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靜
如何有效治理銷售誤導,是保險市場行為監管方面的一個重大課題。在監管層面,目前主要通過加大處罰力度和規范銷售行為來達到治理誤導的效果。但是,由于法定的行政處罰種類和罰款金額所限,銷售誤導的總體違法成本偏低,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治理效果。就行為性質而言,上述行政處罰措施屬于監管機關以公權力為保障,為維護市場秩序和保險消費者整體利益,依法追究違法違規行為人(包括機構)的法律責任。而從法律關系層面看,保險人與投保人之間存在保險合同關系,存在誤導行為的保險人除了應承擔上述違法違規責任外,還應對投保人個體負有民事責任。
銷售誤導并非一個特定的法律概念,目前在法律上沒有專門的定義。作為保險業內的通常用語,銷售誤導是對某些違法違規行為的統稱,主要是指人身保險公司、保險代理機構以及辦理保險銷售業務的人員,在人身保險業務活動中,違反《保險法》等法律、法規和中國保監會的有關規定,通過欺騙、隱瞞或者誘導等方式,對有關保險產品的情況進行不當的宣傳或說明的行為。
由于銷售誤導現象在人身保險市場表現尤為突出,因此上述定義將行為主體限定為人身保險公司及其代理人。但事實上,銷售誤導行為在財產保險市場中也有存在。因此,本文中探討的銷售誤導行為主體也包括財產保險公司及其代理人。根據這一定義,銷售誤導是指保險公司、保險代理機構以及保險產品銷售人員在銷售過程中的欺騙、隱瞞、誘導等行為。《保險法》第一百一十六條和第一百三十一條禁止保險公司、保險代理人及其從業人員在保險業務活動中出現上述行為,但該法對銷售誤導行為的法律性質及其民事責任并未予以明確說明,僅在第一百七十七條進行原則性規定:“違反本法規定,給他人造成損害的,依法承擔民事責任。”依據法律體系的構成原理,保險合同簽訂過程中的行為規范屬于合同法范疇,在保險法沒有具體規定的情況下,應遵循合同法的規定。
根據合同法原理,合同成立是一個動態的行為過程,包括要約邀請、要約、承諾、契約的成立和生效四個基本環節。將保險合同放在這一框架下考察,其締結過程如下:第一步,保險機構、保險代理機構或其從業人員進行產品宣傳和講解,發出銷售意向,其性質屬于要約邀請;第二步,接受產品宣傳的潛在客戶提出購買意向,并在銷售人員的輔助下,按照保險人的要求填寫投保單、提交投保單,其性質屬于要約;第三步,保險人對投保單及投保人、被保險人的資料進行審核,對核保通過者準予承保,其性質屬于承諾;第四步,核保通過,承諾生效,合同成立并生效(如有附生效條件的合同,則待生效條件滿足時合同生效),其性質屬于契約的成立和生效。上述過程中,銷售誤導主要發生在第一步和第二步,即要約邀請和要約環節。此時保險合同尚未成立,當事人之間尚未形成合同義務,但互相負有基于誠信原則而產生的先合同義務。先合同義務,是指在合同成立前的締約過程中,當事人依據誠實信用原則應負的通知、協力、保護及保密等義務。在現行《保險法》中,先合同義務主要體現為保險人的如實說明及提示義務,投保人、被保險人的如實告知義務,以及保險人對投保人、被保險人的信息保密義務等。保險人、保險代理人及其從業人員欺騙、隱瞞、誘導行為引起的直接后果是違反如實說明、告知等先合同義務。同時,其主觀惡意的存在與誤導行為相結合,又構成合同簽訂過程中的欺詐行為。
由上述分析可知,銷售誤導行為的法律性質屬于違反先合同義務的欺詐行為,適用《合同法》對先合同義務和欺詐的規定。這一行為引發的法律后果是:第一,投保人享有對保險合同的變更權和撤銷權。《合同法》規定,對一方當事人以欺詐手段使對方在違背真實意思的情況下訂立的合同,受欺詐方有權請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機構予以變更或撤銷。據此,因保險人的銷售誤導而錯誤投保的投保人有權通過訴訟或仲裁請求對合同予以變更或撤銷。第二,保險合同部分條款無效。《保險法》第十七條規定,保險人應向投保人說明保險合同的內容,并就免除保險人責任的條款予以提示和明確說明,未作提示或明確說明的,該條款不產生效力。據此,保險合同簽訂過程中,保險人未盡到提示或說明義務的,可能導致保險合同中的免責條款無效。第三,保險人應承擔締約過失責任。締約過失責任是指當事人在合同訂立過程中,違背了基于誠實信用原則而負有的先合同義務,使對方遭受信賴利益損失,由此應承擔的損害賠償責任。對此,《合同法》明確規定,當事人在訂立合同過程中故意隱瞞與訂立合同有關的重要事實,提供虛假情況,或有其他違背誠信原則的行為,給對方造成損失的,應承擔損害賠償責任。此項責任的賠償范圍包括兩部分:一是投保人為訂立合同支出的必要費用;二是投保人為訂立該保險合同而喪失其他交易機會的損失。
實際操作中,投保人出于訴訟成本、時間等因素的考慮,主要通過與保險公司協商退保的方式解決此類糾紛。這一過程中容易遇到的問題有:第一,對銷售誤導行為的證明存在難度,投保人自述難以作為被誤導的有效證據。第二,投保人因銷售誤導行為而遭受的經濟損失難以證明,從而無法確定保險人應承擔的賠償數額。基于上述原因,糾紛解決的結果往往取決于投保人個體與保險公司雙方的談判能力,而且談判結果具有很大的不確定性,可能以全額退保結案,也可能獲得一定補償,還可能長期懸而未決。由此可見,在目前的法律體系下,銷售誤導不僅會引發對保險機構、保險代理機構及其從業人員的行政處罰,還會導致保險合同條款無效、被撤銷等后果。但在這種情況下,法律關于民事責任的承擔,尚未起到有效補償投保人損失、輔助懲戒銷售誤導的作用。鑒于此,有必要對保險銷售誤導的民事責任的相關規定進行修訂。
在現行法律規定下,銷售誤導屬于保險人及其代理人在要約邀請及協助投保人要約過程中的不當行為,違反的是保險人的先合同義務,由此引發締約過失責任。與違約責任相比,締約過失責任對投保人的舉證責任要求較高,對投保人的補償功能和對銷售誤導的懲戒作用較弱。而在違約責任項下,只要投保人能證明保險人對保險合同的履行與之前承諾的內容不一致,保險人即應承擔違約責任,承擔方式則以繼續履行、采取補救措施、損害賠償和支付違約金為主,省去了投保人對實際損失的證明責任。從保護保險消費者利益、增大銷售誤導違法成本的立場出發,建議在保險法或相關司法解釋中將保險人及其代理人在銷售中的欺騙、隱瞞、誘導行為規定為違約行為。
這一建議的法理依據在于:其一,常見的銷售誤導行為主要表現為將保險產品與其他金融產品相混淆,夸大產品收益;虛假宣傳保障力度,夸大保障范圍;隱瞞保險人責任免除、責任限制、退保損失、費用扣除等對投保人有重大影響的交易內容;通過代簽名、代填投保單等方式誘導投保人不履行如實告知義務等等。上述行為針對的對象明確,誤導內容具體、確定,對保險合同成立與否影響重大,其實際上已符合要約的標準。其二,《保險法》規定,保險合同屬于不要式合同,不以書面形式作為保險合同成立的要件,因此,口頭要約的內容在得到對方承諾的情況下也可構成保險合同的組成部分。其三,目前我國已有通過司法解釋將類似行為認定為要約的先例,如最高人民法院在《關于審理商品房買賣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中明確規定:商品房的銷售廣告和宣傳資料為要約邀請,但是出賣人就房屋及相關設施所作的說明和允諾具體確定,并對商品房買賣合同的訂立及房屋價格的確定有重大影響的,應當視為要約。該說明和允諾即使未載入商品房買賣合同,亦應當視為合同內容,當事人違反的,應當承擔違約責任。這一司法解釋對我們將銷售誤導認定為違約行為,對投保人實施違約責任救濟具有很強的借鑒意義。參照該司法解釋的規定,如果將銷售誤導認定為違約行為,投保人就有權要求保險人按照其實際宣傳或允諾的內容履行合同義務;若實際履行確實難以實現,則可以違約金、期待利益損失賠償等經濟賠償的方式承擔責任。通過這一方式,能夠突破行政處罰數額過小、禁止重復處罰的限制,大大增加銷售誤導的違法成本。
現行《保險法》對保險人先合同義務的規定較為粗略,僅明確規定了保險人對保險合同條款的提示和說明義務,而未從保險合同角度對各類損害保險消費者權益的銷售誤導行為予以全面規定。相關消費者要獲得補償,只能通過《合同法》的原則性規定及合同法理尋求法律依據。對此,建議《保險法》增加禁止保險人、代理人及其銷售人員在保險產品銷售和合同簽訂過程中出現欺騙、隱瞞、誘導等行為的條款,并明確規定相應的民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