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最近應某雜志約稿,發表了《語文界“集體無意識”被什么操控?》(上、中、下)。這是一篇兩萬多字的長文,分三期連載。將百年現代語文教育的基本觀念分為三個層次:語文教育哲學觀、語文教學應用觀、語文教學操作觀,進行較為全面、系統的梳理與批判。然而,意猶未盡,因為這個問題太重要了:觀念錯了,一錯百錯。遺憾的是,語文界在許多重要觀念上存在偏頗甚至錯誤;更為遺憾的是,語文界集體對此并無覺悟,仍以誤為正,將錯就錯。語文教育的長時間、全局性的災難,就是這樣發生的。因此,語文學觀念的反思與重構工作,不容小覷,刻不容緩。
先要弄清楚何謂“觀念”。“百度百科”的解釋為:“觀念是人們在實踐當中形成的各種認識的集合體。人們會根據自身形成的觀念進行各種活動。”這個對“觀念”的界定不完全準確:觀念未必是在“實踐當中形成”,有不少是未經實踐的理論“假說”;也未必是“各種認識的集合體”,權威的單一認識也能成為群體的觀念。但這里所說的人們根據自身所接受的觀念“進行各種活動”,無疑是對的。既然觀念決定了行為、行動,便沒有理由眼睛只看到行為、行動,而不注意其背后起決定性作用的“觀念”。
觀念的作用,往往是相沿成習、不由自主的。人們所說的“從來就是如此”,“大家都這么做”,表達的就是觀念的制約、慣性作用,這是一種長期形成的“集體無意識”。人的思維潛意識,受到了觀念的隱性制導,難以被自身覺察,又無所不在地影響著人,對人的行為、行動有著強大的支配力和規范力。觀念可以分為正確的、積極的,或錯誤的、消極的。自然,也還有介于二者之間的。具有正面影響的觀念,必須大力倡導;具有負面影響的觀念,必須加以反思與重構。要讓前者發揮最大的積極作用,自不待言;對后者給予足夠的關注,進而消解其影響,對其加以否定與更新,尤其重要。
在教育領域看觀念問題,教育觀念屬于教育“意識形態”范疇,一旦由個體的猜想、實踐、經驗等上升為群體的意識形態,就會成為社會性教育行為的目的指向,成為個體教育行為的驅動力與認知力,決定教育教學實踐的內容、方法以至行為方式、細節,也決定其教育教學效能。觀念所產生的作用往往是全局性、持續性的,遠遠超出教師或學生個體的教育認知與行為所產生的效能。因而,樹立正確的教育觀念,應優于、先于知識和技能的教育教學。清理、修正、更新錯誤的教育觀念,應該成為一件重要的常規性研究工作。反觀當下的語文研究,大多只注意行為層面的現象——教法、教學設計、課堂教學中的問題,而沒有意識到這些問題是受什么觀念的影響所致。于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做點隔靴搔癢、不痛不癢的表面文章,并未從觀念上認識問題的癥結。所謂的改革,往往是換湯不換藥,未能徹底治理病根。
在教育教學實踐中,觀念層面的研究基本闕如,關注的僅是知識、技能,尤其是技能,應試技能。對應試有幫助的,即是“有效就學”;對應試不能立竿見影的,就是“無效教學”。“務虛”的觀念,自然棄之如敝屣。應試教育背景下,一切為了分數,基本上與語文教育優良的傳統觀念絕緣。這令人痛心扼腕!我們也許無力改變這些,但有責任思考語文教育的昨天、今天與未來,有必要對現有的語文學觀念進行一番清理、檢討,讓語文界明白究竟什么是應該堅守的,什么是應該去除的,使語文教育走出迷津,回到正軌。
在百年語文教育中,值得檢討的觀念很多,最需要澄清的便是哲學層面的以謀生應世、應付生活為目的的課程定位,以及由此衍生出的一系列教學觀念、范式、方法。葉圣陶先生以“……養成善于運用國文這一種工具來應付生活的普通公民”定位語文教育的目的(葉圣陶《認識國文教學》,見劉國正主編《葉圣陶教育文集》第三卷,人民教育出版社1994年版,第92頁)。這代表了清末民初時期知識界的普遍認知,構成了現代語文教育的本體觀、價值觀,且一直沿襲至今。將語文視為“應付生活”的工具,將語文教育定位為培養“生存”技能,這在那時有其積極面,它使語文教育從科舉應試、讀書做官的封建主義觀念中擺脫出來,肩負起救濟平民百姓生存的使命。然而在后來的一個多世紀,作為主流的語文教育本體觀,始終以應付人的物質生活之需為旨歸,以單一的實利、應用指向為動力定型,對人的文化、精神、思想建構的忽視,勢必給自身帶來無法療治的致命內傷。重物質輕精神、重生存輕存在的“應付生活”本體觀,就是我國百年現代語文教育一蹶不振、每況愈下的主因。
始于反科舉教育,誤入唯利是圖的“應需”“應世”歧途,最終陷入“應試”教育之深淵,這是邏輯的必然。實用主義、實利主義,是貫穿其中的一脈相承的主線。“應需”與“應試”,其出發點是共同的物質功利主義。今天應試教育如火如荼、甚囂塵上,“應付生活”的本體觀是脫不了干系的。在“應付生活”的本體觀下,語文教育走向實用化、應用化、工具化,滋生出了一系列與此相匹配的教育觀念。如重時文輕經典、重白話文輕文言文、重生活輕心靈、重閱讀輕寫作、重技(訓練)輕道(領悟)、重實踐(行)輕理論(知)……這些觀念,支配著語文課程、教材、教法的認知與實踐,支配著語文教師的教育教學行為。語文教育實踐就在這些錯誤觀念形成的潛規則下運行,不對這些觀念進行及時的反思與清理,仍麻木不仁、我行我素,勢必會受到懲罰。今天學生對語文教育的否定,就是證明。
首先需要提及的是“應付生活”的本體觀直接衍生物——民初“廢止讀經”,因為這一觀念對語文教育,對人的言語、精神的成長,都造成了巨大傷害。新中國成立后,與“廢止讀經”觀一脈相承的文言文教育遇冷,使學生的經典閱讀、文化積淀進一步受到嚴重削弱,語文教育雪上加霜。今天學生作文的精神思想缺失,假話、空話、套話連篇,雙重話語人格,不能說與無“根”、無“魂”的實利主義語文教育無關。不讀“經”,只讀“時文”,失去的不只是“溫柔敦厚”的性格、人品,更是人的精神、文化素養,中華民族之根,語文教育之魂。
除了“廢止讀經”需要檢討,“文言文”教育被嚴重削弱也同樣需要檢討。新中國成立前雖砍掉了“讀經科”,但“文言文”教育還是備受重視的。初中三年教材白話文遞減,文言文遞增,高中三年教材全是文言文。雖然學生沒有系統地“讀經”,但他們受到的“文言文”教育還是比較充分的。教材所選“文言文”,即歷代名篇佳作,是廣義的“經典”,經過千百年流傳至今,它們在整體質量上遠勝過時文名篇,這是無可置疑的。“文言文”為人的精神、言語奠基,“文言文”教育的式微,是語文教育徹底墮落的標志。
此外,“應付生活”本體觀衍生出的“重時文輕經典”,其出發點為“文學文”無用,“應用文”有用,這又是一個極大的誤區。文學文對于審美、人文教育的重要性毋庸贅言,而我國傳統的“文學”觀更值得重視,這種“文學”觀是廣義的,指一切文質兼美、情文并茂之文,尤其注重其文字的審美性。這是南朝梁代蕭統編《昭明文選》形成的傳統:綜輯辭采,錯比文華,事出于沉思,義歸于翰藻。強調要選讀精心撰構、詞采斐然之文。簡而言之,就是“美文”。以“美文”界定的大“文學”觀,打破了狹義的文學文與應用文的界限,是今天仍需繼承的選文觀、閱讀觀。
諸如此類的語文學觀念的清理、反思任重道遠,本文只是揭開其冰山一角,盼能引起同人關注。站在語文教育史的宏觀視角,對語文學觀念全面反思與重構,對錯誤觀念批判與更新,對正確觀念倡導與培育,不是可有可無,而是無比急切之必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