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11日,大范圍的霧霾天氣突然“圍城”,連續一周籠罩著中國中東部大部分地區,全國幾十個檢測城市PM2.5爆表,引發了普通民眾恐慌,擾亂了百姓正常生活。國內主要媒體在報道這次大范圍嚴重的霧霾天氣時,不約而同地使用了“十面‘霾’伏”這種特殊韻味的詞語。例如:
(1)中國的十面“霾”伏(中央電視臺《經濟半小時》2013年1月14日)
(2)十面“霾”伏之下厚德載“霧”自強不“吸”(《齊魯晚報》2013年1月15日)
這種得“意”而不忘“形”的極富感染力的表達方式,在漢語中其實是一種特殊的修辭格——飛白。飛白,原是指書法中一種特殊筆法,在運筆時在墨色中加進白色,使得色澤繁復,飛動飄逸,故名“飛白”。飛白作為修辭學中的一種辭格,是陳望道先生1931年在《修辭與修辭學》中首先提出的。修辭學中所謂的“白”不是白色之“白”,而是自字的“白”,就是我們平時所說的“別字”;飛白就是“飛來”的“白字”,就是陳望道先生在《修辭學發凡》中所說“明知其錯故意仿效的”,所以飛白又名“非白”或“擬誤”。
吳禮權在《現代漢語修辭學》中將飛自修辭模式按其形式分為5種:語音飛白、語義飛白、語法飛白、文字飛白和邏輯飛白,它們廣泛應用于諸多文本中。
1.語音飛白。語音飛自原是因為各種不準確的語音,如口吃、咬舌、方言等造成的飛白,現也出現在內嵌同音異形字的新生表達中。
(寶玉黛玉)二人正說著,只見湘云走來,笑道:“愛哥哥,林姐姐,你們天天一處玩,我好容易來了,也不理我理兒。”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愛說話,連個‘二’哥哥也叫不上來,只是‘愛’哥哥、‘愛’哥哥的。回來趕圍棋兒,又該你鬧‘幺愛三四五’了。”(曹雪芹《紅樓夢》)
史湘云由于發音不準把“‘二’哥哥”,說成了“‘愛’哥哥”,而林黛玉不僅直錄這一飛白,還援用其語打趣湘云,這一典型的語音飛白使伶牙俐齒的黛玉形象躍然紙上。
2.語義飛白。語義飛白利用的是詞語含義不當使用產生的錯誤。
“最近一段時間,謠言四起。……”他照文件念過一句,便解釋說:“最近一段時間,謠言四起,已經抓到三起了,同志們要提高警惕!……”(采眾《謠言四起》,載于《中學生閱讀》1989年第4期)
這是“文革”時期某縣革委會主任在傳達文件時自作聰明,胡亂解釋的語義飛白,簡單的語義飛自卻傳神地增強了語言的真實性和諷刺性。
3.語法飛白。語法飛白是因為不合語法規則的詞語或句子而產生的飛白。
別的人是一表人才,我們的菊霞小姐是兩表人才,能文能武,天上少有,地下無雙。(周而復《上海的早晨》)
把“一表人才”拆解成“兩表人才”,顯然不合語法規則,但是生動地再現了那些資本家對菊霞小姐的嘲笑,甚至把人物講話的口吻神態都表現了出來。
4.文字飛白。文字飛白是字形造成的文字使用偏誤而被記錄或援用的飛白。
隊里訂了一份本省的報紙,也只有許瞎子開會時用得著。他總是把“孔子曰”讀成“孔子曰”,當然不會有人來糾正這位全隊唯一的知識分子。(張弦《被愛情遺忘的角落》)
這一文字飛白,原封不動地反映了那個被愛情遺忘的角落的落后情況,真實而生動。
5.邏輯飛白。邏輯飛白不是語言要素本身的飛白,而是邏輯錯誤或無稽之談的飛白。
趙七爺……接著說:“……你可知道,這回保駕的是張大帥,張大帥就是燕人張翼德的后代,他一支丈八蛇矛,就有萬夫不當之勇,誰能抵擋他……”(魯迅《風波》)
這種邏輯飛白,不過是趙七爺憑空想象、缺乏邏輯的解釋而已,因為縱然張大帥(張勛)果真是張飛的后代,也不一定就會有萬夫不當之勇。
上面五種形式的飛白示例多是記錄或再現他人的語言錯誤,由于使用了飛白的修辭手法真實地還原了他人的語言,塑造的人物形象有血有肉,栩栩如生。
陳望道先生認為,飛白是一種積極修辭,所以飛白不應該只是“明知其錯而故意仿效”的簡單援引,還應包含作者藝術性、有意識地將錯就“錯”,以求獲得某種效果。這和楊月蓉在《實用漢語語法與修辭》中的觀點一致:“明知別人說了白字(別字)而故意仿效,或自己有意把字說白、寫白的,叫飛白。”實際上飛白,尤其是語音飛白越來越頻繁地被積極地創造使用,正在成為一個日益走紅的辭格“明星”,頻頻出現在新聞報道當中。
《京華時報》是國內第一家創造性使用飛白辭格并產生較大影響的平面媒體。2009年4月23日大盤慣性低開,并一度盤中跌破年線,但隨即便獲得買盤支撐,其中,煤炭和有色等在內的周期性行業成為護盤的頭號功臣,并最終帶領兩市收復失地。《京華時報》用下面的新聞標題來報道這一股市行情:
(3)“煤飛色舞”領漲大盤(《京華時報》2009年4月24日)
《京華時報》在報道時有意借用現有的“眉飛色舞”這一成語,創造了內嵌“煤”字的另類“煤飛色舞”。這位記者巧妙地使用了語音飛白,讀來妙趣橫生,意味雋永深長。這一表達很快被其他媒體和業內人士接受,并固化為約定俗成,但因為其專業性僅僅應用于證券市場,并沒有廣為流傳。
2009年11月,北京最大的農產品批發市場大蒜批發均價漲至每公斤7.2元,創出歷史最高。《京華時報》又一次走在了媒體的前列,第一時間報道了這一事件:
(4)“蒜”你狠(《京華時報》2009年11月28日)
這一詼諧幽默的標題,真實地表達了大蒜價格從去年同期每公斤0.58元飆升十幾倍的瘋狂現實,引發了讀者強烈的共鳴。隨著2010年國內許多商品價格的節節攀高,網民們在論壇內熱烈議論,仿照“‘蒜’你狠”的語音飛白構詞模式,創造了許多精準活潑的三字新詞,形象生動地表達了普通民眾對“漲”相十足的市場的戲稱和調侃。國內媒體也真實記錄下了這一歷程。
(5)“蒜”你狠之后“豆”你玩?(《金華日報》2010 年5月12日)
(6)“蒜你狠”了“豆你玩”了又來“姜你軍”了(《溫州商報》2010年7月27日)
(7)市民今冬遭遇“煤超瘋”(《齊魯晚報》2010年10月20日)
這些巧用語音飛白三字構詞模式“漲”相俊俏的新詞語,以特有的方式記錄社會,調侃市場,幽默中彰顯智慧,憂慮中閃爍淡定。2011年1月7日百度公布的2010年網民搜索風云榜顯示,“蒜你狠”在2010年十大網絡新詞中折桂,成為“最熱”新詞。2011年1月13日一向以嚴肅著稱的《人民日報》也成為飛白體詞語的粉絲。
(8)“蒜你狠”“豆你玩”“油你漲”……物價上漲刺激著百姓的神經——“漲”聲中探民生(《人民日報》2011年1月13日)
2012年秋冬以來,牛肉、羊肉的價格迭創新高,各路記者及時跟進,嫻熟地飛白出新的詞語來反映這一關乎民生的變化:
(9)“羊貴妃”“牛魔王”全來啦(《北京晚報》2013年1月7日)
語音飛白辭格在新聞媒體報道中的大紅大紫,是因為這種內嵌同音異形字的另類表達,新穎獨特,別具一格,無論是從觀感還是從內容上都具有極強的心理穿透力,在賺足讀者眼球的同時賦予讀者很大的心理空間。其他的飛白辭格形式雖然不像語音飛白那樣流行,但是巧妙的使用也會大放異彩:
(10)關注太陽能光伏產業太陽還能嗎?(中央電視臺《新聞周刊》2012年11月8日)
這是中央電視臺在報道國內光伏產業遭遇行業寒冬時的新聞標題,通過使用語法飛白,報道了這個行業從繁榮走向低谷的過程,對國內光伏產業能否熬過黑夜,太陽能否照樣升起發出了追問,讀來親切,意蘊深遠。
飛白辭格通過一種表面看來有瑕疵的“非自”,建立與標準范式的部分匹配,層創出新的表義空間,使創造義和原生義巧妙會通,形式和內容高度契合。由是觀之,飛白猶如“賦化器”,賦平淡以生機,化腐朽為“傳奇”,使語言既張力十足,又形神兼備,極大地增強了語言的藝術感染力。微瑕“飛”去,“白”璧無瑕,這或許才是飛白辭格的真正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