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忽過新豐市,還歸細柳營。回看射雕處,千里暮云平。
王維《觀獵》是唐詩名篇,論者多從五律寫作角度鑒賞其藝術(shù)手法,如清代沈德潛《唐詩別裁》評價:“章法、句法、字法俱臻絕頂,盛唐詩中亦不多見。”但“觀獵”這一文學題材的特殊性何在?王維處理“觀獵”題材的匠心何在?這些問題尚較少有人關(guān)注,茲予以探討。
田獵在先秦時期就已經(jīng)成為一種制度。鄭玄《禮記注》曰:“天子諸侯無事則歲三田。”田獵的目的在于取獸,以供祭祀庖廚之用。在貴族階層,田獵制度又經(jīng)常演變?yōu)榇笮陀螛坊顒樱浴独献印犯嬲]:“馳騁田獵,令人心發(fā)狂。”執(zhí)行制度與縱情游樂,是田獵者最重要的兩大精神追求。
田獵是盛大活動,具有觀賞性。《詩經(jīng)》中的《叔于田》和《大叔于田》兩篇,寫了田獵的壯觀場面,宋代蘇軾在《江城子·密州出獵》中就借鑒《叔于田》所描繪的“巷無人居”景象,而化出“為報傾城隨太守”這一名句。
從兩漢到魏晉,文人主要用大賦這種體式來描述田獵,并形成文學傳統(tǒng)。《文選》設立“田獵賦”,收錄司馬相如《子虛賦》《上林賦》、揚雄《羽獵賦》《長楊賦》、潘岳《射雉賦》,就可以說明這一點。另一方面,《文選》于詩則未設立“田獵”一類,這又說明大致到南北朝時期,文人尚不習慣于用詩體來表現(xiàn)田獵題材。
唐代文人用詩體寫田獵題材就比較普遍,即以“觀獵”而言,除了王維的這首,李白、張祜、韋莊的同題之作也都有名。其中,張祜《觀獵》詩曾被白居易拿來與王維的同題之作相提并論,成為詩壇佳話,如《云溪友議》所載:“白公曰:張三作《獵詩》,以較王右丞,予未敢優(yōu)劣也。”可以說,《觀獵》詩出現(xiàn)并足以成類,是唐詩的一大亮點,由此自宋至清不斷延續(xù),形成深遠的詩歌創(chuàng)作傳統(tǒng)。在歷代觀獵類詩作中,王維的這首向來最受推崇。
由于王維《觀獵》詩寫作背景不明,從理論上說,我們既可以將其理解成沒有事實憑據(jù)的習作,也可以理解為實有其事。宋代蜀地刻本《王摩詰文集》將《觀獵》歸入“游覽類”,這說明宋代人傾向于認為該詩是寫某次實際觀獵經(jīng)歷的,我們也可以照此理解。
將軍帶領(lǐng)部隊出獵,作為唐代常規(guī)的軍事演習活動,是對漢代以來校獵制度的繼承。文人一般不直接參與狩獵活動,但經(jīng)常會受邀旁觀行獵過程,李白、張祜寫《觀獵》,大致就屬于這種情況。不過,王維這次觀看的行獵活動有些特殊。從“將軍獵渭城”看,出獵部隊的駐扎地與帝都長安城距離頗近,應該是守護京城的衛(wèi)戍軍隊,而“還歸細柳營”似也可印證這一點。京城衛(wèi)戍部隊的將領(lǐng)出獵,在皇位爭奪激烈的唐代,是最高統(tǒng)治者必然會提防和監(jiān)督的軍事行動。王維為什么隨同觀看?王維成長于佛教氛圍濃厚的家庭,生平也虔誠向佛,如果僅僅作為知名文人被邀請,他應該不會去觀看殘忍的殺生場面。那么只有另外一種可能,即這次觀獵是王維的職責所在。根據(jù)王維在朝為官的情況,只有任監(jiān)察御史時負有監(jiān)督這場軍事出獵活動的職責。因此,這首詩應是王維任監(jiān)察御史期間,履行觀獵公務后寫給將軍看的。陶文鵬先生認為這首詩大約是開元二十六年王維自河西返回京都任監(jiān)察御史期間寫成(《王維(觀獵)詩賞析》,《名作欣賞》2012年第19期)。
理解這首詩的另一個關(guān)鍵問題是,王維為什么一定要將觀獵活動寫成詩呢?這大概是出于應酬的需要。王維觀獵既然是在執(zhí)行監(jiān)察公務,那么就必然會向朝廷匯報將軍行獵情況,這是需要保密的文字材料,也正是將軍所關(guān)心的內(nèi)容。一般地說,將軍會通過各種方式籠絡監(jiān)察者爭取好的評價,了解相關(guān)信息,以防上遞朝廷的報告出現(xiàn)對自己不利的內(nèi)容。而王維的這首《觀獵》詩,就是以暗示的方式對將軍所關(guān)心的問題作了答復。可以想象,將軍看到“忽過新豐市,還歸細柳營”兩句,會大為放心。新豐自漢代以來一直是出產(chǎn)美酒的地方,一般而言,也是將軍渭城行獵之后宴聚的好場所。“忽過新豐市”表明,將軍十分廉潔,在行獵之后并未揮霍軍費貪圖享樂大肆飲宴。細柳營是周亞夫的軍營,這位漢代名將以嚴守規(guī)矩而著稱。“還歸細柳營”表明,將軍行獵后并未繞道去任何地方,而是嚴于律己直接返回軍營,因而絕無從事政治陰謀的嫌疑。當然,將軍看到“回看射雕處,千里暮云平”后,將更為開心。“射雕”二字,典出《北齊書·斛律光傳》:斛律光與世宗在洹橋校獵時,看見一只大雕云表飛飚,引弓射之,正中其頸,因此獲得“射雕手”的美譽。這首詩的末兩句意在奉承,是說將軍在這次校獵中,成就了如歷史人物斛律光一般的英名;而有這樣勇武將軍的護衛(wèi),大唐江山自然會平安無事。
王維《觀獵》的超勝之處,主要體現(xiàn)為題材處理與眾不同,這里我們援引李白和韋莊的同題詩作比較說明。李白《觀獵》為:“太守耀清威,乘閑弄晚輝。江沙橫獵騎,山火繞行圍。箭逐云鴻落,鷹隨月兔飛。不知白日暮,歡賞夜方歸。”韋莊《觀獵》為:“苑墻東畔欲斜暉,傍苑穿花兔正肥。公子喜逢朝罷日,將軍夸換戰(zhàn)時衣。鶻翻錦翅云中落,犬帶金鈴草上飛。直待四郊高鳥盡,掉鞍齊向國門歸。”
李白和韋莊《觀獵》詩在題材處理上的共同傾向是:都正面描寫了行獵的場面,既宏觀描寫了群獵的壯觀場面;也具體展示了“雁(鴻)落”這一具體意象,用以突出行獵者射技的高超。相較而言,王維的《觀獵》可謂不落俗套,一則該詩重點突出了將軍個人行獵的威武,基本上沒有涉及其他行獵者;二則詩對行獵場面不作正面描寫,未出現(xiàn)類似于“雁(鴻)落”的意象。那么王維這樣處理觀獵題材,可能會出于什么特別的考慮呢?
王維向佛這一點,應該會對其《觀獵》詩的寫作產(chǎn)生較大影響。按照向佛者的認知,行獵是殘忍的殺生行為。王維對于行獵場面,應該有不忍觀看之心,但出于公務又不得已而為之。這自然導致了一種寫作困境:從朝廷公務的角度來理解,對將軍出獵這一恪盡職守的軍事行動,詩人無疑應該著筆予以贊美;但以詩人的文化信仰來衡量,行獵的殺生場面又目不忍睹,不宜寫詩去宣揚;這顯然是一對矛盾。如何完成寫作任務而又不違心愿,這考驗著詩人的智慧。
我們設想,也許王維曾試圖按照一般套路來寫這首《觀獵》,但無論是宏觀描寫群獵的壯觀場面,還是具體描寫“雁(鴻)落”的景象,只要是出于表揚的態(tài)度,都難免有鼓勵殺生之嫌;這樣寫無疑與自己的文化信仰相悖,詩自然也就成了違心之作。于是詩人選擇了另外一種寫作路徑:出于官場應酬的需要,詩人以最謹慎的態(tài)度,只去贊揚將軍個人行獵的颯爽英姿與嚴于律己的品格,而不渲染群獵場面的壯觀;同時,詩人也避免正面描寫行獵的動作與收獲。
從這個角度看,詩人之將“風勁角弓鳴”放在首句,而把“將軍獵渭城”置于次句,與其說是在故意追求“突兀”的藝術(shù)效果,不如說是在表明一種姿態(tài):自己并不想在詩中正視將軍行獵的殺生場面,而著意于渲染將軍行獵的緊張氛圍。詩的前四旬,實際上是看不到獵物的行獵圖,角弓指向什么,鷹眼在捕捉什么,快馬在追逐什么,詩人都略去不寫。
通觀后四句,也只有“射雕”一詞指明了獵物,但詩人通過“回看”二字過濾掉“射雕”的現(xiàn)場感,又加上一個“處”字將“射雕”的動作轉(zhuǎn)移成指示場所的名詞,從而將獵殺的意味淡化到幾無痕跡。
可以說,王維雖以“觀獵”為詩題,但實際上沒有直接寫獵殺場面,只渲染了將軍行獵的氛圍,以及描寫將軍行獵后的精神狀態(tài)。詩作在題材處理方面,較好地回避了自己的心理障礙,而達到了“避實就虛”的藝術(shù)效果。
四
姚合《極玄集》選錄了王維《觀獵》,韋莊《又玄集》承之,說明這首詩在中晚唐時期已被公認為具有“玄妙”的藝術(shù)境界。那么,王維《觀獵》為什么會被姚合視為“極玄”呢?這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探討的。
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時,曾評價張祜《觀獵》詩可與王維同題詩媲美,這事轟動一時。姚合編《極玄集》,在白居易評張祜《觀獵》詩之后不久,于此事必然知曉。如果姚合對張祜《觀獵》詩有印象,那么他在閱讀王維別集時,就難免會去比較一下張詩與王詩的得失,從而對王維《觀獵》詩的藝術(shù)造詣作細心體味。很可能,這就是王維《觀獵》進入《極玄集》的外因。若姚合將王、張的《觀獵》作比較,結(jié)果會如何呢?姚合應該能很容易地判斷出這兩首詩具有不同的風格,如清代施閏章《蠖齋詩話》所指出的:
白尚書以祜《觀獵詩》,謂張三較王右丞未敢優(yōu)劣,似尚非篤論。祜詩曰:“曉出禁城東,分圍淺草中。紅旗開向日,白馬驟迎風。背手抽金鏃,翻身控角弓。萬人齊指處,一雁落寒空。”細讀之,與右丞氣象全別。
張祜詩主要寫狩獵的動態(tài),用了“出”“圍”“開”“迎”“背手”“翻身”“抽”“控”“指”“落”等許多動態(tài)語詞,將獵者的形象寫得生動鮮明。這當然是一首成功的觀獵詩,但與王維詩相比,不免流入俗套。王維詩用了“勁”“鳴”“枯”“疾”“盡”“輕”“平”等靜態(tài)語詞,將打獵的場景寫得意味深長。以動寫動易,以靜寫動難。以“玄”的標準權(quán)衡,王維《觀獵》詩顯然勝出張祜同題詩一籌。
另一方面,姚合從諸多作品中將《觀獵》選人《極玄集》,說明在他看來,此詩在王維的集子里也具有特殊意義。從題名看,詩人通常會將《觀獵》白描成一幅圖畫。由此可以確定,《觀獵》詩的特殊意義是相對于王維“詩情如畫”類作品而言的。王維絕大多數(shù)“詩情如畫”類的作品,都是以寧靜的心態(tài)描寫美妙的自然風光,可謂之“以靜寫靜”,這是王維寫景詩的基本特點。《觀獵》詩則“以靜寫動”,圖畫的意思能讓人感覺到但并不完整,詩人以多種輕妙的感覺將零散的畫意遮蔽掉,使之若隱若現(xiàn),這大致也是該詩堪稱“極玄”的地方。
可以說,王維《觀獵》生動地體現(xiàn)了中國古代田獵制度的文化精神,貫徹了應酬而不違本心的原則,并以高超技巧營造出了“避虛就實”“以靜寫動”的藝術(shù)境界,確是唐詩中的上乘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