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燕
(山東大學法學院,山東濟南250100)
無論是大陸法系還是英美法系,也無論是學界觀點還是立法明文,對于推定的概念界定大致相同,即在事實真偽不明狀態下從已知基礎事實推斷未知推定事實的一種法律機制。①廣義而言,推定可以分為有基礎事實的推定和沒有基礎事實的推定兩類。有基礎事實的推定是指推定事實的推出需要建基于一定的基礎事實之上。沒有基礎事實的推定則是指在不需要基礎事實的前提下法律直接規定推定事實的存在,除非存在相反事實,比如刑法中的無罪推定和民法中關于民事行為能力的推定。本文論及的推定僅指有基礎事實的推定。在此基礎上,我國學界對于推定的分類基本達成共識,即分為法律推定和事實推定。前者是指法律明確規定由某一基礎事實推出另一推定事實,后者是指裁判者根據日常生活經驗法則從某一基礎事實推出另一推定事實。然而,在是否所有推定都可以被反駁這一問題上,卻表現出了不同看法,多數學者認為所有推定都是可以被反駁的,但也有少數學者認為事實推定全部可以被反駁而法律推定中存在一種不可被反駁的推定。這一分歧在我國2010年10月1日施行的《侵權責任法》第58條②該條具體內容為“當出現如下三種情形之一的,推定醫療機構有過錯:(一)違反法律、行政法規、規章以及其他有關診療規范的規定;(二)隱匿或者拒絕提供與糾紛有關的病歷資料;(三)偽造、篡改或者銷毀病歷資料。”關于醫療機構過錯推定的規定中得以凸顯:以王利明教授為代表的多數學者認為該條規定的推定是可以被反駁的,即醫療訴訟中作為被告的醫療機構可以提出相反證據證明自己沒有過錯從而反駁對于自己有過錯的推定;[1]603然而,以梁慧星教授為代表的少數學者則認為,該條規定的推定是一種不可反駁的推定,是一種法律擬制,是一種直接認定,訴訟中的醫療機構不能提出相反證據予以反駁,原告只要能夠證明存在該條規定的三種情形之一,醫療機構就絕對存在過錯。[2]這種學者之間理論上的論爭不僅讓我們看到了學者就是否存在不可反駁的推定這一問題的相異觀點,更讓司法實務人員在具體的醫療侵權訴訟中不知所措。鑒于此,筆者認為有必要對不可反駁的推定這一問題進行深入探討。
所謂“不可反駁的推定”(irrebuttable presumption),①不可反駁的推定,在英美法系國家又被稱為結論性推定(conclusive presumption)。顧名思義,就是指受推定不利影響的一方當事人不能提出任何證據來反駁推定事實。要論證是否存在不可反駁的推定,筆者認為應當先回答這樣一個問題,即為什么有人認為推定是可以被反駁的?答案很容易找到,即人們認為推定是建立于基礎事實和推定事實之間存在或然性常態聯系這一高概率聯系基礎之上的,既然從基礎事實推出推定事實只是一種或然性常態聯系,那就必然存在非常態的例外聯系,其結果便是應當允許反對推定事實的一方當事人享有提出證據反駁推定事實的權利。那么,是不是所有推定都建立在高概率基礎上呢?如果是的話,則所有推定均可被反駁;如果不是,就有不可反駁的推定的存在空間。此時,是否存在不可反駁的推定這一問題便可推演為是否所有推定的創設或適用基礎都是基礎事實和推定事實之間的高概率聯系。
在事實推定中,基礎事實和推定事實之間的或然性常態聯系是推定得以適用的大前提,基礎事實只有在其涵攝下才能得出推定事實。關于兩事實之間的關系,應當注意兩個問題:第一,基礎事實和推定事實之間的或然性常態聯系是一種近似充分條件關系,基礎事實存在則推定事實極有可能存在或不存在。如果兩事實之間是一種充分條件的邏輯必然關系,則不存在推定的適用空間,此時裁判者只能無條件地根據該邏輯必然關系得出某一確定事實,該事實就不是推定事實,就更談不上該事實能否被反駁的問題了。第二,基礎事實和推定事實之間的或然性常態聯系是一種高概率聯系,只有將其作為經驗法則,才能保證推定事實的正當性,也才能有效防止裁判者在適用事實推定過程中可能出現的偏頗或恣意裁判。
法律推定的創設基礎多數情況下是基礎事實和推定事實之間的高概率聯系,因為大多數法律推定來源于事實推定,是立法者(或準立法者)將那些在司法實務中適用較為成熟且為當事人所普遍認可的事實推定用規范性法律文件的形式固定下來,使其發揮普遍性約束力。比如2011年我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三)》第2條②該條具體內容是“夫妻一方向人民法院起訴請求確認親子關系不存在,并已提供必要證據予以證明,另一方沒有相反證據又拒絕做親子鑒定的,人民法院可以推定請求確認親子關系不存在一方的主張成立。當事人一方起訴請求確認親子關系,并提供必要證據予以證明,另一方沒有相反證據又拒絕做親子鑒定的,人民法院可以推定請求確認親子關系一方的主張成立。”關于親子關系存在或者不存在的推定就是一適例。此種情形下法律推定的基礎便是基礎事實和推定事實之間的高概率聯系,因為作為其來源基礎的事實推定必須要建立于高概率基礎之上,這便使得這部分法律推定成為可以被反駁的法律推定。
然而,有些法律推定的創設并非建基于基礎事實和推定事實之間的或然性常態聯系,而是與這種高概率聯系毫無關系。這些例外情形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第一,避免因證據缺乏而陷入訴訟僵局。比如,關于同一事故中死亡人員死亡順序的確定,1985年我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貫徹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繼承法〉若干問題的意見》(以下簡稱《繼承法意見》)第2條規定:“相互有繼承關系的幾個人在同一事件中死亡,如不能確定死亡先后時間的,推定沒有繼承人的人先死亡。死亡人各自都有繼承人的,如幾個死亡人輩份不同,推定長輩先死亡;幾個死亡人輩份相同,推定同時死亡,彼此不發生繼承,由他們各自的繼承人分別繼承”。其他國家和地區也有類似規定,《日本民法典》第32條之2規定:“死亡的數人中,某一人是否于他人死亡后尚生存事不明時,推定該數人同時死亡。”我國臺灣地區“民法典”第11條規定:“二人以上同時遇難,不能證明其死亡之先后時,推定其為同時死亡。”上述條文中作出的關于死亡人員死亡順序的法律推定與基礎事實和推定事實之間的概率聯系沒有任何關系,僅僅是為了避免訴訟陷入僵局而無法繼續進行下去。
第二,對于程序性便利的追求。比如,在普通法中,托運人將貨物以良好狀態交付第一承運人,經過若干中間環節,最后承運人將貨物交付收貨人時貨物處于損壞狀態,此時推定該貨物損壞是由最后承運人造成的。此種情形下的推定,其被創設的基礎并不是出于對基礎事實和推定事實之間內在概率的考量,而是對訴訟中程序性便利的追求。①Edmund M.Morgan,Some Observations Concerning Presumptions.44 Harv.L.Rev.906,1930-1931.和Mason Ladd,Presumptions in Civil Actions.1977 Ariz.St.L.J.275,1977.
上述兩種例外情形下的法律推定既然不是建立在基礎事實和推定事實之間高概率聯系基礎之上,其被創設僅僅是為了促進訴訟程序的順利進行,故此類情形下的法律推定不允許對方當事人反駁。需要注意的是,不以概率為基礎的法律推定肯定是不可反駁的法律推定,但反過來,不可反駁的法律推定并非全部都不以概率作為其創設基礎。大多數不可反駁的法律推定仍是建立在基礎事實和推定事實之間的概率聯系基礎之上,只不過是立法者為了實現特定目的或者滿足特定利益而剝奪了反對推定事實一方當事人提出相反證據反駁推定事實的權利。比如美國1965年通過的《加利福尼亞證據法典》第621條②該條具體內容是“不論其他法律規定如何,妻子與丈夫同居所生的子女,只要該丈夫具有性能力且能生育,則該子女被結論性地推定為婚生子女”。關于婚生子女的推定就是一個建基于概率基礎上的不可反駁的推定的典型例子;再比如美國1934年《證券交易法》第16(b)條規定“當一個公司的董事、高管或者持股10%以上的股東在6個月內購買和銷售該公司股票時,推定其進行內部交易”,這也是一個建立于概率基礎上的不可反駁的推定。
盡管存在與概率無關的不可反駁的法律推定,但絕大多數法律推定仍是建立于高概率聯系基礎之上。概率是創設法律推定的最核心考量要素,那種不以此為基礎的法律推定僅僅是一種例外而非普遍現象。誠如美國聯邦最高法院霍姆斯大法官(Justice Oliver Wendell Holmes)在Greer v.United States案中曾主張對于概率的考量是每一個真正推定的基礎。③Greer v.United States,245 U.S.559,561,38 Sup.Ct.209,62 L.Ed.469(1918).而且,所有不可反駁的法律推定均具有強烈的社會利益和公共政策之價值指向。
綜上,事實推定是裁判者根據日常生活經驗法則從基礎事實推出推定事實,基于日常生活經驗法則的高度蓋然性,為保障當事人訴訟中的對等權利,事實推定的適用必然會賦予對方當事人提出相反證據進行反駁的權利,故所有事實推定都是可以被反駁的。而法律推定的創設基礎可以分為兩類,一類以基礎事實和推定事實之間的高概率聯系作為基礎,另一類不以基礎事實和推定事實之間的高概率聯系作為基礎。前者可以被反駁,而后者則不可被反駁。因此,作為對于本文前提性問題的回答,在推定范疇中,存在不可反駁的推定,且這種推定只能是法律推定而不能是事實推定。嚴謹起見,我們應當將“不可反駁的推定”稱為“不可反駁的法律推定”。
法律擬制是指法律在特定情況下把某事實視為另一事實并賦予兩事實相同法律效果的一種制度。例如,我國《勞動合同法》第14條第3款規定“用人單位自用工之日起滿一年不與勞動者訂立書面勞動合同的,視為用人單位與勞動者已訂立無固定期限勞動合同。”法律擬制與法律推定都表現為兩個事實(A和B)之間的關系,但是法律擬制的含義是明知B不是A,卻把B視為A,法律擬制中被擬制的事實B不能被反駁。法律推定的含義是B是不確知的,根據A推出B,被推出的事實B多數情況下可以被反駁但也存在不能被反駁的情形。在法律擬制下,A和B都是明確的,是不需要認定的,法律擬制就是立法者明知性質不同的兩個事實卻賦予其相同法律效果;但在法律推定下,A是明確的,但B是不明確的,需要根據A去認定B。由此,法律擬制和可以反駁的推定之間的界分是非常明確的,僅僅從事實B能否被反駁這一點上就可以準確作出判斷。問題的難點在于如何有效區分不可反駁的推定和法律擬制,因為兩者不像可以反駁的推定與法律擬制那樣能夠直接從事實B能否被反駁這一點上進行判斷,相反,不可反駁的推定和法律擬制表現在事實B上的外部屬性都是不能被反駁,這便使得理論層面、立法層面以及實務層面在此問題上呈現出極其混亂的認知和適用狀態。
基于不可反駁的法律推定與法律擬制在事實B上的不可反駁這一共同屬性,有學者認為這是法律推定和法律擬制的交叉地帶,并將其稱為“推定性擬制”或者“擬制性推定”。江偉教授曾在其主編的《證據法學》一書中主張:所謂推定性擬制,是指那些當事人并未為意思表示,或意思表示不明確的情形下,基于規范上的要求,擬制有某種意思表示的存在,或將不明確的意思表示,擬制為有特定的內容。當然,其也承認,這種擬制與其他擬制迥然有別,實際上是一種法律上的推定。[3]126此外,陳界融教授主張“原則上講,法律上的推定,如果是強力推定或擬制性推定,不允許當事人以反證反駁,除此之外的其他推定,則可允許當事人以反證反駁”。筆者認為,“推定性擬制”或者“擬制性推定”概念的提出并不科學,其本質上是無法對法律擬制和不可反駁的推定進行有效區分的一種“四不像”產物。[4]立法層面的混亂狀況同樣存在且非常嚴重。一般而言,法律推定制度往往通過“推定”語詞予以表達,而法律擬制制度則往往通過“視為”語詞予以表達。筆者曾以2011年司法考試大綱中“民法”(增加《婚姻法解釋(三)》)和“民事訴訟法”(不包括《海事訴訟特別程序法》)列出的所有規范性民事法律文件為分析樣本,對檢索到的17處“推定”語詞以及159處“視為”語詞進行過實證分析,發現法律推定和法律擬制制度最容易產生混淆的情形發生在對民事主體主觀意思的規定,22處用“視為”表達出來的主觀意思,其中有19處之多是不可反駁的法律推定,而僅有2處是“視為”通常所表達的法律擬制。比如《民法通則》第66條規定的“本人知道他人以本人名義實施民事行為而不作否定表示的,視為同意。”該條就是典型的用“視為”語詞表達出來的不可反駁的法律推定制度。不難想象,理論和立法層面上的混亂肯定會對司法實務人員的認知產生影響。筆者不認同有學者提出的認為法律擬制和不可反駁推定之間區分僅具理論意義而無較大實踐意義的觀點。[5]之于司法實務人員而言,雖然混淆對于不可反駁的推定與法律擬制之間的界分不會直接引起實務操作上的不利影響,但這種對于法律推定和法律擬制混沌的思想認知狀態有時卻會影響到對于兩者根本性質的判斷。比如前述我國《侵權責任法》第58條適用中的困惑便是一明證。鑒于上述三個方面,確實有必要厘清不可反駁的推定和法律擬制之間的關系。
如前所述,不可反駁的推定和法律擬制的相同點是形式上的,即事實B不能被反駁。這一點也是導致人們難以區分兩者的根本原因。然而,深入分析兩者的概念界定,不難發現還是存在本質區別的:在不可反駁的推定中,B是未知、真偽不明、需要立法者從A中推出的;而在法律擬制中,立法者明知B和A的性質不同,為實現特定目的或保護特定利益而將A的法律效果賦予B。比如我國《合同法》第171條規定“試用買賣的買受人在試用期內可以購買標的物,也可以拒絕購買。試用期間屆滿,買受人對是否購買標的物未作表示的,視為購買”。在該條中,A是試用期間屆滿買受人未作出是否購買標的物的意思表示,B是買受人同意購買還是不同意購買,這一點對于立法者而言是未知的,是真偽不明的,是需要立法者從A中進行推斷認定的。于此,立法者考量到試用買賣合同中雙方當事人的利益衡平,便做出了買受人同意購買的推定。再比如,我國《民法通則》第15條規定:“公民以他的戶籍所在地的居住地為住所,經常居住地與住所不一致的,經常居住地視為住所。”在該條中,A是公民的住所是其戶籍所在地的居住地,B是公民有經常居住地,此時B的性質是確定的、不需要認定的,立法者也非常清楚作為A的戶籍所在地的居住地和作為B的經常居住地的性質截然不同,但立法者為了追求法律上的便利(如方便訴訟管轄或財產保全等情形)硬是將經常居住地規定為住所。
兩事實之間是否存在概率聯系是不可反駁的法律推定和法律擬制的本質區別嗎?在回答該問題之前,筆者有必要進行一個說明。關于法律推定和法律擬制的區別,筆者之前曾主張兩者的唯一區別在于兩事實之間是否存在或然性常態聯系即高概率,存在者為法律推定,不存在者為法律擬制。[4]該命題的得出是建基于所有法律推定均建基于概率基礎之上。然而,筆者后來對法律推定創設基礎的觀點有所修正,認為其基礎不僅包括概率還存在例外情形下的與概率無涉的因素,具體內容筆者已在本文第一部分予以詳述。所有可反駁的法律推定均是建立在高概率聯系基礎之上的,故其與法律擬制的本質區別在于兩事實之間是否存在概率關系。但不可反駁的法律推定有的建立于概率基礎之上,有的則是純粹為了追求程序便利或者解決程序窘境,故不能說其與法律擬制的本質區別也在于兩事實之間是否存在概率聯系。當然,立法者對于不可反駁的法律推定的創設也不是隨意而為,不能是一個“純粹主觀的,或者完全不合理的、非自然的和奇怪的”推斷過程,①People v.Cannon,139 N.Y.32,34 N.E.759(1893).其應當在作為推定的基礎事實和最終要建立起來的推定事實之間形成一種“理性聯系”(“rational connection”),立法者不得濫用權力。②Paul Brosman.The Statutory Presumption.5 Tul.L.Rev.178,1930 -1931.和 The Conclusive Presumption Doctrine:Equal Process or Due Protection?72 Mich.L.Rev.800,1973-1974.
以我國現行民事法律規范作為分析對象,不可反駁的推定主要存在以下兩種類型:
意思表示是民事法律行為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意思表示真實是決定某一民事法律行為能夠引起民事法律關系發生、變更和終止的重要因素。意思表示真實是指民事主體的內心意思和表示意思相一致,就此,民事主體內心意思的確定便成為民法上的一個重要內容。關于內心意思的法律推定,是指根據某一個(組)已知基礎事實推出民事主體同意或者否定的內心意思。比如,我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貫徹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若干問題的意見(試行)》第108條第2款規定:“保證范圍不明確的,推定保證人對全部主債務承擔保證責任。”該條便是在保證范圍不明確時,推定保證人同意對全部主債務承擔保證責任的一種對于保證人內心意思的推定。我國《繼承法》第25條規定:“繼承開始后,繼承人放棄繼承的,應當在遺產處理前,作出放棄繼承的表示。沒有表示的,視為接受繼承。受遺贈人應當在知道受遺贈后兩個月內,作出接受或者放棄受遺贈的表示,到期沒有表示的,視為放棄受遺贈。”③該條雖然使用“視為”語詞,但表達出來的是法律推定而非法律擬制。該條是當繼承人或者受遺贈人在繼承開始后法定期間內未作表示時對其同意或者拒絕的內心意思進行推定的規定。此外,日本《民法典》第619條第1款規定:“租賃期間屆滿后,承租人對租賃物繼續使用或者收益,而出租人明知這一情況卻未提出異議時,推定其為以相同租賃條件繼續租賃。”該條是當出現法條規定情形時對于出租人同意以相同租賃條件繼續租賃租賃物這一內心意思推定的規定。
通過不可反駁的法律推定來確定主體的內心意思這是法律推定適用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場域范圍,因為主體內心意思具有高度抽象性,訴訟中當事人往往難以證明,但該內心意思的確定對于民事法律關系的變動又具有重要意義。關于主體內心意思的不可反駁的法律推定的創設基礎一般有兩個:一個是基礎事實和推定事實之間的高概率聯系,另一個是解決因抽象主觀心態難以證明而造成的程序困境以便利訴訟程序的順暢進行。
標的物是民事法律關系的一個重要客體對象,其客觀性質或者狀態有時是決定民事主體是否應當承擔某種民事責任(如違約責任或侵權責任)的重要因素。比如我國《合同法》第158條規定:“當事人約定檢驗期間的,買受人應當在檢驗期間內將標的物的數量或者質量不符合約定的情形通知出賣人。買受人怠于通知的,視為標的物的數量或者質量符合約定。”“當事人沒有約定檢驗期間的,買受人應當在發現或者應當發現標的物的數量或者質量不符合約定的合理期間內通知出賣人。買受人在合理期間內未通知或者自標的物收到之日起兩年內未通知出賣人的,視為標的物的數量或者質量符合約定,但對標的物有質量保證期的,適用質量保證期,不適用該兩年的規定。”上述兩種情形下如果買受人未在約定期間或者合理期間內就標的物的數量或者質量通知出賣人,則推定該標的物的性質是數量或者質量符合約定,且該推定是不可反駁的,以達方便程序進行和平衡雙當事人利益之目的。
此外,不可反駁的推定還適用于前述我國《繼承法意見》第2條關于同一事故中死亡人員死亡順序的確定上,以保障那些以自然人死亡順序之確定作為前提條件的民事法律關系的順利進行。
關于不可反駁的推定的語言表達形式,應當分兩個層次進行分析,首先應當將法律推定和法律擬制從語言表達上進行區分,然后再將不可反駁的推定和可以反駁的推定區分開來。
望文生義,通過“推定”語詞表達出來的應當是推定制度,而法律擬制的習慣表達方式是“視為”。[6]然而,我國在設定法律推定制度時,對于標識性語詞的使用非常混亂,有時使用“推定”,如我國《合同法》第78條規定:“當事人對合同變更的內容約定不明確的,推定為未變更”;有時使用“視為”,如我國《合同法》第47條第2款規定:“相對人可以催告法定代理人在一個月內予以追認。法定代理人未作表示的,視為拒絕追認”;有時甚至不使用任何標識性語詞,如我國《民法通則》第23-25條規定的自然人宣告死亡制度中的死亡推定,這是一種典型法律推定卻未使用“推定”術語。此外,在民事法律之外的規范性文件中,推定還有使用“應當認定”和“以……論”語詞表述的情形。[7]如前所述,法律推定和法律擬制最容易產生混淆的情形發生在關于民事主體主觀意思的規定上,22處用“視為”語詞表達出來的主觀事項竟有19處之多是法律推定制度,且其中的推定事實均不可被反駁。因此,可以說,在民事領域中,用“視為”語詞表達出來的主觀事項都是不可反駁的法律推定制度。鑒于此,為了有效區分法律推定和法律擬制制度,避免兩者適用中的混淆和錯誤,法律推定應當盡可能通過“推定”語詞予以表達,而法律擬制應當盡可能通過“視為”語詞進行表達,爭取做到凡是“推定”語詞表達出來的都是法律推定制度,凡是“視為”語詞表達出來的都是法律擬制制度。
國內不少學者和司法實務人員長期以來認為凡是推定都可以被反駁,于是我國才出現了對于《侵權責任法》第58條規定的推定醫療機構過錯的不同解讀。因此,筆者認為需要再次闡明的是,概率并非創設法律推定的唯一基礎,法律推定創設的基礎是多元的,于是表現在推定的類別上便是推定存在可以反駁和不可反駁的二元區分。明確這一點后,在立法上,筆者認為應當通過不同的語言范式表達可以反駁的推定和不可以反駁的推定,以盡可能避免法律適用過程中可能產生的不必要分歧。具體做法是:可以反駁的推定應當通過“除非受推定不利影響的一方當事人能夠證明推定事實不存在”的語言范式予以表達,比如我國《侵權責任法》第88條規定的是可以反駁的過錯推定,目前條文表述:“堆放物倒塌造成他人損害,堆放人不能證明自己沒有過錯的,應當承擔侵權責任”,筆者認為如果將其修改為:“堆放物倒塌造成他人損害,推定堆放人存在過錯,應當承擔侵權責任,除非堆放人能夠證明自己沒有過錯”會更好一些。不可反駁的推定則應當通過“推定推定事實的存在”的語言范式予以表達,比如我國《侵權責任法》第58條規定的“患者有損害,因下列情形之一的,推定醫療機構有過錯:……”便是一適例。可見,可以反駁的法律推定和不可反駁的法律推定之間在語言表達上的本質區別應當是是否存在“除非受推定不利影響的一方當事人能夠證明推定事實不存在”這一語言范式。
我國學界和實務界一直對是否所有推定都可以被反駁這一問題觀點不一,實質問題在于是否承認存在不可反駁的推定。鑒于此,本文首先肯定存在不可反駁的推定,理由是推定被創設的基礎具有多元化,并非所有推定均建立在基礎事實和推定事實之間的高概率聯系基礎之上,有些推定的創設與概率無關,僅僅是立法者追求程序便利或者解決訴訟困境的一種方法。然而,需要注意的是,所有的事實推定都是建立在兩事實之間的或然性常態聯系基礎之上、都是可以被反駁的,否則將會導致裁判者自由裁量權的濫用。因此,筆者主張存在不可反駁的推定,其適用的場域范圍僅僅是法律推定。不可反駁的法律推定呈現在外的表現狀態是被推定事實的不可反駁性,這必然又使人們在認知上容易與法律擬制相混淆,甚至理論界還出現了類似“擬制性推定”或者“推定性擬制”等將法律推定和法律擬制交織在一起的術語。筆者認為不可反駁的法律推定和法律擬制雖然在外顯層面具有相似性,但兩者在性質層面存在本質區別:前者中的推定事實是未知、真偽不明、需要裁判者通過基礎事實予以認知的;后者中的擬制事實立法者明知其在性質上與基礎事實是不同的。兩事實之間是否存在或然性常態聯系不是兩者的本質區別,因為有些不可反駁的推定的創設基礎并非兩事實之間的高概率聯系。不可反駁的推定在民事領域中主要適用于對于主體內心意思的推定和對于標的物客觀屬性的推定。不可反駁的推定應當有科學的語言表達方式,這需要從兩個層面進行規范:首先從語言上區分法律推定和法律擬制制度,應當通過“推定”語詞而避免使用“視為”語詞表達推定制度;然后應當通過不同的語言范式來表達可以反駁的推定和不可反駁的推定,可以反駁的法律推定應當通過“除非受推定不利影響的一方當事人能夠證明推定事實不存在”這一語言來表達,而不可反駁的推定則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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