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絳《老王》中有這樣一個情節:生活陷入困頓、一身疲病的三輪車夫老王,不知從哪里得到一瓶香油和幾十個雞蛋,送給楊絳。后面這樣寫:
我謝了他的好香油,謝了他的大雞蛋,然后轉身進屋去。他趕忙止住我說:“我不是要錢。”
我也趕忙解釋:“我知道,我知道——不過你既然來了,就免得托人捎了。”
他也許覺得我這話有理,站著等我。
在教學中,很多教師和學生在分析這一段時,常常把楊絳送給老王錢看作一種“侮辱”——別人好心好意給你送來東西,怎么能用錢來償還呢?人心豈能是用金錢所能抵償的?這是不懂人情世故,對老王實在是一種人格上的“侮辱”。不少人甚至把這與文章的主題聯系起來,認為楊絳面對老王的“慚愧”,很大程度上是由此而來。
其實這是一種誤讀。誤讀的原因,在于不了解老北京的社會風俗。
北京,六朝古都,天子腳下,社會生活有著不同一般的習俗風貌。尤其有清三百年,八旗子弟,享受朝廷俸祿,所謂鐵桿莊稼,生活講究排場、體面,即使落魄之后,也是“塌秧不塌架”,絕不能掉分兒。在這種文化影響下,北京人好面子,重情義。說話辦事,都講究一個“大面兒上過得去”,絕不能讓人“拉不下臉來”。因此,即使有金錢財物上的往來,也都忌諱直接說錢的事兒,更不能說“買”“賣”——俗。
老舍《茶館》第一幕,劉麻子手里有一塊懷表,想出手,倒賣給松二爺,但即使談價錢,也不說“賣”,而是說“讓”。
劉麻子松二爺,(掏出個小時表來)您看這個!
松二爺(接表)好體面的小表!
劉麻子您聽聽,嘎登嘎登地響!
松二爺(聽)這得多少錢?
劉麻子您愛嗎?就讓給您!一句話,五兩銀子!您玩夠了,不愛再要了,我還照數退錢!東西真地道,傳家的玩藝!
劉麻子拐賣人口,唯利是圖,絕對是一個勢利小人,但是,久在旗人中找飯轍,自然也學會了口不言錢的這一套人際規則。
第二幕中,王掌柜的茶館裝修后開張,以賣青菜為生的老友常四爺來賀喜,一進門就說:“今兒個城外頭亂亂哄哄,買不到菜;東抓西抓,抓到這么兩只雞,幾斤老腌蘿卜。聽說你明天開張,也許用的著,特意給你送來了!”王掌柜提起雞與咸菜,問:“四爺,多少錢?”常四爺只說:“瞧著給,該給多少給多少!”王利發沏了一壺茶,給常四爺錢,說:“不知道您花了多少,我就給這么點吧!”常四爺接錢,看也沒看,就揣在懷里,“沒關系!”
常四爺是以賣菜為生的,抓兩只雞,提幾斤老腌蘿卜,說是“特意送來”。“特意”是真的,“送”,絕不能理解為白送,其實也是“轉賣”的意思。因此,王掌柜自然要付錢的。只是問多少錢,卻有點兒不合禮數——或許實在不知道此刻的物價,如果知道,也就可以心照不宣了。常四爺作為老朋友,旗人出身,豪爽仗義,就沒有明說,只說“瞧著給,該給多少就給多少”,那意思是說:我不占您便宜,賺您錢;您也別多給,虧著自己。雙方心里都明白,所以后面王利發給四爺錢,他接過來,“看也沒看,就揣在懷里”。相互之間有錢物的往來,但是更關注情面。重義輕財,即便是財物交往,也要盡量把這一層隱藏到下面——這也許是老北京的文化風習吧。
如果是晚輩對長輩,或者下級對上級,像這樣說“讓”、說“送”還都嫌不夠,得說“孝敬”。例如《紅樓夢》第53回,記黑山村的莊頭烏進孝進獻年貨時,說的就是“門下孝敬哥兒姐兒的頑意:活鹿兩對,活白兔四對,黑兔四對,活錦雞兩對,西洋鴨兩對”。
當然,“孝敬”一般都不是白“孝敬”的,目的是日后得些好處。過去有專門以這種方式賺錢獲利的,叫“打秋風”,是以很低的代價,與豪門或權貴攀扯關系,從中獲利。最著名也最成功的是《紅樓夢》中的劉姥姥。生活貧困,靠著與榮國府曾經有過的一點兒關系,第一次空手而來,進府試探,得到20兩銀子的恩賞;第二次,便帶了果蔬特產,所得竟成十倍地增長起來,一下子就“脫貧”了。
當然,老王與劉姥姥自然不能相比。老王厚道,給楊絳送物,是含有情分的,不能全都看作一種財物的交易,至少是各占一半吧。劉姥姥卻是目的性極強,就是為了得好處。兩件事相似而性質不同,至少是不完全相同。
過去,像老王的這種情況是常有的。一般窮苦人家,得到佳物,不管是時令果蔬,還是山珍海味,只要是稀罕的,自己往往舍不得享用,因而總要變賣一下,換些錢來維持基本生計。因為不是自己家里的恒久出產,不值得也不可能擺到攤上去賣,一般是到熟悉的有錢人家,名義是“送”“孝敬”,實際是出賣。這在舊京,也是習見的事情。
但是,“賣”卻有講究。一般不當面給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錢物兩清,那是商人之間的事,忒俗氣,沒面子。老北京全不是這樣的。物收下,連帶裝盛的家伙什兒,也一并收下。然后喝口水,說說話兒,聊聊天兒,告辭。受惠的一方,改天找個理由,比如送還家伙什兒,或親自或委托別人,登門道謝,捎帶著把錢奉上。這個“捎帶”很重要,表明主要的是表達謝意、送還家伙什兒,而并非為了送錢。如果有可能,還要帶回一點禮物——家伙什兒不能空著送還,這也是老北京的規矩。
華東師范大學陳子善教授編著的《閑話周作人》中收有一篇徐淦寫的《忘年交瑣記》,其中一段記載也寫到了這個習俗:“有時我妻子燒些家鄉菜送去,羽太信子照北京規矩不許空碗送還,總要親自回送點吃的來。”徐淦是周作人的紹興小老鄉,1943年與周作人初見,開始交往。周作人自南京老虎橋出獄后在上海弟子尤炳圻家小住,徐淦也曾援手給以幫助。新中國成立后徐淦進京謀事,應周作人邀住在八道灣,家眷搬來后,周作人還幫他租了房子,二人成了過從甚密的忘年交。
明白了這些舊京規矩,就知道楊絳文章里“免得托人捎了”而老王“也許覺得我這話有理,站著等我”是怎么一回事——兩個人都心照不宣,一個要“賣”,一個真“買”,根本沒有什么“用金錢侮辱”的意思。雖然后面有“侮辱”這個想法,但楊絳是在反思自己,而且得出的結論是否定的:“不知為什么,每想起老王,總覺得心上不安。因為吃了他的香油和雞蛋?因為他來表示感謝,我卻拿錢去侮辱他?都不是。”一切都是照規矩行事,根本談不上侮辱。
因此,不論從舊京社會風俗,還是從作者的認識上看,說楊絳給老王錢是一種“侮辱”,都是站不住腳的。
其實,也正是因為這種說法站不住腳,文章的主題才得以深化。結尾說:“幾年過去了,我漸漸明白:那是一個幸運的人對一個不幸者的愧怍。”老王的不幸,有各種各樣的原因——他自身的、社會的,唯獨與楊絳無關。作者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他的事(這是作者反思自己“不是”“拿錢侮辱他”得出的結論),相反,在相互交往中,楊絳還真心溫暖過他,幫助過他。但是,面對老王的不幸,面對自己的同類遭受痛苦(盡管這痛苦并非源于自己),楊絳的良知,卻使她深感不安、愧疚,此即所謂“無辜負疚”——面對與自己無關的同類受難,把無關變成有關,自延其罪,并為之深切懺悔。實際上,這種視人如己的人生態度,是在人類生存的終極層面上,對“我”作為一個人的責任的深刻內省。即如哲學家榮格所說,“我們已不再是個人,而是全體,整個人類的聲音在我們心中回響”。因此,他人受難,我亦有份;他人有罪,我亦擔當。這種靈魂深處的內省、自新,是對生命責任的擔當,是對人類生命的禱告,意味著生者對自己所面臨的生活的一種責任。這既與古代讀書人“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傳統一脈相承,同時,也是一種更為崇高的思想境界。認識到這一層,對這篇文章主題的把握才可謂準確、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