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湯鮮

我們這個濱江小城，半山半圩，沿江的一片，是長江中下游沖積平原，地勢低緩，河汊密布，叫圩區；往北去，地勢越來越高，起伏越來越大，是山區——其實并沒有太高的山，多是小土丘，是丘陵地貌，本地人習慣上叫山區罷了。

我出生在山區，工作在圩區。圩區江灘上，有許多新奇的野菜、野味，當地人有“洲八樣”的說法，具體哪八樣，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版本。事實上，江邊蘆葦灘上，用“八樣”來概括美味之多，是遠遠不夠的。我曾私下里提議過，應該在“洲八樣”中再分出“素八樣”和“葷八樣”。

“葷八樣”中，常見的不外乎有江蟹、蛇、刺猬、野兔、獾子等。在圩區學校工作幾年，我品嘗最多的，是蛇。同事請客，在飯店里吃過。學生家長請客，在學生家中也吃過。第一次吃蛇，至今還給我留著深刻印象。

圩區能上桌的蛇，主要是青蛇。這個稱謂，是地方上對那種蛇的叫法，絕不是竹葉青，也不是翠青蛇。竹葉青是一種美麗的毒蛇，體背為草綠色。翠青蛇又叫小青龍、青蛇，電視劇《白蛇傳》中那個疾惡如仇的小青，就是其化身。我們這里的青蛇，對應的學名可能是烏風蛇（烏梢蛇）。它的身體，跟水蛇比例差不多，無毒，顏色黑綠，個頭比水蛇大許多，長的有一兩庹（音同“妥”，約合五尺），超過扁擔，粗細相應也增大。一條成年的青蛇，三五斤重不成問題。

我們小時候，山區的孩子捕殺水蛇，完全是惡作劇，為了好玩，圩區的孩子有經濟頭腦，他們上學、放學的路上，繞道去江灘上玩，遇見青蛇，也捕捉，卻是為了賣錢。一條一般個頭的青蛇，賣給鎮上的飯店，當時值十元。許多想零花錢的男生，趨之若鶩。

我這個來自山區的老師，能知道孩子們的這些秘密，純屬偶然。一次，我走進教室上課，發現班上學生神色不對，特別是女生，遂叫起一個看上去最緊張的女生，問究竟。這個女生支吾著不愿說。我又叫起另外一個。就這樣，班上同學很快把矛頭一起指向一個平時比較調皮的男生，集體揭發他：他課桌里有蛇！

原來，這個男生上學路上捕捉到一條青蛇，正藏在課桌抽屜里。我責令他取出來，他磨磨蹭蹭從抽屜里取出的，是一只網眼細密的尼龍網兜，網兜里正盤著一團肉坨坨的青蛇，兩只深色的小圓眼睛正滴溜溜盯著外面看，不時吐一下肉紅芯子。我嚇了一跳。為了維護老師的尊嚴，我命令這個學生趕緊帶蛇離開教室，該怎么辦就怎么辦。課堂里的氣氛好久才恢復平靜。

沒過幾天，還是這個學生，下午上課了，不見他的人影，問其他同學，有人嬉笑成一片，說又看見他往江灘上去了。立即有同學推斷，肯定又去捉蛇了。我不再過問他，按常規上課。

上課沒多久，聽見有人在教室后窗輕聲喊我：“張老師！張老師！”我向那邊看，正是他，在向我招手呢。我走到窗前，問什么事。他問我：“蛇要不要？”說完，提起手上的網兜給我看，又是一條肥嘟嘟的青蛇。當著許多學生的面，我好氣又好笑，卻不好多說什么。我讓他把蛇藏好，趕快進教室先上課。

那時我剛讀完一本小說集，其中有一篇，好像是阿城的《棋王》，里面講了吃蛇的種種美好與技巧，我正苦于沒有機會親自實踐一下。半推半就，我接受了學生送給我的這份特殊“禮物”。放學后，這個勇敢的學生，帶著班上平常表現不怎樣的幾個學生，在我的宿舍門口，為我活剝了那條蛇。往外撕蛇內臟時，他們特意摘下蛇膽，問我要不要。我剛一愣神，他們便笑起來，說：“你不要，××就要扔進嘴里了！”××正是送我蛇的那個學生。他們說，蛇膽明目，家里大人從來舍不得扔掉，都是用酒服下的，××不用酒、不用水也能吞下。

我眼睛不好，近視，看書易疲勞，這是一件令我苦惱的事，我聽從學生的建議，進宿舍倒了一杯作料酒，當著學生的面，把那粒小指甲大、翡翠綠的蛇膽，小心翼翼放在舌尖上，然后憋住氣，舉起酒杯，一仰脖子送服下了肚。見我服下蛇膽緊張得呲牙咧嘴，幾個學生笑作一團。

那篇小說中說，蛇肉不能遇鐵，遇鐵會變腥，失去口味。我的宿舍里有一只自炊用的鋁鍋，鍋不成問題了。如何把它切成段呢？菜刀是鐵的，剪刀是鐵的，連文具刀也是鐵的，怎么辦？臨時去削一把竹刀，我沒有那個耐性。送走學生，我自作主張，把兩尺多長的一條白花花的蛇身，盤成圈，整個的按進了鍋里。結果，我犯了錯，這種長條形的脊椎動物，在水里加溫受熱后，立馬堅挺發硬起來，很快把我的鍋蓋頂落在地上。蛇像活過來一樣，要往鍋外爬。發現意外，我顧不得油膩，重新把已下鍋的整條蛇抓出來，在砧板上，用菜刀切成段。顧不了書上怎么說的了！

蛇湯火候到家，呈乳白色，鮮美無比。蛇肉雖也細膩，滋味倒不見得有什么新奇，反而因為刺多，并不適合我這種性急的人大快朵頤。喝過蛇湯，我把體會說給家在圩區的老教師聽，他們向我介紹喝蛇湯的更多好處：蛇湯性涼，敗毒，小孩子身上如果夏天容易生疹子、癤子，多喝幾次蛇湯，明顯見效，藥錢也省了。自此，我惦記上了這道美味。大飯店美其名曰：蛇羹。

我是個好吃不“護短”的人，當著學生的面，我那樣不注意“小節”，大概有不少學生向家長轉述過我的“丑行”吧，此后有過幾次，學生家長請我吃飯，居然都有蛇湯。這不能不讓我懷疑，為人師表，我當初的“影響”有多壞。

那年，我二十歲出頭，比班上學生大三五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