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盟人權宣言》及其評價

徐 鵬

(武漢大學法學院，湖北武漢430072)

2012年11月19日，在第二十一屆東盟峰會上東盟成員國共同發表了《金邊聲明》，宣布《東盟人權宣言》(以下簡稱為《宣言》)正式通過?！缎浴穮⒖剂恕妒澜缛藱嘈浴?、《維也納宣言和行動綱領》以及其他國際人權文件，為東盟人權保護制度設計了一個較為完整的框架。該宣言的通過對于東盟人權體系乃至整個亞洲人權體系的發展都有著相當重要的價值和意義。本文擬從《宣言》的制定過程及其內容入手，通過與相近的國際人權文件進行比較，分析《宣言》中存在的實質性問題及其原因，從而能夠較好地把握東盟人權發展的脈絡。

一、《宣言》的制定過程與主要內容

(一)《宣言》的制定過程

東南亞國家聯盟(以下簡稱為東盟)在創立之初并沒有將人權作為其設立的目標，經濟增長的共同愿望是東盟形成的根本動力。1992年的東盟峰會之后，東盟自由貿易和單一東盟市場的建設取得了進展，東盟在國際經濟舞臺上已然成為一支不可小覷的力量。強勁的經濟發展勢頭吸引了更多周邊國家的加入，其成員國逐漸擴展到包括緬甸在內的東盟10國。1993年，在新加坡召開的第二十六屆東盟外長級會議上，東盟第一次發表聲明支持維也納世界人權會議和會議上通過的《維也納宣言和行動綱領》，并表示保護和促進人權，適當考慮特定文化、社會經濟和政治情況。同時，東盟成員國部長們同意考慮建立適當的區域人權機制。①Joint Communique of the Twenty－Sixth ASEAN Ministerial Meeting Singapore，23－24 July 1993.available at http://www.asean.org/resources/document－archives/item/table－of－contents－asean－documents－series－1993 .para.18.

在1996年至2007年期間，緬甸發生了多次廣泛而嚴重的侵犯人權的事件。緬甸政府的行為不僅迫害了本國的人們，而且威脅到整個東南亞的和平、安全和穩定。［1］然而，沒有一套明確的、完整的價值和原則，東盟就不能根據客觀和一致認同的標準要求其成員國對其他成員國或整個區域有負面影響的行動負責。缺乏這個關鍵的要素，東盟就不能令人信服地設立它前進的方向。①The Institute of Southeast Asian Studies，Framing The ASEAN Charter:An ISEAS Perspective，(Rodolfo C.Severino，ed.，2005)，available at http://www.iseas.edu.sg/Framing_ASEAN_Charter.pdf.at 6 －7.在這些動機的驅使下，東盟成員國克服了不愿采取任何可能使其國家主權妥協的行動的障礙并同意起草一個憲章。2007年11月，東盟在第十三次峰會上通過了《東盟憲章》，《東盟憲章》第14條規定，按照促進和保護人權及基本自由的宗旨和原則，東盟應建立一個人權機構。②ASEAN Charter.article 14.ASEAN Human Rights Body:1.In conformity with the purposes and principles of the ASEAN Charter relating to the promotion and protection of human rights and fundamental freedoms，ASEAN shall establish an ASEAN human rights body.2009年，在第十五屆東盟峰會上，東盟領導人簽署了《東盟政府間人權委員會成立宣言》，宣告東盟政府間人權委員會(以下簡稱為東盟人權委員會)正式成立。按照工作小組事先起草的《東盟政府間人權委員會職權范圍》(Terms of Reference，以下簡稱為《職權范圍》)第4(2)條規定，東盟人權委員會負責通過參考各種東盟公約或其他相關人權文件制定《東盟人權宣言》(以下簡稱《宣言》)。③Terms of Reference of ASEAN Intergovernmental Commission on Human Rights.Article 4.2.To develop an ASEAN Human Rights Declaration with a view to establishing a framework for human rights cooperation through various ASEAN conventions and other instruments dealing with human rights.

2011年6月，《宣言》的起草工作正式啟動，起草過程分為兩個階段:第一，起草小組從2011年6月至2012年1月制定權利清單。通過協商，起草小組一致認為這份新的人權文件應當和東盟人權委員會交付的框架中的要素一致，并包括東盟現存的與人權相關的文件和機制;第二，從2012年1月至2012年10月和東盟人權委員會進行政治談判。在政治談判階段，東盟人權委員會在東盟四十五屆部長會議期間向東盟外交部長提交東盟人權宣言草案。④See Process of Drafting the ASEAN Human Rights Declaration，2011 －2012 in Chronological Order:A Documentation.p.3.

為此，東盟人權委員會就人權宣言的制定工作先后舉行了11次專門會議。經過艱難曲折的協商和談判，2012年11月18日，在金邊舉行的第二十一屆東盟峰會上，東盟各國領導人發表了關于通過東盟人權宣言的《金邊聲明》，并正式簽署了《宣言》。

值得一提的是，盡管《宣言》的起草工作是由東盟成員國10個代表組成的起草小組負責，但起草過程完全在東盟人權委員會的掌控之下，起草小組被禁止和市民社會組織磋商有關《宣言》的任何問題。除了東盟人權委員會，直到《宣言》通過的最后一刻，沒有人知道該宣言確切的形式和最終形成的措辭。⑤Id.p.2.

對東盟而言，這是極具諷刺意味的做法。《宣言》關涉東盟5.8億人們的權利和福祉，并且牽扯到東盟成員國政府和市民社會組織等其他利益攸關方。不公布宣言草案使得市民社會和國內人權機構甚至包括東盟部門機構在內的其他關鍵的利益攸關方不能充分地評論或對《宣言》內容做出回應，因此限制了他們對此提供簡潔和針對性的意見。⑥Letter To ASEAN Ministers On Human Rights Declaration.available at:http://www.article19.org/resources.php/resource/3367/en/letter－ to－asean－ministers－on－human－rights－declaration.visited on Dec 6，2012.更何況，透明原則本身就是人權價值的一部分。作為東盟第一個系統地提出尊重和保護人權的基本文件無論如何也不應由東盟人權委員會單獨決定。關于這個“關門”起草過程(“Closed door”drafting process)，聯合國人權高級專員Navi Pillay指出:這不是東盟所追求的民主全球治理的標志，這只能損害如此重要的《東盟人權宣言》應得的尊重。⑦ASEAN Human Rights Declaration:a step forward or a slide?backwards.available at http://theconversation.edu.au/asean － human － rightsdeclaration－a－step－forward－or－a－slide－backwards－10895.visited on Dec 6，2012.

(二)《宣言》的主要內容

《宣言》分為序言、一般原則和實質性權利三大部分，除了序言部分，全文共有40個條款。序言部分重申了《東盟憲章》的宗旨和原則、對《世界人權宣言》和其他國際人權文件的承諾以及對東盟在人權方面的美好愿景。一般原則是貫穿整個宣言的靈魂部分，《宣言》共采用了9條原則。前5條原則主要宣示個人的基本權利和自由，后4條原則闡明了個人權利、義務和責任之間的平衡關系，以及人權實現的條件和原則。

實質性權利部分包括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經濟社會文化權利、發展權、和平權利與促進和保護人權方面的合作五個部分。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共有16條，這部分主要參考了《世界人權宣言》中的相關內容，主要包括:生命權;人身自由和安全;反對奴役、人口走私或人口販賣;反對酷刑或殘忍、不人道或有辱人格的待遇或懲罰;自由遷徙和定居的權利;尋求或接受他國的庇護權;財產權;國籍權;婚姻自由;公正審判權;隱私權;宗教自由;言論和表達自由;集會自由;選舉權。涉及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的條款共有9個，除了《世界人權宣言》中規定的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宣言》還參考了《經社文權利公約》的相關規定，主要包括:工作權;獲得適當生活標準的權利;健康權;社會安全權;教育權和文化權的內容。涉及發展權與和平權的條款僅有4條，發展權包括:對發展權的承認;東盟成員國應創造條件，保障東盟人權，縮小東盟內部的發展差距;以及為實施發展權應加強國際合作三項內容。和平權只有一項條款，即宣布人人享有和平的權利，東盟成員國應加強合作促進本地區的和平和穩定。這兩項權利主要是參考了《世界人權宣言》、《發展權利宣言》和《人民享有和平權利宣言》的相關規定。最后一部分是關于促進和保護人權方面的合作事項。

從人權保護的內容上看，《宣言》不僅囊括了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經社文權利，還納入了發展權與和平權，這是該人權文件最大的亮點。從現存的國際人權文件來看，無論是沒有約束力的《世界人權宣言》還是各種人權條約，通常只強調對前兩種權利的保護，即使是被譽為區域人權保護典范的《歐洲人權公約》也沒有包括發展權與和平權的內容。這表明，和平和發展問題在東盟尤為重要，歷經多年動蕩的東南亞各國對和平和發展的渴望比任何其他地區的人們都要迫切，這才是真正符合東盟區域特殊性的內容，也體現了《宣言》意圖為東盟提供一種附加值的美好愿景。①2009年，人權高專辦太平洋區域辦事處和太平洋島國論壇(PIF)秘書處聯合出版了一份促進太平洋地區批準核心條約的附加值的文件，《批準國際人權條約—太平洋區域的附加值》，該文件特別提倡人權和發展之間的聯系，它的核心命題是批準人權條約將幫助改善發展、促進經濟增長減少貧困。

二、《宣言》與相近國際人權文件的比較

《宣言》參考和借鑒了其他國際人權文件的內容，同時在序言中重申東盟尊重基本自由、促進和保護人權，并承認其對《世界人權宣言》、《聯合國憲章》、《維也納宣言和行動綱領》和東盟成員國參加的國際人權文件的承諾，②ASEAN Human Rights Declaration:Reaffirming further our commitment to the Universal Declaration of Human Rights，the Charter of the United Nations，the Vienna Declaration and Programme of Action，and other international human rights instruments to which ASEAN Member States are parties.由此和其他的國際人權文件不可避免地存在交集。另外，《宣言》又體現了該區域組織對待人權問題的獨特方式。接下來，筆者就《宣言》中若干實質性問題，與相近國際人權文件進行比較，以期全面、準確地理解《宣言》的內涵。

(一)《宣言》的效力問題

2011年7月，《宣言》起草小組正式成立并和東盟人權委員會舉行首次會議。東盟人權委員會為起草小組準備最初草案提供指導，其中明確規定《宣言》將成為一份激勵人心的政治性宣言，因而沒有法律拘束力?？v觀全文，《宣言》沒有任何一處提及法律效力的問題，也沒有任何涉及東盟成員國的承諾或者義務的條款，只在序言的最后一句宣稱該宣言將幫助構建東盟地區的人權合作框架并為東盟共同體建設進程做出貢獻。③ASEAN Human Rights Declaration:Convinced that this Declaration will help establish a framework for human rights cooperation in the region and contribute to the ASEAN community building process.顯然，起草小組嚴格按照東盟人權委員會的指導方針，將《宣言》設計成一份沒有法律拘束力的號召性文件。這意味著，東盟成員國不必按照《宣言》的要求在國內實施相關人權保護的事項。任何東盟成員國也不能因為另一成員國未執行該宣言的規定，而要求其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縱觀國際社會，許多國際人權文件都冠以“宣言”的名稱，如《世界人權宣言》、《1968年德黑蘭宣言》、《發展權利宣言》、《曼谷宣言》以及《美洲人的權利和義務宣言》等。這些人權文件主要反映各國對人權問題的基本立場和態度，具有宣示性的特點，而不具備嚴格意義上的法律效力。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當屬《世界人權宣言》。①《世界人權宣言》是聯合國大會于1948年12月10日通過(第217號決議，A/RES/217)的一份旨在維護人類基本權利的文獻。由于該文件是由聯合國大會通過的，《世界人權宣言》并不是強制性的國際公約。盡管《世界人權宣言》在擬定基本人權和自由方面具有重要的作用，但正如大多數投票贊成的政府所說的，這個宣言不是一個直接或間接有法律拘束力的文件。特別是，沒有理由認為這個宣言可以作為解釋憲章中關于人權和基本自由的各條款的根據。這種缺乏有拘束性的義務的情形，也許說明了為什么各國政府愿意解釋宣言的廣泛規定。因此，《世界人權宣言》宣布其“作為所有人和所有國家努力實現的共同標準，”它沒有以施加法律義務的方式來確保列舉的權利得到保護。［2］

雖然這些宣示性的人權文件自身沒有強有力的法律拘束力，但這并不意味著它們沒有任何的法律意義。一方面，這些人權文件往往強調尊重一些頗具影響力的國際人權文件的相關規定，以此表明其認同國際社會普遍接受的人權標準。如《1968年德黑蘭宣言》就明確宣告各國應遵守《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公約》、《經社文權利公約》、《給予殖民地國家和人民獨立宣言》、《消除一切形式種族歧視公約》，以及聯合國、各專門機構、各區域政府組織通過的人權文件所訂立的標準和義務。②《1968年德黑蘭宣言》第3條?！堵刃浴芬仓厣陥詻Q支持《聯合國憲章》和《世界人權宣言》所載的各項原則。③《曼谷宣言》第1條。

同樣，《宣言》在序言中明確提及對《世界人權宣言》、《聯合國憲章》、《維也納宣言和行動綱領》和東盟成員國參加的國際人權文件的承諾。這一條尤其重要，因為所有10個東盟成員國都是《消除所有歧視婦女公約》和《兒童權利公約》的締約國。一些成員國還是其他關鍵條約例如《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公約》和《經社文權利公約》的締約國。④越南、泰國、印尼分別批準了《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和《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這表明，即使《宣言》的規定和其他國際人權文件的內容有所不同，東盟成員國對其參加的人權公約仍然承擔相應的法律義務。

另一方面，隨著國際人權法的發展，這些人權文件中有些規則已經成為習慣國際法的一部分，有的甚至已經上升到強行法的地位(如禁止酷刑)。例如，有的國家認為，至少《世界人權宣言》的部分條款現在已經構成有拘束力的習慣法規則，雖然多數國家不愿意專門識別哪些條款具有拘束力。［3］不言而喻，《宣言》也包含了類似的習慣國際法規則。對于這些規則，東盟成員國不能以該《宣言》不具有法律拘束力作為侵害這些權利的正當理由。

正因為如此，在《宣言》公布之前，國際社會一致期待《宣言》無論從形式上還是內容上都不應低于普遍人權標準。

(二)國家和區域的特殊性問題

東盟是一個有著多個民族、多種宗教的地區，加上一個多世紀以來被不同殖民勢力所分割，東盟成員國更注重各國民族、宗教和政治的異質性而不是同質性。［4］在東盟人權委員會關于宣言的第二次會議中，一些國家(尤其是老撾)堅持將“東盟區域和國家的特殊性和特異性”(particularities and specificity ASEAN Regional and National)一詞寫進《宣言》。而印尼和泰國認為并非東盟所有的特殊性都符合人權原則，特殊性必須只在提供積極的要素并支持已經普遍認同的人權價值時才能囊括在內。同時，印尼提出在《宣言》中應納入不可貶損的權利條款，但遭到了其他國家的反對。⑤See Process of Drafting the ASEAN Human Rights Declaration，2011 －2012 in Chronological Order:A Documentation.p.5.在東盟委員會第6次會議上，就國家和區域特殊性問題再次進行了辯論，起草小組最終采納了老撾等國家的意見，盡管沒有使用特殊性一詞。從第7條的字面來看，一方面，承認人權的普遍性，肯定個人權利和基本自由應平等對待;另一方面，人權的實現可因政治、經濟、法律、社會、文化、歷史和宗教背景等區域或國家的不同特性而受到貶損。

這種普遍性與國家和區域特殊性妥協的形式并非第一次出現在東盟文件當中?！堵刃浴分兄厣辍八腥藱嗟钠毡樾浴⒖陀^性和不可選擇性，必須避免在實施人權時采用雙重標準”，⑥《曼谷宣言》第7條:the universality，objectivity and non－selectivity of all human rights and the need to avoid the application of double standards in the implementation of human rights.以及“經濟、社會、文化、公民及政治權利的相互依存和不可分割，并必須對所有種類的人權給予同等重視。”①同上第10條:reaffirm the independence and indivisibility of economic，social，cultural，civil and political rights，and the need to give equal emphasis to all categories of human rights.但同時該宣言又指出“盡管人權具有普遍性，但應銘記各國和各區域的情況各有特點，并有不同的歷史、文化和宗教背景，應根據國際準則不斷重訂的過程來看待人權。”②同上第8條:while human rights are universal in nature，they must be considered in the context of a dynamic and evolving process of international norm － setting，bearing in mind the significance of national and regional particularities and various historical，cultural and religious background.

同樣，《職權范圍》規定“尊重國際人權原則，包括所有人權和基本自由的普遍性、不可分性、相互依存和相互聯系，以及公正性、客觀性、不可選擇性、非歧視性和避免雙重標準和政治化”。但同時又表示“在強調統一多樣性中的共同價值時，應尊重東盟人民的不同文化、語言和宗教?！雹跿erms of Reference of ASEAN Inter－ governmental Commission on Human Rights.Article 2.1g)respect for different cultures，languages and religions of the peoples of ASEAN，while emphasising their common values in the spirit of unity in diversity.2.2 Respect for international human rights principles ，including universality，indivisibility，interdependence and interrelatedness of all human rights and fundamental freedoms，as well as impartiality，objectivity，non－selectivity，non－discrimination，and avoidance of double standards and politicisation.這些文件反映了東盟對待人權的一貫態度，即認為普遍性的人權必須基于國家及區域的特點，以及不同的歷史、文化和宗教背景予以實現。在大多數東盟國家看來，人權運動起源于西方，那些普遍人權公約只不過是西方人權觀的反映。國際人權標準沒有考慮國家或地區的特殊性，所謂普遍權利侵蝕了許多小國家或少數民族的文化差異性。［5］因此，東盟成員國反復強調區域人權機制實施的任何進步要以漸進的方法，并結合東盟所有成員國的歷史、現實和文化予以調整。［6］

關于人權普遍性的爭議已經持續了幾十年。［7］如今，人權是普遍性和特殊性的統一，已成為國際社會的主流觀點。一方面，盡管有許多被報告的或未被報告的侵犯人權事件，人權的普遍性是一個構成當前世界公眾意識支柱的思想概念。［8］正如蘇比蒂所說:人權是普遍的，因為生活在世界每一個角落的每一個人都需要此等權利的保護，在每一個有序的、文明的國家內的每一個文明社會自古以來都承認它們(人權)。人權普遍性原則建立在這樣一個概念之上，即所有人權在世界各地以相同的效力統一適用。另一方面，由于每個區域人權體系都包含因體系多樣性而引起的特定問題和關注的事項，區域人權機制應當也必然反映該地區特定的文化、需要以及優先考慮的人權問題等。例如，《非洲人權和民族權憲章》在序言中宣稱:“考慮到他們(非洲人民)歷史的傳統美德和非洲文明的生活價值理應啟發他們對人權和民族權概念的思考，并且理應使他們的思考具有自己的特色?！雹堋斗侵奕藱嗪兔褡鍣鄳椪隆?，1981年由非洲統一組織通過，序言。

正確認識兩者之間關系的關鍵在于，區域特殊性不應被視為人權普遍性的對立物，而是作為聯合國人權體系的補充，并且不偏離國家已經承擔的國際核心人權條約的義務。由于有著共同的文化傳統和政治歷史，位于同一個區域的各國政府對于權利的內容更容易達成共識。與國際框架相比，區域機制的關鍵優勢在于它能更多地考慮區域條件和特殊性，區域安排允許設計某些規范、制度和進程來適應該地區鮮明的特征。它能夠探索既能實現國際人權標準的承諾又能提升權利運行的文化背景的方法。正是基于這樣的認識，聯合國長期鼓勵發展區域人權條約、區域人權委員會和區域人權法院。⑤從1986至1990年，聯合國大會先后通過了三個有關決議:1986年《為促進和保護亞太地區人權的區域安排》A/RES/41/153;1988年《亞洲及太平洋區域增進和保護人權的區域安排》A/RES/43/140;1990年《增進和保護人權的區域安排》A/RES/45/167;呼吁該區域國家相應區域安排的號召。事實證明，歐洲、美洲和非洲區域人權機制已經在普遍人權標準與各自的區域價值之間找到了強烈的共鳴。對于國際人權體系而言，真正重要的是《世界人權宣言》和其他國際人權文件中尊崇的權利基準不應被區域特殊權利削弱或減損而應當形成有效的補充。

對此，《維也納宣言和行動綱領》指出:所有人權都是普遍、不可分割、相互依存及相互聯系的。國際社會必須站在同樣的地位上，用同樣重視的眼光，以公平、平等的方式全面看待人權問題。固然，民族特性和地域特征的意義，以及不同的歷史、文化和宗教背景都必須考慮，但是各國不論其政治、經濟和文化體系如何，都有義務促進及保障所有人權和基本自由。①Vienna Declaration and Programme of Action，Article 1.5:All human rights are universal，indivisible and interdependent and interrelated.The international community must treat human rights globally in a fair and equal manner，on the same footing，and with the same emphasis.While the significance of national and regional particularities and various historical，cultural and religious backgrounds must be borne in mind，it is duty of the states，regardless of their political，economic and cultural systems，to promote and protect all human and fundamental freedoms.

這意味著區域機制應該考慮的問題是如何將國際人權框架同民族和區域特殊性更好地結合起來，最大限度地實現該區域的人權和基本自由而不是將這些特殊性作為減損權利的借口。而《宣言》中關于國家和區域特殊性的條款可以解讀為人權的普遍性必須服從于國家和區域特殊性，無論何種權利都可因國家和區域特殊性予以減損，如果一國國內法有限制人權和基本自由的規定，該國就可以國家特殊性為由，按照本國的法律予以實施。這些限制為侵犯人權留下很大的漏洞，實質上等于否定了人權的普遍性。

2012年7月，在《宣言》出臺之前，國際法學家委員會、國際人權聯盟大赦國際、人權觀察、第19條組織(ARTICLE 19)以及尊嚴國際會在第四十五屆東盟部長會議期間聯名向東盟成員國外交部長提交了“致東盟部長關于東盟人權宣言的一封信”，敦促東盟部長會議刪除所有支持一般性限制所有權利的條款，刪除任何使得宣言中保護的權利受到國家和區域特性支配的條款，因為該條款可能被締約國利用作為弱化保護普遍認同的人權的借口。②ARTICLE 19，Letter to ASEAN ministers on Human Rights Declaration，available at http://www.article19.org/resources.php/resource/3367/en/letter－to－asean－ministers－on－human－rights－declaration.visited on Dec 6，2012.

(三)個人權利與義務和責任之間的平衡

個人權利與義務和責任之間的平衡是宣言起草中的另一個熱點問題。東盟人權委員會為起草小組提供的指導方針中就包含權利和義務之間的平衡以及集體權利和個人權利的平衡兩項內容。東盟人權委員會在關于《宣言》的第六次會議上制定了一個包含所有人權要素的工作文件，其中包括考慮個人、團體和國家的權利和義務;在一般原則部分應納入個人的自由和基本權利及其義務和責任。

《宣言》第6條規定，個人應履行相應的義務，因為任何人對于他人、他所生活的社群和社會都負有責任。③ASEAN Human Rights Declaration article 6:The enjoyment of human rights and fundamental freedoms must be balanced with the performance of corresponding duties as every person has responsibilities to all other individuals，the community and the society where one lives.從權利和義務對等的角度上看，人權法上的權利享有者是個人，其相應的義務主體是國家，即國家負有保護國內人權的義務。人權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權利，它們不是國家賦予的而是共同人性的一部分，因此，個人對國家不負擔特定的義務。但另一方面，在任何社會，權利和自由都不能毫無限制地行使，權利和義務之間應當保持適當的平衡。個人在享有權利和自由的同時，負有不妨礙他人行使相應的權利和自由的義務。正如國際行動委員會Helmut Schmidt在1997年維也納召開的關于世界人類責任的會議上所說，因為權利和義務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人權的概念只在我們承認所有人都有義務尊重它時才有意義。④A Universal Declaration Of Human Responsibilities.Report on the Conclusions and Recommendations by a High － level Expert Group Meeting，Vienna，Austria(20 －22 April 1997)Chaired by Helmut Schmidt.available at:http://en.wikisource.org/wiki/Universal_Declaration_of_Human_Responsibilities.visited on Dec 16，2012.除此之外，個人權利有時還會與社會價值發生沖突，比如個人行使言論自由必須與其他社會利益，諸如國家安全、公共秩序、公共道德的維系等相互平衡。

許多國際人權文件都包含個人權利和義務的規定。如《世界人權宣言》第29條規定:人人對社群負有責任，其人格唯有在社群中才能獲得自由與充分發展;人人在行使權利和自由時，只受到法律規定的限制，其唯一目的在于確保適當承認與尊重別人的權利和自由，以及符合民主社會對于道德與公共秩序、一般福利的公正要求。這些權利和自由的行使，不論任何情況，都不得違背聯合國宗旨與原則。⑤《世界人權宣言》第29條:(1)人人對社群負有責任，其人格唯有在社群中才能獲得自由與充分發展;(2)人人在行使權利和自由時，只受到法律規定的限制，其唯一目的在于確保適當承認與尊重別人的權利和自由，以及符合民主社會對于道德與公共秩序、一般福利的公正要求;(3)這些權利和自由的行使，不論任何情況，都不得違背聯合國宗旨與原則。國際行動委員會擬定的《世界人類責任宣言》第4條規定:凡有理性與良知之所有人士，都應以團結精神，接納責任，對待他人、家庭、社會、種族、國家、宗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豆駲嗬螜嗬s》在關于遷徙權、和平集會權和自由結社權的條款中都規定，這些權利除法律所規定并為保護國家安全、公共秩序、公共衛生或道德、或他人的權利和自由所必須且與本公約所承認的其他權利不抵觸的限制外，應不受任何其他限制。①《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公約》第12條:1.合法處在一國領土內的每一個人在該領土內有權享受遷徙自由和選擇住所的自由。2.人人有自由離開任何國家，包括其本國在內。3.上述權利，除法律所規定并為保護國家安全、公共秩序、公共衛生或道德、或他人的權利和自由所必需且與本盟約所承認的其他權利不抵觸的限制外，應不受任何其他限制。第21條:和平集會的權利應被承認。對此項權利的行使不得加以限制，除去按照法律以及在民主社會中為維護國家安全或公共安全、公共秩序，保護公共衛生或道德或他人的權利和自由的需要而加的限制。第22條:1.人人有權享受與他人結社的自由，包括組織和參加工會以保護他的利益的權利。2.對此項權利的行使不得加以限制，除去法律所規定的限制以及在民主社會中為維護國家安全或公共 安全、公共秩序，保護公共衛生或道德，或他人的權利和自由所必需的限制。本條不應禁止對軍隊或警察成員的行使此項權利加以合法的限制。

應當承認，為了國家安全、公共秩序等原因通過法律對某些權利加以限制有一定的合理性。關鍵問題是如何確立平衡的基準以及合法的程序保障。首先，這些限制措施必須與需要維護的利益相稱。其次，這種限制必須在清晰和透明的體系中以合法主張的權利為基礎，從而保證有機會獲得公正和民主，并且不存在任何對個人的歧視。②S taement On ASEAN Human Rights Declaration.Published by The Online Citizen para.6.available at:http://theonlinecitizen.com/2012/11/statement－on－asean－human－rights－declaration/.visited on Dec 18，2012.如《歐洲人權公約》第15條規定:在戰爭或在其他威脅到國家生存的公共危機的情況下，在情勢危急性所嚴格要求的程度上，各締約方可以采取措施來克減其按照本公約所負的義務，但此類措施不得違背其按照國際法所負的其他義務。利用這項克減權的任何締約方都應當向歐洲委員會秘書長充分通報自己已經采取的措施及其理由，當此類克減措施已經停止并且本公約各項正在重新得到全面執行時，該締約方還應當向歐洲委員會秘書長通報。③歐洲人權公約第15條1，3款。同樣，英國上議院在AL Jedda一案判決中宣稱，英國在必要的安全理由下，可以合法地實施聯合國安理會1546號及之后的決議授予的扣押權，但是必須確保被扣押者在憲章第5條下的權利沒有受到超過此等扣押固有程度的侵害。④B ingham，The UK House of Lords＇decision in Al－Jedda［2007］UKHL 58，［2008］2 WLR 31＇(First ILDC ColloquiumPapers)，available at http:www.jur.uva.nl/aciluk/object.cfm/24A0465F －1321 －B0BE － A477AEC5C2BEDC6B(accessed 3 Mar.2009).visited on Dec 22，2012.這么做的理由很簡單，因為像國家安全、公共秩序尤其是公共道德這樣的用語本身就包含太多的不確定性，如果沒有一個明確的標準，那么國家就可以根據自身的需要任意解釋其中的含義。正如Phil Robertson所說的那樣:你不能設置一個像公共道德之類的寬泛事項，以致于所有的權利都不能適用。⑤A SEAN Approves Controversial Human Rights Declaration.available at:http://www.voanews.com/content/asean－summit－opens－in－phnom －penh/1548305.html.visited on Dec 6，2012.

《宣言》第8條規定:個人負有不妨礙他人的人權和基本自由，以及維護國家安全、公共秩序、公共健康、公共安全、公共道德等多重責任。但是，《宣言》沒有提供任何程序或實體規則來保障這些限制能夠合法、公正地實施。更重要的是，《宣言》的限制條款不是針對特定的權利，也沒有規定任何情況下都不可減損的權利，換言之，無論何種權利都可以受到限制。眾所周知，權利和義務平衡的必要性并不意味著任何權利在任何條件下都會受到相應義務的限制，一些基本人權比如人格、尊嚴等權利在任何時候都不因集體或國家利益的需要而貶損?！督箍嵝坦s》第2(2)條規定:任何特殊情況，不論為戰爭狀態、戰爭威脅、國內政局動蕩或任何其他社會緊急狀態，均不得援引為施行酷刑的理由。⑥《 禁止酷刑和其他殘忍、不人道或有辱人格的待遇或處罰公約》第2(2)條:任何特殊情況，不論為戰爭狀態、戰爭威脅、國內政局動蕩或任何其他社會緊急狀態，均不得援引為施行酷刑的理由。從《宣言》第6條的字面上看，似乎人權的行使要以“好公民”為條件。這不符合國際人權法規定，個人權利的享有不取決于他們對社會成員的責任，即使是囚犯和恐怖分子也享有人權。⑦ASEAN Human Rights Declaration:a step forward or a slide?backwards?21 November 2012.available at:http://theconversation.edu.au/asean－human－rights－declaration－a－step－forward－or－a－slide－backwards－10895.visited on Dec 6，2012.新加坡東盟人權機制工作組發布的《關于東盟人權宣言的聲明》指出:宣言還規定了權利和責任平衡。我們認為該條款是根據個體權利會否定社群責任這個錯誤的假定做出的，這是錯誤的，因為我們認為個體權利的普遍性、不可分性和不可剝奪性促進社群責任以保證所有人的共同利益?！缎浴返倪@個規定是限制性的，并顛覆了人權的概念。①Staement On ASEAN Human Rights Declaration.Published by The Online Citizen.para.2.available at:http://theonlinecitizen.com/2012/11/statement－on－asean－human－rights－declaration/.visited on Dec 6，2012.

三、東盟方式對東盟人權體系中的影響

東盟方式(ASEAN Way)是指東盟成員國在政策制定過程中發展的尊重主權，通過協商達成共識的議事規則和不干涉內政等制度。這些規則最早出現在1976年的《東南亞友好合作條約》中，該條約規定在處理國與國之間的關系時，各國相互尊重彼此的獨立、平等、領土完整和民族特性;互不干涉內政;締約國彼此間應當相互就國際和地區性問題彼此定期接觸與磋商，以協調各自的觀點、行動和政策。②《東南亞友好合作條約》第2條，在處理國與國之間的關系時，締約國將遵循以下基本原則:(a)各國相互尊重彼此的獨立、平等、領土完整和民族特性;(c)互不干涉內政;第9條，締約國應該努力為促進本區域出現和平、和諧和穩定的局面開展合作。為此，締約國彼此間應當相互就國際和地區性問題彼此定期接觸與磋商，以協調各自的觀點、行動和政策。東盟方式形成的基礎是成員國共同遵循的政治文化傳統和共識。在去殖民化進程結束之后，東盟各國傳統政體轉化為一些專家所稱的官僚政體(bureaucratic polity)。即使在理論上存在正式的政治機構，現實中，東盟大多數國家是在人脈網絡的基礎上由少數各界精英進行統治。由此產生了非常私人和非正式的政治文化制度化的效果。即使在今天，一套有著社會和諧基礎的社會規范依然存在。［10］這就不難理解為何東盟外交官們會把東盟方式看做是他們政治身份的基礎。東盟在本地區問題上采取符合亞洲價值觀的方式解決矛盾與沖突，③亞洲價值是20世紀90年代逐漸形成的一個概念，它是亞洲國家中存在的一套獨特的反映該區域文化和歷史的制度和政治理念。1995年前馬來西亞前總理Mahathir Mohamad和新加坡的前總理Lee Kuan Yew在東盟第五屆首腦會議上強烈提倡亞洲價值的理念。有學者認為亞洲價值主要用來證明亞洲獨裁政權的合理性。對外，則用一個聲音說話。當東盟受到其他國家或國際組織不同觀點的挑戰時，東盟總是毫不猶豫地表達他們對東盟方式的堅定信念。東盟方式增加了東盟各國之間的理解與互信，有效解決了成員國共同面臨的反對恐怖主義、反對外來干涉等系列問題。

然而，隨著東盟的擴充，各成員國之間關于東盟未來的分歧也逐漸擴大。創始成員國泰國、印尼、菲律賓、新加坡和馬來西亞尋求一個更具有凝聚力的區域組織，并支持東盟能夠更加有效地制定和實施決定。相反，柬埔寨、老撾、緬甸和越南等加入國更希望東盟保持一個東南亞政府間調解人的角色。在人權保護事項上，印尼、泰國和菲律賓都支持東盟更好地保護人權和民主價值，而馬來西亞、柬埔寨、老撾、緬甸和越南等國則希望對于各自國內的持不同政見者保留更大的控制權。［11］

在這種情況下，人權問題最終只能以妥協的方式達成一致。首先，就人權文件的制定而言，在《宣言》通過之前，東盟人權文件主要由若干專門性的人權宣言組成，如《消除東盟地區對婦女暴力的宣言》、《東盟禁止販賣人口尤其是婦女和兒童宣言》、《保護和促進移民勞動者權利宣言》。和《宣言》一樣，這些文件都是不具有法律拘束力的軟法性文件。《東盟憲章》雖然是有法律拘束力的硬法文件，但卻不是專門性的人權條約。與具有法律約束力的硬法不同，軟法方法主要是在成員國自愿遵守的前提下，為其提供一般性的政策指導，但不對成員國做出強制性的義務規定，這種方法和東盟方式的宗旨如出一轍，顯然更容易被意見不統一的各成員國所接受。同時，在人權文件的內容方面，東盟方式的痕跡也清晰可見?！稏|盟憲章》和《職權范圍》明確規定，東盟決策制定應在協商和一致同意的基礎上作出，尊重所有東盟成員國的獨立、主權、平等、領土完整和國家認同，不干涉東盟成員國的內政，以及尊重每個成員國領導其國家生存免于外部干涉的權利。④ASEAN Charter article 2 principles:(a)respect for the independence，sovereignty，equality，territorial integrity and national identity of all ASEAN Member States;(d)reliance on peaceful settlement of disputes;(e)non－interference in the internal affairs of ASEAN Member States;(f)respect for the right of every Member State to lead its national existence free from external interference，subversion and coercion;Terms of Reference of ASEAN Inter－ governmental Commission on Human Rights.Article 2.1 a)respect for the independence，sovereignty，equality，territorial integrity and national identity of all ASEAN Member States;b)non－interference in the internal affairs of ASEAN Member States;c)respect for the right of every Member State to lead its national existence free from external interference，subversion and coercion.《宣言》也秉承了東盟方式的精神，盡管《宣言》文本中沒有明確規定不干涉內政和協商一致原則，但是，序言第一條重申堅持東盟憲章中規定的原則和宗旨，而不干涉內政和加強磋商是《東盟憲章》原則的重要組成部分。①Id.art(e);(f);(g).

其次，東盟人權機構的設立和職能也受到東盟方式的制約?！稏|盟憲章》中規定東盟將建立一個東盟人權機構，該機構將按照東盟外交部長會議決定的《職權范圍》運行。在《東盟憲章》起草過程中，緬甸、柬埔寨、老撾、越南曾反對建立這樣一個機構。經過反復磋商，東盟外交部長們最后同意成立東盟政府間人權委員會，該人權機構的主要任務應該是促進和保護人權，包括增強認識、建議、信息共享和倡導人權，但是不包括對任何成員國人權狀況通過裁定的任務。《職權范圍》嚴格遵循了這一指導原則，除了宣示“促進和保護東盟人民的人權和基本自由，支持東盟人民和平、尊嚴和繁榮的生活，并支持《世界人權宣言》、《維也納宣言和行動綱領》和其他國際人權文件中的國際人權標準”等目標之外，《職權范圍》沒有提及任何關于該機構的執行力或解決特定國家人權危機的能力，而是將東盟人權委員會明確定義為一個政府間協商機構，從而排除了東盟人權委員會監督和介入人權事務的職能。②Terms of Reference of ASEAN Inter－ governmental Commission on Human Rights.Article 3，Consultative Inter－ governmental Body:The AICHR is an inter－ governmental body and anitegral part of the ASEAN organisational structure.It is a consultative body.這表明，東盟人權委員會的主導原則仍然是東盟長期奉行的不干涉內政和協商一致原則，東盟人權委員會實質上是一個“沒有牙齒”的人權機構。③ASEAN ’ s Toothless Council，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July 22， 2009. available at http://online. wsj. com/article/SB10001424052970203517304574303592053848748.html.visited on Dec 6，2012.正如東盟秘書長所說:東盟人權委員會不會實質性影響緬甸，東盟將繼續背負向世界解釋的負擔。［12］盡管《宣言》聲稱幫助建立該區域人權合作的框架，并對東盟共同體建設過程做出貢獻，但是對于東盟亟待解決的執行力問題，《宣言》根本沒有提及。

最后，在人權問題的處理上，東盟的做法也備受爭議。東盟人權狀況一向令人堪憂，除了緬甸，東盟其他成員國嚴重侵犯人權的事件也時有發生。④2010年泰國鎮壓街頭示威，抗議其南部省份穆斯林叛亂中的出現國家酷刑和有罪不罰的現象。2011年老撾和越南共同派遣軍隊鎮壓苗族和其他少數民族的示威活動。2011年越南鎮壓苗族基督徒。由于成員國不同的人權記錄，東盟遭受了信用差距(credibility gap)的指責，因為它不能通過實例和宣傳肯定而果斷地保護人權，這也是東盟人權的核心問題。［13］以國際社會普遍關注的緬甸人權問題為例，面對緬甸的人權狀況，菲律賓、印尼和泰國等東南亞民主國家提出以“彈性介入”(flexible engagement)代替原來的不干涉內政原則，他們認為當東盟成員國的內部問題直接影響到東盟整體的切身利益時，那么就應當允許討論這些問題。但是這一建議卻遭到了新加坡和馬來西亞等國的反對。［14］由于成員國之間意見不同，東盟整體上采取了溫和的立場，試圖以此促進區域一體化并最大限度地減少國家間沖突。菲律賓總統阿羅約在第四十屆東盟外長會議上提出:我們意識到緬甸正在努力解決這眾多復雜棘手的問題，我們將繼續與緬甸保持建設性接觸，⑤建設性接觸的目的是通過東盟和緬甸之間在各種問題上的合作逐漸改變緬甸人權狀況。以共同建設一個“友愛和共享(caringand sharing)”的地區共同體。⑥Joint Communique of the 40th ASEAN Ministerial Meeting(AMM):“One Caring and Sharing Community，”Manila，available at:http://www.aseansec.org/21785.htm，2011，2，27.visited on Dec 16，2012.面對美國參議院2007年11月16日通過的要求中止緬甸東盟成員國身份的決議，東盟秘書長王景榮回應說:“緬甸是我們的家人，這是原則所涉及的”。⑦參見:美國大棒不靈了:頂住壓力護緬甸，東盟十國一家親。2007年11月22日。http://news.xinhuanet.com/world/2007－11/22/content_7127541.htm.最近訪問2012年12月20日。因此，東盟在緬甸人權危機中幾乎無所作為。

這些現象充分反映了東盟處理人權事務的基本立場，即堅定奉行不干涉另一國內政的原則以及不使用人權作為政治壓力的工具。［15］可以說，無論是《宣言》的起草過程還是內容都強烈地顯示出東盟方式旺盛的生命力。因此，這種情形下產生的《宣言》在東盟制度能力建設方面不可能有任何新的突破，《宣言》只是鞏固了東盟現有的規范，再次強調了先前東盟文件中創設的目的和原則。但對于整個東盟人權體系而言，軟法規則部分得到了增強。

四、《宣言》的未來前景

《宣言》的通過引起了國際社會的強烈反應。除了東盟及一些東盟成員國對此持積極支持的態度之外，更多的是對這個新文件的強烈批評?！缎浴吠ㄟ^后的第二天，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Navi Pillay在新聞發布會上指出，新通過的《東盟人權宣言》保留了和國際標準不相符的語言。①Pillay encourages ASEAN to ensure Human Rights Declaration is implemented in accordance with international obligation.available at:shttp://www.ohchr.org/en/NewsEvents/Pages/DisplayNews.aspx?NewsID=12809＆LangID=E.visited on Dec 12，2012.美國政府發言人發表聲明:《世界人權宣言》展示了普遍人權原則，建立了人權保護的最低標準?！稏|盟人權宣言》的許多原則和條款可能會弱化和侵蝕《世界人權宣言》中包含的普遍人權和基本自由。②Victoria Nuland，Press Statement，ASEAN Declaration on Human Rights，November 20，2012.para.1 －2.人權專家和上百個市民社會和平民組織則聯合表示，《宣言》損害了而不是承認國際人權法和標準。他們認為這是可悲的，東盟國家通過的《宣言》表明東盟人民比歐洲、非洲或美洲人民享有的人權少。③Asean declaration allows Cambodia to flout human rights，warn campaigners，available at:http://www.guardian.co.uk/global－ development/2012/nov/23/asean－declaration－cambodia－flout－human－rights.visited on Dec 6，2012.

盡管《宣言》是一個充滿瑕疵的人權文件，我們也應當以發展的眼光看待它而不是一味地指責和排斥。與其他三大洲相比，亞洲區域性人權保護相對滯后，迄今為止，亞洲尚未締結一個區域性人權公約，也未設立有效的區域人權機構，《宣言》的通過至少為亞洲人權體系的發展增添了一絲希望。《宣言》也許在短期內不會明顯地改變東盟成員國的行為，但從長遠來看可以提供更多的可預見性。正如聯合國人權高級委員在總結人權宣言通過的效果時所說:“其他區域已經顯示區域人權體系如何隨著時間演變和改善，我相信東盟同樣會如此……向前看，東盟保證任何不符合國際人權標準的語言不會成為有約束力的區域人權公約的一部分才是根本重要的”。④UN official welcomes ASEAN commitment to human rights，but concerned over declatation wording.available at:http://www.un.org/apps/news/story.asp?NewsID=43536＆Cr=human+rights＆Cr1.visited on Dec 26，2012.那么，《宣言》通過之后，東盟人權制度是否會有所發展?東盟人權保護的現狀是否會發生根本性的變化?

如前所述，盡管《宣言》是一份沒有法律拘束力的政治性聲明，但《宣言》至少履行了《東盟憲章》中關于制定一份人權宣言的承諾。正如國際社會期盼的那樣，《宣言》很有可能像《世界人權宣言》那樣成為一個有拘束力的人權公約的鋪墊。這種可能性主要來自于《職權范圍》和《東盟憲章》中關于東盟承認其遵守《世界人權宣言》、《維也納宣言和行動綱領》以及其他國際人權條約的價值標準的相關規定，⑤A SEAN Charter，article 2 principles，(j)upholding the United Nations Charter and international law，including international humanitarian law，subscribed to by ASEAN Member States.Terms of Reference of ASEAN Inter－ governmental Commission on Human Rights.Article 1.6:To uphold international human rights standards as prescribed by the Universal Declaration of Human Rights，the Vienna Declaration and Programme of Action ，and international human rights instruments to which ASEAN Member States are parties.尤其是《職權范圍》中明確規定東盟人權委員會肩負采取漸進的方法制定東盟人權規范和標準的使命。⑥Terms of Reference of ASEAN Inter－ governmental Commission on Human Rights.Article 2.5:A doption of an evolutionary approach that would contribute to the development of human rights norms and standards in ASEAN.另外，在這個頗有爭議的《宣言》發布之后，東盟很可能會采取一些補救措施(比如締結有法律拘束力的人權文件)來避免陷入誠信危機。因為當它完全不能實施所謂的通用規范時，東盟的信用就會減少。正如Paula Gerber教授所說:新東盟人權宣言是重大瑕疵的“鉆石”，但是有瑕疵的“鉆石”總比什么都沒有好得多，因為這是東盟成員國關于人權對話的開始，這可能最終將導致一個“寶石”的出現，以不含任何宣言中缺陷的區域人權公約的形式出現。⑦Paula Gerber，ASEAN Human Rights Declaration:A Step Forward of A Slide Backwards?available at:http://www.monash.edu.au/news/show/asean－human－rights－declaration－a－step－forward－or－a－slide－backwards.visited on Dec 16，2012.但是，擬待通過的東盟人權法律文件的形式將有多種選擇，東盟有可能制定一個包括人權所有方面的有法律拘束力的文件，也有可能制定針對具體問題如保護遷徙工人的文件或者處理人口販賣的單獨的法律文件。⑧Desy Nurhayati，States should be responsible to citizens，available at:http://thejakartapost.com/news/2011/07/20/rights － declaration －states－should－be－responsible－citizens.html.visited on Dec 22，2012.

然而，制定一個全面而強有力的法律文件似乎充滿了若干重要的挑戰。首先，《職權范圍》明確的用語和東盟長期規范性實踐表明，很難通過對抗性的一致同意方法制定一個“完美的”人權法律文件。倘若個別東盟國家(如緬甸)的國內人權記錄和其他國家差距較大，很難想象在成員國之間能夠輕易就此達成共識。即使可能制定這樣一份包含所有人權內容的法律文件，其中必然要保留《東盟憲章》、《職權范圍》和《宣言》所共有的指導原則，即不干涉內政和尊重國家主權等體現東盟方式的規則，最終形成一份形式上具有法律約束力但實質上沒有增加成員國任何負擔的人權文件。相反，在那些不觸動國家主權中政治敏感性的工人遷徙、人口販賣等領域達成一致的可能性要大得多。成員國不必擔心這種人權法律文件會剝奪其對持不同政見者、宗教或民族問題的專屬權，而且來自東盟外部的干涉常常對這些問題不感興趣?；谶@些考慮，在可預見的未來，東盟極有可能在《宣言》通過之后率先就特定人權事項制定專門的人權法律文件。但有一點是相當明確的，只要東盟堅持奉行傳統的不干涉內政原則和一致同意的決策方式，那么，無論是全面性的人權公約還是專門性的人權法律文件，這些人權文件仍將保留類似的沒有可行性和執行力的軟法作用，東盟人權委員會的職能也不可能有實質性變化，在今后緬甸人權危機的類似事件發生時，東盟人權委員會依然不能介入其中，更談不上對侵犯人權的成員國進行懲罰或對其后果進行評估。

五、結語

隨著國際政治經濟形勢的發展，東盟的一體化進程不斷加深。2003年東盟第九屆峰會發表《東盟協調一致宣言 II》，表示將在2020年建成“東盟安全共同體”，東盟共同體由三大支柱組成，即東盟政治安全共同體(APSC)、東盟經濟共同體和東盟社會文化共同體。2007年第十二屆東盟首腦會議上決定將東盟共同體建設提前至2015年完成。2009年東盟國家領導人在第十四屆首腦會議上制定了東盟政治安全共同體藍圖，該藍圖規定，東盟將促進和保護本地區人權作為2015年東盟共同體進程的一部分。東盟政治安全合作共同體將促進政治發展，遵守民主原則、法治和善治、政治和促進保護人權和基本自由。東盟成員國追求更加密切的交往和合作以形成共同的規范并建立共同機制來實現東盟在政治和安全領域的目標和宗旨。種種跡象表明東盟組織的使命和期望值在不斷擴大，人權已然成為東盟政治安全共同體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另一方面，嚴守東盟方式尤其是不干涉內政原則禁錮了東盟的執行手段，在這一語境下的東盟好比是一個“帶著鐐銬的舞者”。這種矛盾性在很大程度上使得東盟的組織運行和組織決策帶有手段和目標不對稱性，而且這種矛盾性同樣制約著東盟人權事項的發展。但是，需要明確的是，堅守東盟方式并非意味著東盟成員國不愿意保護人權而是對于人權保護的范圍和方式存在分歧。無論是《東盟憲章》還是《宣言》，我們從中都能夠看到東盟對人權保護的設想，同時也看到東盟方式存續的現實。在未來的發展進程中，東盟要考慮的恐怕不是拋棄東盟方式，而是如何豐富和發展這個獨特的制度，克服其軟弱性，從而更好地實現東盟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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