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戰略的本質是取舍:大舍大得,不舍不得。” 十幾年前接手家族企業開始,茅忠群始終以他獨有的方式堅守著自己的價值觀。
剛剛從上海交通大學畢業時,他有很多種選擇,可以出國深造,也可以留校,繼續在上海發展,但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回家創業,因為他覺得創業對他更具挑戰性。
回到家鄉后,“家族企業到底做什么、怎么做?”成為擺在茅忠群面前的第一個問題。當時,父親茅理翔經營的企業在慈溪已經小有名氣,主要產品是點火槍,父親仍然希望他能接續本業。
但經過一段時間的市場調查,他發現父親一直堅持做的點火槍產品前景并不樂觀,他需要重新定位產品,同時又必須很好地平衡企業發展與父親觀念之間的沖突。
初出茅廬,雖然身上還略帶些書生氣,但卻不失睿智,他并沒有徹底拒絕父親,而是與父親共同開創了新的抽油煙機項目,自己獨立運作。
如此一來,茅忠群不僅避免了與父輩的觀念沖突,堅持了自己對市場的判斷,也最終成就了今天的方太集團。
如今已過不惑之年的茅忠群更是被業界稱為儒商,嚴謹、謙和是很多人對他中肯的評價。
他不喜歡過分浮躁的人際應酬,也很少在公眾場合高談闊論、滔滔不絕。雖然早已身價過億,但在他身上卻絲毫看不到十里洋場的江湖氣,工作之余,他更愿意待在家里安靜的讀書。在企業經營思路上,他始終堅持“不上市、不打價格戰、不欺騙”的“三不戒律”。
茅忠群說:“不上市就是為了能夠真正靜下心來按照自己的思路去發展,因為上市公司會受很多東西的影響,股價漲跌,業績公布,投資方對你指手畫腳,例如每個季度都要交報表,可能到時為了銷售的利潤不得不采取短期措施。”
在他看來,把企業做成“500年”的老字號遠比做成一時的“500強”重要的多。
茅忠群與眾不同的處事格局和企業運營思維離不開他對國學的癡迷。從2003年起,他就穿梭在北大、清華的國學班里學習傳統文化,并開始逐漸探索國學與企業管理、西方與東方的最佳契合點。“60分以上的事情需要通過企業文化和國學教育來影響和滲透。換句話說,60分以下屬于制度范疇,60分以上屬于文化范疇。”這是茅忠群研修國學的體悟。為了更好的給員工“布道”,他還在方太集團的內刊上開辟了自己的國學專欄——“總裁儒吧”,每月堅持寫一篇文章向員工宣揚“仁義禮智信”的理念。他認為:“仁義禮智信”這五個字不僅僅是一套倫理道德規范,而且還是一套管理理念,這五個字可以轉化為一套完整的管理模式。
他希望讓方太的企業文化獨立于金錢和利益之外,更多地體現人性的光輝。他覺得企業不需要那么多條條框框的制度,大家只要依靠自己的道德水平和自律精神去做事情就好。
在浮躁的商業環境下,很多人不理解茅忠群的管理理念,但稍微對他了解多一些的商業伙伴則會對他稱贊不已。在茅忠群的辦公室里,墻上掛著“無為而無不為”幾個字,桌子上始終放著一本《論語》。他掌舵的方太集團,幾年來利潤一直持續增長,也許這些才是對他作為一個儒商的最好詮釋。
記者:您是理工科出身,是什么樣的機緣讓你開始癡迷中國傳統文化?
茅忠群:我是2000年到中歐國際工商管理學院學的EMBA,學完之后我就想下一個培訓課應該學什么。在思考的過程中我發現日本的管理模式是把西方現代管理與其本土文化做了一個很好的結合。我就想,中國作為一個崛起中的大國將來也要形成自己的管理思想,這種管理一定是把西方現代管理思想跟中國自己的文化相結合。所以,我就想到要先補一些傳統文化的課,于是就在北大、清華報了好幾個國學課程,同時也在企業里面一邊實踐一邊思考,希望能夠逐漸提煉出一些東西。
記者:在學習的過程中,您認為儒、釋、道三家思想中哪家對經營企業更有幫助?
茅忠群:中國傳統文化的主體是儒、釋、道三家,三家各有各的優點和長處。相對而言,對現代企業管理啟發最大的我想應該是儒家。一方面,儒家歷來是中國文化的主流,道家和佛家始終是一個輔助的地位;另一方面,做企業是積極的、入世的,儒家是入世的,而佛家講出世,道家介于兩者之間講遁世,追求逍遙和隱居。所以,我們不能完全按照其他兩家的思想去做企業,但是他們的思想中也有很多非常有價值的東西,可以與儒家一起用到企業管理中來。
盡管如此,儒家文化距離今天畢竟已經跨越了幾千年,并不是《論語》中的每一句話在今天都是對的。我們最關鍵的還是要分清儒家文化的精華和糟粕到底在哪里,做到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研究它的精神本質,進而使其與時代和當下環境相融合。
記者:您覺得《論語》中,哪句話對您影響最大?
茅忠群:《論語》里邊有很多有價值的話,若從企業管理的角度來講,有一句話分量很重,它可以作為儒家管理思想的總綱領,最值得今天的領導者品讀。這句話是:“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大致意思是:用政令和刑法來管理百姓時,老百姓就會僅僅為了逃避懲罰而暫時忍著不去做壞事,卻失去了廉恥之心,一旦有機會他還會做壞事;用道德和禮法來管理百姓時,百姓先會有種羞恥之心,也就會自然而然的加強自我約束,時刻提醒自己不去做違規、違法的事情。前一種以“政”“刑”管理百姓,只能管理那些能夠發現或已經發現的問題,但管理上一旦有漏洞,他就會繼續去做壞事;而后者則是在強調讓百姓建立一種自我約束的道德機制。
記者:在您的管理實踐中,這句話的作用是如何體現的?
茅忠群:管理有兩種方式,一是道德,二是制度。我認為,這兩者是完全統一的。只依靠道德很難達到預期的目的,而只依靠制度又很可能走向了法家思想,一發而不可收。把兩者結合,運用較少的制度,加上較好的道德教育,兩者不可偏廢其一。
十年前,方太有一本《員工手冊》,其實就是制度匯編。其中一個部分叫“ABC類錯誤”,明確劃分了員工經常出現的違規行為分別屬于A、B、C中的哪類,三類錯誤分別對應不同的懲罰措施。A類比較嚴重,通常是違紀辭退;B類會有相應的行政記大過處分;C類是最輕的,比如遲到、早退,往往是罰款。而被罰款者交完罰款后就會覺得已經為錯誤買了單,錯誤就消失了。更有些工資較高的員工會覺得罰一點兒無所謂,下次還會繼續再犯。
在學習了《論語》中的這句話之后,我就想能不能先從這個方面試驗一下,因為管理本質上就是一種試驗。我把C類錯誤的罰款都取消了。當時有很多人擔心:罰款還有那么多人違紀,不罰款是不是違紀情況會更多。我的對策是:雖然取消了罰款,但輔之以增加了教育的環節,即凡是C類錯誤的員工,主管要跟他談幾句話,可長可短,比較隨意,作為一種警告,勸其改正。這樣做了之后,從2009年開始,每年C類錯誤下降一半。這其中體現的就是《論語》的管理學智慧。
記者:在生活觀念上,中國傳統的儒家思想對您有怎樣的影響?
茅忠群:我經常會從不同的角度去思考古人的某些觀念對于當下生活的價值和意義。儒家文化在某種程度上講就是一種“家文化”,就是從自己的家庭開始,推己及人,先關愛自己的家人,然后關愛自己身邊的人,做企業的就是要關愛自己的員工,然后再關愛社區。這種順序是非常合理的,也是每個人都能接受的。
在家族觀念上儒家講“父慈子孝”,是說父親對兒子要慈愛,兒子對父母要孝順。慈愛和孝順是父母和子女分別要承擔的責任。古代君臣關系最初也是如此,臣對君要忠心,君也要對臣敬重;兩者缺一不可,不能斷章取義。如果君對臣不敬重,臣也就沒必要對君盡忠,君臣之間雖然位置不同,但都要承擔起該承擔的這份責任。假如說一個團隊里沒有一個領導者,這個團隊肯定是亂的,沒有辦法組織起來。所以一個團隊的每個成員在位置上一定是有區別的,這種區別要體現在對等的責任關系中。盡管位置不同但各自要負擔相應的責任。
所以我把中國這種思想歸結為“對等責任關系”。
我大學畢業時,選擇了回家創業。這不僅因為創業更具有挑戰性,還因為這是一種對家族的責任和義務。曾子說:“大孝尊親”,第一層意思是對長輩直接的尊敬與順承,但更多是通過自己事業的成功讓父母得到他人的尊敬,這是“大孝尊親”更重要的含義。
(茅忠群:方太集團董事長兼總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