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教學本是語文教學最重要的部分,是語文教學的核心與龍頭,而今卻成為語文教學最薄弱、最不受重視的部分。這一點也反映在《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2011年版)》(以下簡稱《2011年版課標》)中,其寫作部分問題多多,不勝枚舉,更加劇了教師認知上的混亂與實踐上的偏差。對其如無覺悟,語文教學勢必仍將在低效、無效、反效教學的軌道上盲目滑行。
下面就是《2011年版課標》“總體目標與內容”中的寫作目標:
8.能具體明確、文從字順地表達自己的見聞、體驗和想法
能根據需要,運用常見的表達方式寫作,發展書面語言運用能力。
該目標只占“總體目標與內容”的1/10,位列第8條;表達簡單,兩個分句,主次顛倒;字數不到第7條閱讀目標的1/2,足見其不受重視的程度。我以為,該目標存在兩大方向性錯誤,詳細論述如下:
一、見“技”不見“道”
第一分句:“能具體明確、文從字順地表達自己的見聞、體驗和想法。”寫作教學總目標的第一指標,說的是文字表達要求,仍屬于工具性、技能性范疇。這既違背了課程性質“工具性與人文性統一”的要求,毫無寫作上的“人文關懷”,也違背了“知識和能力、過程和方法、情感態度和價值觀”三個維度綜合的精神,缺乏“情感態度和價值觀”這個維度的要求。概而言之:見“技”不見“道”。
有人會說,“總體目標”的1、2條,就是專講“人文性”與“情感態度和價值觀”的:
1.在語文學習過程中,培養愛國主義、集體主義、社會主義思想道德和健康的審美情趣,發展個性,培養創新精神和合作精神,逐步形成積極的人生態度和正確的世界觀、價值觀
2.認識中華文化的豐厚博大,汲取民族文化智慧
關心當代文化生活,尊重多樣文化,吸收人類優秀文化的營養,提高文化品位
1、2條中所講的人文教育的要求是普遍性、通識性的,是所有學科人文教育的共性,屬于包治百病、結果百病不治的“萬金油”,放在政治、歷史等課標中也行,并未體現寫作所需的人文素養與寫作內容上的特殊要求。在現今社會和教育的文化大背景下,語文教育的“總體目標”也許難免這類“標簽”,但這并不妨礙將重點放在揭示本學科人文、情意素養的特性上,放在言語和寫作教育本體論、方法論指向上。
“具體明確、文從字順”,說的都是“表達”,屬于文字形式上的要求,是“技”,缺乏“道”與寫作內容上的要求,如寫作目的、情意素養、立意選材上的要求等。
可以參考一下葉圣陶先生的觀點。他認為寫作不但要求“通”,還要求“好”,而這兩個要求都不是純粹指文字形式——寫作技術,它們有一個前提,就是假設思想情感方面沒有問題。這思想情感便是“人文”,是“道”,是根本:“一篇文章怎樣才算得‘通’?‘詞’使用得適合,‘篇章’組織得調順,便是‘通’。反過來,‘詞’使用得乖謬,‘篇章’組織得錯亂,便是‘不通’。”他特別指出:“這里說的‘通’與‘不通’,專就文字而言,是假定內面的思想情感沒有什么毛病了的。其實思想情感方面的毛病尤其要避免。”——可見,在文字表達與思想情感這兩個方面,思想情感是最重要的,這一點一定要搞清楚。沒有值得表現的思想情感,“通”便沒有任何意義。
他在講到“好”的標準時,也強調了“意思情感”的重要。他認為“好”是指“誠實”和“精密”。“誠實”與“精密”,主要是從文章的內容與表達兩方面說的:“‘誠實’是‘有什么說什么’,或者是‘內面怎樣想怎樣感,筆下便怎樣寫’。”“文字里要有由寫作者深至地發見出的、親切地感受到的意思情感,而寫出時又能不漏失它們的本真,這才當得起‘精密’二字,同時這便是‘好’的文章。”——“內面怎樣想怎樣感”,“文字里要有由寫作者深至地發見出的、親切地感受到的意思情感”,這些都是對“內容”“道”的要求。“好”的要求:態度的“誠實”與文字的“精密”,也都是針對“深至地發見出的、親切地感受到”的“意思情感”而言的。沒有高水平的“意思情感”,談何文字的“好”與“不好”呢?
葉圣陶先生講到寫作教育時,最注重的是“文德”的培養,即“求誠”“修辭立誠”,還十分注重“思想情感”的培育:“要使生活向著求充實的路,有兩個致力的目標,就是訓練思想與培養情感。”語文界的前輩都作如是觀,因為他們知道這才是最重要的。
“技”與“道”、“文”與“質”的關系,孰輕孰重,歷代學者都很清楚,一般都是重“道”輕“技”、重“質”輕“文”或是“文”“質”并重的,都反對華而不實、言之無物之文。這些認知是傳統語文教育思想的精髓。
《2011年版課標》所謂“能具體明確、文從字順地表達自己的見聞、體驗和想法”的要求,只強調表達,沒有對“意思情感”提出任何要求,這樣寫出的文章,便屬于先賢所不齒的“辭章之文”“忘本之文”。寫作應以道德、學問、明理、辭章四位一體。有了前三者,就自然也有了“辭章”的要求。不必刻意追求“具體明確、文從字順”,因為這是水到渠成的。悟道、飽學、明理,不愁寫不出“具體明確、文從字順”的文章。他們從不做專門的“練筆”——文字訓練,“練筆”是包含在集大成的“札錄之功”中自然而然完成的。
在寫作教學上,切勿做舍本逐末、本末倒置之事。重“技”輕“道”、重“文”輕“質”,必然導致假話、空話、套話作文泛濫成災。
見“技”不見“道”,同樣也表現在第二分句中的“……運用常見的表達方式寫作,發展書面語言運用能力”。——“運用常見的表達方式”“發展書面語言運用能力”,說的也都是“技”,甚至連什么是“技”都沒弄清楚,因為:第一,在寫作實踐中,并不存在“運用常見的表達方式寫作”的問題。在寫作界,一般可以說運用“常見的文體”寫作,不能說運用“常見的表達方式”寫作。因為每一種文體,甚至每一篇文章,運用的表達方式都是有差異的。在寫作中,根本不存在固定不變的“常見的表達方式”。即所謂“文無定法,文成法立”。“常見的表達方式”,一般指的是敘述、描寫、抒情、說明、議論,這是在“文體感”之下自然涵蓋的“語感”能力。離開了特定的“文體”“文章”(語境),談運用“常見表達方式”,是沒有實踐意義的。講“運用恰當的表達方式寫作”則可;講“運用常見的表達方式寫作”則不可,因為不存在脫離具體文體、語境的“常見的表達方式”。第二,在個體的寫作素養培育上,不存在抽象的“發展書面語言運用能力”問題。書面語言運用的能力,都應是在具體、特定文體中的運用。每一寫作主體(個體)需要發展的寫作能力,不可能、也不必要是所有的書面語言運用能力。寫作學習當是因人而異的,每一個學生,都只需要發展其中一種或幾種體式的寫作能力。書面語言運用是以文體寫作的形式呈現的,書面語言包含了數以千計的文體,不論在基礎教育還是在高等教育,或是在人的一生中,都不可能發展所有的“書面語言運用能力”,都只能發展適合于個體發展需要的若干體式的“書面語言運用能力”。籠統地要求“發展書面語言運用能力”,大而無當、不得要領,沒有實際意義。
《2011年版課標》對寫作教育的“技”“道”關系、“文”“質”關系的常識,置之不顧,令人費解。即便是對所著重的寫作“技藝”的學習,也如此“外道”,更讓人費解。
二、見“文”不見“人”
再看該條第二分句:“能根據需要,運用常見的表達方式寫作,發展書面語言運用能力。”《全日制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實驗稿)》(以下簡稱《實驗稿》)作“能根據日常生活需要,運用常見的表達方式寫作。”——似乎也有所進步,主要改動的是,將片面的“根據日常生活需要”,改為籠統的“根據需要”,似乎全面了,但問題依然存在:究竟根據的是什么“需要”,不得而知。豈不仍是見仁見智,可以隨便理解、解釋?如此,勢必造成實踐上更加混亂。
“根據需要”,涉及的是“為什么寫作”的重要問題,屬于語文、寫作教育的本體論問題。這是不能打馬虎眼的。“為什么寫作”的問題,本應該在該條第一分句首先闡明,不能如此不起眼地在第二分句不明不白地一筆帶過。如此,讀者有理由懷疑,是否修訂者對此并無切實的思考:面對讀者對《實驗稿》中“根據日常生活需要”這個偏頗提法的質疑,只是為了表明已經從善如流作了修改——而實際上是敷衍了事。
由于對這個問題的重要性、嚴重性缺乏認識,未能對其作系統、深刻的反思,所以才會輕描淡寫地“修訂”成“根據需要”——讓讀者覺得是經過修改了,知錯能改,態度可嘉,且難以挑出毛病。然而,并沒有給“需要”作實質性定位,絲毫沒有使讀者對“需要”的內涵有新的體認與提升。歸根結底,是對其缺乏認真的檢討與深入的探究。
“根據”什么“需要”,即“為什么寫作”,這是最有必要說清楚的。如果在這個問題的認知上產生偏頗,寫作教育勢必要誤入歧途。
寫作“根據”的是什么“需要”,事關大是大非,是語文教育最需要搞清楚的。對統治我國現代語文教育百年的實利主義認知的反思,不可或缺。這一偏頗認知已將語文教育推到了“應試”“功利”教育的懸崖,再執迷不悟,語文教育勢必重蹈“誤盡蒼生”之覆轍。
不講究竟“根據”的是什么“需要”:是外部的需要、應試的需要,還是人自身內部的精神需要?究竟是學生的普遍性需要,還是個人的特殊性需要?不強調個體的寫作需要在一切需要中的重要性,卻泛泛而論“運用常見的表達方式寫作,發展書面語言運用能力”,把重點放在掌握文章寫作技能上,顯然,這是見“文”不見“人”。
對我國現代語文教育,注重外部社交性與人的生存性的實利“需要”的傳統,是必須深刻反省與糾正,并在課標中作出明確回應的。要讓老師們明白寫作“需要”的淵源、矛盾與癥結所在。
不講“根據”什么“需要”,等于是有意掩蓋了《實驗稿》的矛盾。重應用寫作,否審美性寫作與非應用的實用寫作,這就是其矛盾所在。
在寫作教學上,重社會性、外部的功利需求,無視人內部自我精神需求,是我國現代語文教育的主流認知,因而才有《實驗稿》中“根據日常生活需要”的提法的產生,所指即“實利”需要;與其相匹配的寫作,就是“應用文寫作”,屬于“實用寫作”中最功利的部分。
《實驗稿》為整個九年義務教育中的寫作教育(實際上是整個語文教育)設定的界限是:要求學習“應用寫作”,而非“審美寫作”,就是說,將“審美寫作”(文學寫作)完全排除在外,同時也將“實用寫作”中的“非應用寫作”排除在外。
要不要給喜歡文學寫作、非日常應用的實用文寫作的同學留下一席之地?答案是不言而喻的:不但需要,而且是極其需要。對于人的發展來說,非日常應用的實用文寫作,比應用文寫作還要重要。
只重視應付“日常生活之需”這一外在需求,無視學生內在需求與發展需求:自我精神之需,自我實現之需,內心之言說欲、表現欲與自我實現欲,這是我國現代語文教育本體論迷失的典型反映,是目中無“人”的表現。要從實利主義教育觀的思想根源上加以清理。
我國現代語文教育,其鮮明的宗旨,就是培養“應付日常生活”之需的能力。加強讀寫普通文、應用文、實用文(葉圣陶先生說的這三者往往是交叉的),培養應用寫作的能力,成為上個世紀初教育轉型的一個主要目標。
重視普通文(含教學文體和日常應用文)的觀念,從理論上說似乎有道理。但是,持這種觀點的人忘了一點,這就是學習除了滿足“應世”“應試”的需要外,還要與學習者的生理、心理、精神需求相吻合,與他們的寫作興趣、潛能、智能、才情特點,以及事業上的發展相吻合,既要符合學生寫作上發展的共性,又要符合學生個體的寫作天性和個性,滿足學生多方面成長的需要。
多數青少年學生都會產生文學創作的沖動,有自己的文學夢、作家夢。在他們感興趣的時候,寫寫童話、詩歌、散文、小說、科幻等,未嘗不可。這也是審美教育題內之意。一直到大學,學生自發寫作寫得最多的仍然是小說、詩歌、散文。很少有人自發地對應用文寫作感興趣,喜歡寫請假條、報告、合同之類。
教育畢竟不是做買賣,錙銖必較、盈虧分明。語文教育常常是要做一些“無用之功”的:文學審美教育就是,寫作的“詩外功夫”就是,言語存在性動機的培育就是。沒有心靈的自由、精神的獨立,哪來的厚積薄發、博大精深呢?
對于具有文學潛能的學生而言,審美性寫作可以貫穿言語教育的全過程,甚至畢其一生。這是一種“異能”。其他同學也可以通過文學寫作培養想象力、創造力,激發對寫作的興趣。對于其他“非日常生活需要”的實用寫作體式,如讀書筆記、新聞、傳記、演說詞、辯論稿、研究報告等,只要學生有興趣,都應該因勢利導、因材施教。
共性化的終極目標是指向非日常生活應用的實用寫作——主要是讀書筆記、演說詞、辯論稿、研究報告、論文寫作。其中,尤以論文寫作為要。個性化寫作的目標是遵從學生的言語天性、興趣、才情,各逞其才,自由發展。做到“共能”與“異能”教育的統一。
寫作教育的總體趨勢是:以感性、審美性寫作奠基,以理性、實用性(非應用性)寫作作為普遍性、終極性、貫穿始終的內容。前者為輔,后者為主。如此,“應用寫作”可不教而能。應用文是學生最不喜歡寫的,在寫作教育中應該徹底鏟除。學生只要喜歡寫,具備了一定的寫作素養,需要寫應用文時,即便是靠自學,也是很容易觸類旁通的。整個基礎教育中的寫作教育,都必須對此有基本的體認(在高等教育中,作為專業寫作的應用寫作,另當別論)。
從言語生命動力學的意義上說,在基礎教育中,只要學生喜歡寫,不論喜歡寫什么,就是寫作教育的成功。
以使學生熱愛寫(動力學目標)、懂得為何而寫為首務,做到寫作“技”與“道”并進(以“道”為本)、“共能”與“異能”(以“人”為本)的協調發展,當是寫作教育總目標的基本價值導向。
總目標錯了,寫作基本觀念有“技”無“道”,有“文”無“人”,導致言語生命的異化,它的影響勢必是全局性、災難性、毀滅性的。
南轅北轍,背道而馳,非但勞而無功,必定深受其害。這就是百年來語文寫作教育一脈相承的重大失誤,是無效、反效教學,也是學生厭學語文、厭寫作的總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