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魯迅作品在中學語文教材中的增減問題始終爭議不斷,據說,減除魯迅作品的重要理由就是其思想和文字都太難了,也脫離了時代,并不受中學生的歡迎。果真如此嗎?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研究真的超越了魯迅,還是我們的語文教學根本就沒有找到學生與魯迅溝通的有效渠道呢?在這里,我不想陷入“魯迅意義”的重復性討論,只想以中學教材所收錄的魯迅小說為例,看一看我們還可以怎樣閱讀魯迅,而這樣的閱讀是不是真的陳舊不堪,不能與當今中學生的心靈契合。
過去,我們總是在魯迅小說中挖掘現代革命史的形象說明,將魯迅的文學當作革命家論述的佐證,這樣一來,魯迅就慢慢脫離開了文學的鮮活,成為僵死的歷史說教。魯迅小說必然蘊含重要的社會人生主題,這一點似乎毋庸置疑。但是,問題在于,我們對于所謂“社會人生主題”的理解不可過于狹隘,也就是說,“主題”往往存在于作家情感深處對于人生的基本關懷,而不一定是當時流行的某些歷史觀念。魯迅小說就是這樣。過去的魯迅研究,一味在現代革命史的長河中尋找魯迅的“革命”意義,于是,政治家關于中國歷史性質及近現代歷史的論述直接被挪作魯迅小說的主題。這些理解都曲解了魯迅,也縮小了作為“文學”的魯迅小說的豐富性。
在傳統魯迅研究中,人們常常提及魯迅小說的“社會批判”主題,其實這就是一個似是而非的判斷,因為仔細閱讀魯迅小說,我們就不難發現,其中并沒有中國現代化所必要的政治主題、經濟主題與軍事主題。盡管過去也有人不斷將魯迅小說附會于一些政治主題(如《風波》與張勛復辟,《藥》與舊民主主義革命的不徹底性等)與一些經濟主題(如《傷逝》與自由婚姻的經濟基礎問題等),但事實證明都與作品的文本邏輯相去甚遠。從總體上看,魯迅并沒有致力于空泛的“社會批判”,如何提高和改善中國人的生存質量才是他“社會關懷”的核心。如果說他進行了怎樣的“社會批判”的話,那么這樣的“批判”也就集中于人生存的環境是如何以種種形式剝奪和扼殺人的生存權利、削弱人的生存質量的。也就是說,魯迅“社會批判”的中心其實就是對摧殘人權現象的批判,魯迅所悲哀的是中國人的“非人間”生活。
《祝福》的主題是什么呢?過去,我們一般從“三座大山、四條繩子”的角度加以理解,這固然有其合理性,但是如此一來,其實就將祥林嫂的悲劇固定在了一個業已“消失”的時代——舊社會了,而且像魯四老爺這樣的鄉紳也就理所當然成了罪魁禍首,因為這樣的地主階級恰恰就是“舊社會”的萬惡之源。這樣的理解與魯迅小說的豐富性相比,實在過于簡化!其實,像魯四老爺這樣接受傳統倫理道德訓育的鄉紳,并不是肆無忌憚的劊子手,相反,出于維護傳統民間道德的需要,他也會扶弱濟貧,對像祥林嫂這樣的不幸者適當幫助。在《祝福》中,魯四老爺兩次讓祥林嫂幫傭,其實這也就是提供就業機會的一種形式。魯迅看待祥林嫂的悲劇,不是基于簡單的階級壓迫與政治壓迫,而是將它置放在更為寬闊的人類生存、人類尊嚴的領域,在這個領域,能夠壓迫祥林嫂的就不僅僅是“地主”魯四老爺了,而是祥林嫂周邊的所有人物,是整個的中國生存環境。如果這本來就是一個沒有人格概念、不尊重他人的“吃人”的環境,那么,幾乎所有的人(包括其他弱小者與無辜者)都會自覺不自覺地實施對他人的傷害。比如“善女人”柳媽之于祥林嫂:
“唉唉,我真傻。”祥林嫂看了天空,嘆息著,獨語似的說。
“祥林嫂,你又來了。”柳媽不耐煩的看著她的臉,說。“我問你:你額角上的傷痕,不就是那時撞壞的么?”
……
柳媽的打皺的臉也笑起來,使她蹙縮得像一個核桃;干枯的小眼睛一看祥林嫂的額角,又釘住她的眼。祥林嫂似乎很局促了,立刻斂了笑容,旋轉眼光,自去看雪花。
……
她久已不和人們交口,因為阿毛的故事是早被大家厭棄了的;但自從和柳媽談了天,似乎又即傳揚開去,許多人都發生了新趣味,又來逗她說話了。至于題目,那自然是換了一個新樣,專在她額上的傷疤。
“祥林嫂,我問你:你那時怎么竟肯了?”一個說。
在這里,人在日常生活中被壓抑的不能滿足的欲望以扭曲的方式釋放出來,而釋放的結果卻是對別人苦痛的玩賞,中國社會之蔑視人權觀念已經滲透到了人們的無意識之中。這種來自無意識層次的扭曲才是最根深蒂固,也最讓人無從分辨的。魯四老爺一家對祥林嫂既幫助,又自覺不自覺地戕害著,這種為日常道德所無法指責的冷漠恰恰是最可怕的。如果說,當祥林嫂的夫家像追捕奴隸一樣地將她捕獲、轉賣的時候,面對此情此景,魯鎮里的一些人還會多少有點明顯的同情,甚至魯四老爺也覺得“可惡”,那么,待到年關歲尾,當魯鎮的人們忙于“祝福”的時候,卻再也沒有人會去關心一個普通女傭的不幸,盡管她曾經“實在比勤快的男人還勤快”。人們的喜慶與“祝福”都絕不包括這個“不干不凈”的女人,祥林嫂還是沒有基本的權利。后來,當祥林嫂死去的消息傳來,魯四老爺當即表示:“不早不遲,偏偏要在這時候,——這就可見是一個謬種!”是啊,不僅是魯四老爺,也許誰都覺得她的存在就是一個多余。
《風波》的主題曾經被我們與張勛復辟緊密聯系,仿佛趙七爺真就是張勛復辟勢力的基層代表,這實在太高估趙七爺的政治覺悟與文化水平了。對于這位只擅長《三國演義》的鄉村人,張勛與復辟都離他過于遙遠,他關心的其實就是七斤對于他權威的挑戰,“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似是而非的“張勛復辟”傳說只不過給了這個“君子”冠冕堂皇的復仇以機會——他可以借機實施對七斤一家的精神恐嚇而無須承擔一丁點“劊子手”的責任。這種“中國式”的報復實在含蓄而“溫和”,但它卻能恰到好處地挑動起一場令復仇者快意的“風波”,而“風波”之興起卻又昭示了一個基本的事實:中國的家庭人倫關系何等脆弱,當傳統道德的紐帶失效之后,我們目睹的是多么涼薄的夫妻、婆媳與街坊四鄰關系。王富仁先生分析說:“這是一幅在封建禮教的溫情脈脈面紗覆蓋下的涼薄、冷酷的人與人之間的感情關系圖。魯迅在小說一開頭,說詩人們會將這幅圖景誤認是無憂無慮的田家樂,而他通過對這個場景的細致描繪,拆破了它表面的和諧恬美,暴露了人與人之間關系的冷酷涼薄。”(《文化與文藝》,北岳文藝出版社1990年版,第178頁)
同樣,中國史學界已經證明了辛亥革命的偉大與成功,把辛亥革命成功之后出現的民國亂局都統統歸結為“舊民主主義革命”的不成功是相當片面的,在這個時候,我們再簡單認定《藥》的主題是揭露與批判舊民主主義革命的不徹底性,顯然就十分不夠了。平心靜氣地閱讀《藥》我們就會體會到,魯迅的整個同情都傾注在革命者夏身上,很難看出他對這位“舊民主主義革命者”的批判和指責。相反,魯迅關注的是,一位為了大眾幸福付出自己生命的革命者竟然在普通民眾的心中毫無地位,其最大的意義不過就是成為“人血饅頭”的一部分,在這里,人間的冷酷和隔膜達到了令人窒息的境地。
以上的閱讀方式,質樸而不花哨,并沒有采用流行時尚來“扮靚”魯迅,但是我相信它肯定是中學生愿意接受的內容:魯迅并不故作高深,他關心的是人間的幸福,同情的是普通的弱者,反抗的是專斷的強權,思考的是“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他以深沉的人間關懷,以自己的體溫撫慰那些受傷的靈魂,對于正在尋求獨立、走向社會而滿眼惶惑的中學生而言,不正是他們需要的溫熱和智慧嗎?這樣的魯迅,在何種意義上脫離了時代,脫離了人性的基本需要呢?
至于說魯迅的文字不符合當今的語言習慣,不利于“規范語文”的學習,我想同樣存在巨大的誤解。這里的關鍵問題是,在文學閱讀中,我們如何把握文字的魅力?僅僅限于僵硬地記憶、背誦某些字詞,還是總體感受文學語言、文學描寫的新穎與奇異?如果只執著于個別字詞的書寫、使用形式,我們當然可以從魯迅半個多世紀以前的書寫中挑剔出與當今語言習慣的差異,但是我們也不可忘記,即便今天號稱深受魯迅文字魅力影響的文學大家如莫言、余華等,不照樣在建構非常具有當代特征的語言形態嗎?魯迅的語言影響何曾束縛了他們的思維與創造呢?
文學的文字價值,最重要的在于其整體上的藝術風格所傳達的創造性與異樣感,就是這樣的陌生化的傳達,才“激活”了閱讀者的審美趣味,引發了新的語言文字的創造。魯迅小說以獨特文字藝術打破了人們所熟悉的小說表現的單一性,在一種故事中努力發出多種“聲音”,是謂“多聲部”的藝術選擇。魯迅將敘寫“世情”“市井”“世態”的傳統小說樣式與外來藝術趣味完美結合,這里有批判現實主義的憂憤深廣,也有浪漫主義的反叛激情;有現代主義的陰郁,也有后現代式的反諷。在美學風格上,魯迅小說呈現出一種“悲喜交集”的特點。魯迅俯瞰人生,容易發掘其荒謬之處,從而造成了文學的諷刺性與喜劇效果,但他同時又對廣大眾生滿懷悲憐,發現無處不在的悲劇性。《祝福》《風波》與《藥》莫不是這樣的悲劇小說。
值得注意的還有這些小說的敘述也出現了多重的“聲音”。一方面,魯迅突破了中國古典小說中作者全知全能的敘述模式。這樣的敘述方式只有一個“聲音”,即作家自己的觀念和認識,因為作家完全可以控制事物的全程。然而,在“慘淡的人生,淋漓的鮮血”面前,魯迅充分體諒和理解著一切生命的多樣化存在形式,除了自己的“聲音”,他并沒有拒絕其他的“聲音”。魯迅大量使用了第一人稱的敘述方式,如《祝福》中那個不能回答祥林嫂疑問因而大可質疑的“我”。“我”在魯迅小說中頗有點晦暗的色彩,至少,他并不代表魯迅本人的明確立場,或者說也就是魯迅有意為自己的多重人生理念所設計的多重“聲音”之一。另外一方面,魯迅似乎又仍然希望在第三人稱的“客觀”敘述中匯入某種傾向的主觀的“聲音”,適當對讀者傳達個人相對明確的觀感。如《藥》的末尾那個墳上花圈的“曲筆”,魯迅還是不愿意自己的小說過于絕望,希望用花圈的出現多少給人一點安慰。
對于習慣于單線條把握文學作品的讀者而言,一下進入魯迅小說,就很容易為其中的繁復景觀所吸引,而能夠理解魯迅的小說,也就大大拓寬了讀者的閱讀視野,了解到文學藝術的世界原來可以如此廣闊!這不也正是“初涉文學”的中學生所需要的嗎?
如果我們的中學語文教育都能夠打破過去的教育模式,展示出一個真正有魅力的魯迅的文學世界,那么,作為“課文”的魯迅作品究竟應該刪節,保留,還是增加,我想答案就不言而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