也叫拉幫套。

一掛馬車，馬、驢、騾都可以套，都可以拉。

馬、驢、騾都是大牲口。也不知是咋回事，山屯人稱呼馬時論“匹”，稱呼驢和騾時論“頭”，而混合稱呼馬、驢、騾時就一并論“頭”。

井昌大爺把生產(chǎn)隊十幾頭大牲口中前四名，都分給了二祥，生產(chǎn)隊最健壯的四頭大牲口組成了拉新車的強大陣容。駕轅的，是一匹棗紅的兒馬；拉中套的，是一匹棗紅的騍馬。兒馬是公馬，騍馬是母馬。馬車能稱之為“馬車”，必須有能駕轅、能拉套的好馬。這兩匹鮮紅的棗紅馬，是生產(chǎn)隊大牲口中當之無愧的不相上下的佼佼者，也都是井昌大爺一手安排生產(chǎn)隊飼養(yǎng)員喂養(yǎng)出來的。

這掛新車上拉左右兩個邊套的，是兩頭黑色的騾子，個頭差不多一樣高，皮毛差不多一樣油亮。

新馬車的前車沿下邊，掛著一個鑄鐵的大鈴鐺。馬車走起來，就會“叮咚”作響。尤其是馬車拉重貨時，“叮咚”聲音很是清脆。馬和騾的脖子上，都掛著一圈銅鈴，馬車跑起來，就會“嘩嘩”作響。一旦是空車，“嘩嘩”的聲音更是喧鬧。

馬和騾的脖子上，還拴著鮮紅鮮紅的大紅纓，映得車老板二祥的臉上一片緋紅。

過年過節(jié)的時候，井昌大爺就讓二祥套上那掛新大車，拉著山屯里的人去趕大集。一旦上級單位下來指派用車的任務(wù)，井昌大爺也很快安排二祥馬上套車。這掛新馬車“叮咚”或“嘩嘩”在山屯之外，真讓附近十里八村的人羨慕。每每聽到有人羨慕的話，井昌大爺就會“嘻嘻”地笑出聲來。

生產(chǎn)隊排在第二個檔次上的四頭牲口，就自然分給了大友套在那掛舊馬車上。駕轅的，還是一匹棗紅馬，拉中套的，也是一匹棗紅馬。唯獨不一樣的，就是拉右邊套的換成了一頭油黑油黑的大叫驢。叫驢就是公驢。這頭叫驢，體型比騾子小不了多少。

用第二檔的牲口拴起來的舊馬車，依然能發(fā)出“叮咚”或“嘩嘩”的聲息。

拴兩掛馬車剩下來的牲口，大多還是半大馬駒、半大騾駒和半大驢駒，就自然成了未來駕轅拉套的后備隊。

看著二祥趕著那掛新馬車威風凜凜的神情，大友曾偷偷私下嘀咕：咋不把牲口好壞搭配一下，力量扯平了也好干活。

井昌大爺知道了大友的嘀咕后，語氣沉重地說：駕轅拉套萬萬不能搞好壞搭配。好牲口必須拴在一掛馬車上，好牲口在一起，才會使上拉車的勁。假如搞好壞搭配，孬種的牲口跟不上溜不說，尿性的牲口還得累死。

井昌大爺告訴大友：你得將就你那掛馬車上的牲口，使起來不能跟二祥的那掛馬車的牲口比。要記住，只要牲口們不偷懶、能盡力就行了。

平日里，井昌大爺總會把一些輕活安排大友趕車去拉。

有大馬車，不光生產(chǎn)隊干活方便，山屯人私下用一用也方便。山屯人一旦有用車的需求，井昌大爺都是盡可能地給以滿足。秋天到場院里分糧食時，井昌大爺會派大馬車挨家挨戶地送，送不到家門口的，就送得離家越近越好。哪家建新房，井昌大爺就派車給他家拉做窗臺的石條。哪家送出嫁的閨女，哪家去接要進門的新媳婦，井昌大爺都會派出大馬車。趕著大馬車送閨女接媳婦的場景，都是山屯里最美的風景。

每掛馬車的車沿上，都會插著兩把皮鞭子。一把是長鞭子，長鞭子也叫大鞭子；一把是短鞭子，短鞭子也叫小鞭子。車老板的手，就是整天地與長鞭子和短鞭子打交道。出遠門或走大路時，車老板一般要用長鞭子；行短路或者走鬧市時，車老板一般要用短鞭子。

車老板手里靈活地使著鞭子，嘴里還靈活地喊著趕車的口令。二祥和大友的趕車口令都是一樣的，全部口令就那么幾個字音：駕，喔，咦，吁，哨。“駕”是走或前進的指令，喊起來就是一個單音“駕”；“喔”是左轉(zhuǎn)的指令，喊起來要重復疊加成“喔喔”；“咦”是右轉(zhuǎn)的指令，喊起來也要重復疊加成“咦咦”；“吁”是停下的指令，喊起來要單音并拉長尾音“吁—”；“哨”是向后退的指令，喊起來也是一個單音“哨”。也許，兩掛馬車上的牲口們早就聽慣了他倆的口令，都是很聽話地該前進時就前進，該轉(zhuǎn)彎時就轉(zhuǎn)彎。

車老板手中的鞭子，不單單是用來指揮牲口的，也是馬車出行和回歸的通報信號。早晨，車老板會用長鞭子甩出脆生生的三聲鞭響，山屯人就知道大馬車出行了。晚上，車老板還會用長鞭子甩出脆生生的三聲鞭響，山屯人就知道大馬車凱旋了。有時，一整天聽不到一聲鞭響，一整天聽不到大馬車的“叮咚”聲，一整天聽不到大馬車的“嘩嘩”聲，山屯人就會跑到生產(chǎn)隊隊部的大門口，驗證一下大馬車是不是停在隊部的院子里。

馬車聲聲悅山屯。山屯人，日日期盼著大馬車的聲音清脆著，悠揚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