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文教學改革走到今天,我們遇到了新的尷尬:傳統的思想與做法已在悄然遠去,現代的體系卻沒有因此而揚帆起航;一些較為固化并遠離現實生活的知識仍然是教學的主旋律,而學生綜合能力的發展卻始終止步不前甚至倒退;在倡導多元化思維特別是個性思維的同時,我們卻又受著種種束縛,囿于種種“禁區”;我們既要高舉“培養學生語文素養”的大旗,但又在切實提高學生的應試能力之路上艱難跋涉,苦苦掙扎。語文教學改革的前提是思維的變革,英國著名學者維克托·邁爾-舍恩伯格所著的國外大數據系統研究的先河之作《大數據時代:生活、工作與思維的大變革》[1]一書,為我們在新的時代如何實現語文教學思維的變革提供了富有啟發意義的寬廣路徑。
維克托·邁爾-舍恩伯格有“大數據時代的預言家”之稱,他前瞻性地指出,作為人們獲得新的認知、創造新的價值的源泉,大數據帶來的信息風暴正在變革我們的生活、工作和思維,大數據開啟了一次重大的時代轉型。在大數據時代,我們對信息進行分析時要有三個轉變:第一,我們可以分析更多的數據,甚至可以處理和某個特別現象相關的所有數據,而不再依賴于隨機采樣;第二,因為研究數據如此之多,我們可以不再熱衷于追求精確度;第三,我們不再局限于尋找因果關系,轉而更加重視相關關系。緣于此,筆者認為語文教學的思維將會發生如下三種變革。
一、單向閱讀不再作為一種依賴,全面完整地擁有才是一種常態
在語文學習中,所謂的“數據”就是各種文字信息,即與所學習文本有關的各種資料,作為重要的學習資源,它們理應得到充分擁有并能被創造性地運用。正如維克托·邁爾-舍恩伯格所說:“擁有,這是當今社會所獨有的一種新型能力: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通過對海量數據進行分析,獲得有巨大價值的產品和服務,或深刻的洞見。”閱讀文本,就是閱讀信息;閱讀文本的過程就是搜集、整理、分析信息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認識世界、發展思維、形成能力、獲得審美體驗。這就需要我們變原有的單向閱讀為全面擁有相關資料,變隨機采樣式的閱讀為關注所有信息。教學實踐中,許多教師、許多課堂學習,所依據的仍然是較為單一的學習資源,如教科書、“教參”、網絡上部分“教案”“課例”等,“教課文”的現象也仍然較為普遍。囿于現成的認識或結論,受各種“傳統”說法的影響,受“權威”解讀的束縛,教師在引導學生單向閱讀的同時,承擔的只是某種知識的“傳播”工作,而不能擔負起啟蒙者、發現者與批判者的職責。
樣本式的閱讀,必然帶來思維的狹窄與認識的偏頗。例如,讀了蘇軾的《念奴嬌·赤壁懷古》與辛棄疾的《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學生容易形成對蘇軾與辛棄疾豪放詞風的固化認識,而不能全面了解其詞作題材的多樣性、藝術手法的創造性、創作風格的復雜性;對蘇軾放達中的虛無、豁達中的無奈,對辛棄疾激憤中的惋嘆、閑適中的自在等,也就不能具體地分析而形成完整、正確的認識。因此,大數據時代的語文課堂學習,就要放棄樣本式閱讀這條捷徑,遠離誤解與遮蔽,選擇收集全面而完整的信息。使用一切信息不但可以為我們帶來更高的精確性,還可以讓我們看到一些以前無法發現的細節——樣本無法揭示的細節信息。由于大數據是建立在掌握所有數據,至少是盡可能多的數據基礎上的,所以我們就可以對文本正確地考察細節并進行新的分析。同時,在任何細微的層面,我們都可以用大數據去論證新的假設。
二、精確化的“答案”不再重要,關鍵是對洞察力的培養
維克托·邁爾-舍恩伯格認為,當我們擁有海量即時數據時,絕對的精準不再是我們追求的主要目標。擁有了大數據,我們不再需要對一個現象刨根究底,只要掌握大體的發展方向即可。當然,我們并非完全放棄了精確度,只是不再沉迷于此,適當忽略微觀層面上的精確度會讓我們在宏觀層面擁有更好的洞察力。大數據時代要求我們重新審視精確性的優劣。如果將傳統的思維模式運用于數字化、網絡化時代,就會錯過許多重要的信息。大數據不僅讓我們不再期待精確性,也讓我們無法實現精確性,作為一種生命形態,“讀不懂”也是一種“讀”,“讀不懂”也同樣有價值。對此,著名語文教育家章熊曾經有這樣的體會:
我是四五歲的時候就接觸《長恨歌》的。我姐姐比我大三歲,還記得我倆坐在小板凳上聽我母親一句句傳授,講到動情處,我母親哭了,我姐姐見我母親哭了也哭了,我看見母親、姐姐哭了也哭了。其實心里茫然。
但是隨著年齒漸長,當年播下的種子發芽了。我越來越感受到《長恨歌》文字之美,而且對內容的領悟也不斷變化,起初是感動于那個凄美的愛情故事,閱歷增加了,又慢慢地體會到詩人白居易的歷史滄桑感。[2]
其實,古人早就明白閱讀中有一個重要現象,所謂“詞不達意”“詩無達詁”“不求甚解”等都是非常有價值的體會與總結。過于追求“精確”,必然會形成偏差和錯誤。“釘是釘,鉚是鉚”式的“一個唯一的真理”是不可能存在的,而且追求這個唯一的真理是對注意力的分散,會使我們失去從各個不同角度來閱讀文本的權利。在這方面,前人為我們提供了范例。例如,俞平伯先生早年在《讀詞偶得》中對李后主《浪淘沙》詞中“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的“天上人間”的解釋,提出了多種可能性。第一種可能性,這是一般的疑問之辭:“流水落花春去也”,春去到哪里?天上還是人間?第二種可能性,這是一個對比:“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昔日是天上,今日是人間了。第三種可能性,這是一個呼天之辭:“流水落花春去也”,天哪!人哪!就是一種感嘆,根本不需要解釋。第四種可能性,這是承應、注解上句的“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是“別時容易”,“天上人間”是“見時難”。在這里,俞先生的認識可說是模糊和不確定的,幾乎每一種理解都可以,如果止于某一種解釋那只會影響我們對全詩的整體認識。
相比依賴于小數據和精確性的時代,大數據因為更強調數據的完整性和混雜性,可以幫助我們進一步接近事實的真相,但遺憾的是,在倡導發展學生自主、獨立閱讀能力的今天,我們仍然看到不少教師在越俎代庖,在用所謂的“答案”去約束學生的思維,去阻礙學生的思維,不能讓學生做出自己的分析判斷,更不能從不同的角度和層面進行闡發、評價和質疑。例如,很多教師都會組織學生討論蘇軾在《念奴嬌·赤壁懷古》中所抒發的感情“是積極還是消極”這一問題,有的甚至斷言“蘇軾思想是有局限性的”。可幾乎每個教師都清楚,這樣的討論是不可能有什么“標準答案”的,因為用所謂“今天”的眼光去看待一切“過去”的作品,無論怎么說都是“有歷史的局限性”的。又如,在學習《項羽本紀》時,不少教師會游離于文本之外,讓學生去討論“劉邦和項羽誰是真正的英雄”這個問題。且不說僅僅學了某一篇文章就要對兩個人物給出全面而正確的評價是多么困難,就說“英雄”概念的內涵與外延,學生又怎么能夠有明確的認識進而論說得清楚呢?尋找所謂“答案”的最后,往往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不了了之。急躁與功利使得我們的教學遠離了學習的本旨,忽略了思想和藝術的存在,也背離了語文學習的一般規律。正是在追求理解的絕對精確之路上,我們忽視了對學生的領悟力、洞察力的培養,不能引導學生從海量信息中尋找可能隱藏的解讀模式、認識趨勢。
三、現成的知識與結論不需論證,關鍵是發現與建構新的知識
在《大數據時代:生活、工作與思維的大變革》中,維克托·邁爾-舍恩伯格極有洞見地指出,大數據時代最大的轉變就是放棄對因果關系的渴求,轉而更加重視相關關系。也就是說,只要知道“是什么”,而不需要知道“為什么”。這顛覆了千百年來人類的思維慣例,對人類的認知和與世界交流的方式提出了全新的挑戰。
對因果關系的渴求,必然把我們的思維帶入“有因必有果”的線性模式,而不能對作品的深層結構進行具體的分析。這樣,我們就會憑借作品的某些外在因素而得出結論,于是不乏這樣的文本解讀:“時代的苦悶——作家必定時時、處處陷入單一的絕對苦悶中——他寫出的每一作品必定是充滿了單一的絕對的苦悶感。”[3]線性思維模式帶來的是思維的刻板與僵化,缺乏充分依據的解讀結論也只能是自說自話,難以服人。例如,不少教師在教學楊朔的《畫山繡水》時,喜歡讓學生去對作者的“寫作意圖”進行探究,這種要求本身就是為難學生,因為寫作是作家的完全“個人化行為”,其“寫作意圖”除了作家自己清楚,別人是無法“探究”得到的。然而,教師告訴學生:“讓人們在觀賞美麗的自然風光時,不要忘記過去,不要忘記舊社會的苦難,不要忘記階級壓迫和階級斗爭,要珍惜現在的美好生活。”讓今天的學生去理解“階級斗爭年代”的思維,除了“灌輸”,我們還能做什么呢?
注重“相關關系”,就是變“串聯思維”為“并聯思維”,變“二元對立”為“多元共存”。現實世界中,事物不但頭和尾可以相接,而且也可以頭頭相接、尾尾相連。那種“有頭必有尾”“有因必有果”的傳統認知習慣必須改變。現實情況是,由于對“相關關系”的重視程度不夠,我們仍習慣于傳授一些現成的結論。例如,同是教學帕特里克·亨利的《不自由,毋寧死》[4](美國教材題為《在弗吉尼亞州大會上的演講》[5]),中美就有極大的區別。
先看對作者的認識。
中:這篇演說詞是傳世名篇,其中所體現的高超的演說藝術,充分顯示了其獨特的魅力。
美:你對帕特里克·亨利有什么樣的印象?根據這篇演講判斷,你認為他應該擁有強有力的演說家的聲譽嗎?解釋原因。
再看對作品的認識。
中:對帕特里克·亨利演講中的觀點要求學生“全盤接受”,不質疑。
美:“課堂民意測驗”:亨利認為和沒有自由的生命相比,犧牲更加可取。進行一次投票的民意測驗,看看班里的同學是否同意他的看法。
再看與現實的聯系。
中:談談對練習演講有什么啟發。努力在教學中創設機會,讓盡可能多的學生登臺演講;努力營造莊重的氛圍,使學生沉浸其中傾聽感受。
美:在今天,什么樣的情況或條件可能會促使一名政治家做出這樣一篇正式的、戲劇性的演講?把亨利的演講和今天的政治演講進行比較,哪些演講者(如果有的話)能夠達到和亨利同樣的影響力?
很明顯,我們的力氣花在讓學生“認識”與“解釋”上,美國人的力氣花在讓學生“思考”與“質疑”上(這種區別其實在課文的題目上就已顯現出來了);我們要學生復述乃至復制別人的思想,而美國人則是從更加廣泛的社會生活出發,進行思維的超級鏈接,充分調動學生的想象力、創造力,啟發學生的多元化思維和獨特體驗。個中高下,不言而喻。
重視相關關系,我們才能有所發現,有所認識,有所建構。大數據時代,大量的圖文信息會給我們提供非常新穎且有價值的觀點。追求各種信息的相關關系也許不能準確地告知我們某件事情為何發生,但是會提醒我們這件事情正在發生。這就要求我們每一個語文教師積極捕捉,善于思考,努力發現,系統變革教學思維,真正擁有獨立的思想,能夠積極地創造、理性地批判、智慧地啟蒙。我們要牢記魯迅的警告,對一切知識與結論,不能只是“同意”(支持與擁護現成的說法),然后“解釋”(從知識層面闡釋其“正確性”),再接著“宣傳”(照本宣科),最后“做戲”(通過教學活動證明連自己也不相信的“知識”)。在當今迅速發展的時代里,我們曾經堅守的東西會發生不可避免的動搖,而這些與那些曾經的“信念”正在被“更好”的證據所取代。那么,從以往課堂教學經驗中得來的與新的更好的證據相矛盾的直覺、信念和迷惘應該充當什么角色呢?當我們的語文教學一旦由探求因果關系變成挖掘相關關系,我們怎樣才能既不損壞建立在因果推理基礎之上的各種認識、理解、感悟和獲得語文綜合素養的基石,又取得實際的效果呢?這些,都是大數據時代背景下我們要面對的嚴峻課題。
綜上所述,就語文課程而言,大數據時代將會改變我們的思維方式,讓我們從對因果關系的追問轉而探求相關關系。大數據時代將會改變我們的教學方式,呈現性、陳述性的內容退居次位,信息的收集、整理、分析與加工將成為主要的教學活動。大數據時代還將會改變我們的學習方式,學習內容、學習目標將構建在大數據之上。大數據時代所顯現出來的全新教學模式,將與現代信息技術共同構成語文教學的新生態系統。
參考文獻?
[1]維克托·邁爾-舍恩伯格、肯尼思·庫克耶著,盛楊燕、周濤譯.大數據時代:生活、工作與思維的大變革[M].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3.
[2]章熊.我對中學語文教材的幾點看法[J].中學語文教學,2013(6).
[3]錢理群.名作重讀[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6:238.
[4]語文(必修四)教學參考書[M].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
[5]馬浩嵐編譯.美國語文(上)[M].北京:中國婦女出版社,2008:183-1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