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絳先生在《將飲茶·隱身衣》中說:“世態(tài)人情,比清風明月更饒有滋味,可作書讀,可當戲看?!卑咽缿B(tài)人情當書讀,當戲看,就必然有一種距離,而這種距離通常產(chǎn)生美感即喜劇性。楊絳的散文大都以時移事往的人事為題材,但作者決不因時間的推移而隨意竄改歷史的本真面目,反而是因著時空的距離、歲月的觀照,更加客觀地審察、評價、記錄歷史。楊絳向讀者舉起了生活的鏡子:“給德行看看自己的面貌,給荒唐看看自己的姿態(tài),給時代和社會看看自己的形象和印記?!?/p>
《老王》是楊絳寫于1984年的一篇散文,目前已選入人教版、蘇教版、滬教版等多家中學課本,講述的是楊絳一家人和善良的三輪車夫老王交往的故事,寫底層勞動者在不幸的生活中不改淳樸善良的天性。該文都是平常的生活描寫,沒有任何傳奇因素,楊絳卻能從平凡的場景中找出可笑與荒謬。作為一位有深刻思想的作家,楊絳的幽默沒有停留在引人發(fā)笑的層面,她關(guān)注的是透過笑聲,使人看到隱藏的悲哀。
“有一天傍晚,我們夫婦散步,經(jīng)過一個荒僻的小胡同,看見一個破破落落的大院,里面有幾間塌敗的小屋;老王正蹬著他那輛三輪進大院去。后來我坐著老王的車和他閑聊的時候,問起那里是不是他的家。他說,住那兒多年了?!睏罱{先生問“那里是不是他的家”,老王答“住那兒多年了”。這個回答有些答非所問,顧左右而言他,卻又值得我們沉思。老王的這個回答包含豐富的潛臺詞:我沒有家,家里有親人,有溫暖,有快樂,這里什么也沒有,它只是我孤寂人生的落腳點。
《老王》的語言是機智幽默的,如果它平淡得就像一杯白開水,無色無味是不足稱贊的。在寫老王給我家送冰塊時寫道:“他送的冰比他前任送的大一倍,冰價相等?!薄扒叭巍币话阌迷诒容^莊重的場合,比如“英國前任首相撒切爾夫人”。楊絳先生在此處用“前任”有詼諧幽默之感。同時,文章仿佛在說“老王”雖然在做“送冰”這樣一件非常普通的事,但是他很認真誠信的態(tài)度值得尊敬,這在詼諧的外表下多了一分厚重。又如寫他在去世的前一天硬撐著身子給“我”送香油和雞蛋一事時對他肖像的刻畫,“直僵僵地鑲嵌在門框里”、“面色死灰,兩只眼上都結(jié)著一層翳”、“說得可笑些,他簡直像棺材里倒出來的,就像我想象的僵尸,骷髏上繃著一層枯黃的干皮,打上一棍就會散成白骨”,作者用夸張的修辭凸顯老王臨死前消瘦無力的情形,非常逼真,還有點滑稽感,但讀者是笑不出的,只會覺得心靈深處在隱隱作痛,只會為他知恩圖報、至死不忘的善良的心而感動。楊絳的笑不是冷笑、嘲笑,也不是膚淺的滑稽、詼諧,而是“用淚水洗過的,所以笑得明凈,笑得蘊藉,笑里有橄欖式的回甘”。
“默存不知怎么的一條腿走不得路了”。楊絳曾經(jīng)說過:默存在哪,家就在哪。作為妻子,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丈夫的一條腿怎么就走不得路了。在這里,作者用了幽默的曲筆,含蓄地寫出了丈夫遭受的非人遭遇。“不知怎么的”,貌似把文革中知識分子受迫害挨批斗輕描淡寫,實則蘊含著備遭凌辱、無以言說的痛楚。如果說老王的眼睛殘疾是身體不幸,那么“文革”中知識分子個人命運突然斷裂,被打翻在地,直至“一條腿走不得路了”,又該是精神上怎樣的“更深的不幸”?
藝術(shù)的最終品質(zhì)是對人生的深切關(guān)懷,這就決定了真正的好作品在骨子里總有一種悲天憫世之心,真正優(yōu)秀藝術(shù)家的“看”并不是事不關(guān)己的冷漠旁觀,而是外冷內(nèi)熱、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是對人間真情的收束凝聚,使之更為厚重,而不是任其麻木消散。這也是作為一種高品位的審美品格的“幽默”與一般的街頭巷尾取樂的“滑稽”的根本性差異。楊絳指出,奧斯丁小說好就好在具有“表里不一”性:“奧斯丁常常在笑的背面,寫出不笑的另一面?!薄翱础钡乃囆g(shù)之所以成為藝術(shù),就在于人世間的許多事有些看似可笑的其實并不可笑,反之倒是那些不好笑的情形卻是很可笑。
在人妖顛倒的文革期間,人們不得已只好給自己披上一層狼的外皮,但其善良美好的人倫天性卻是無論如何都扼殺不了的?!盀踉票翁斓臍q月是不堪回首的,可是停留在我記憶里不可磨滅的,倒是那一道含蘊著光和熱的金邊”(楊絳)。瘋狂年代里這種熠熠閃光的人性更凸顯出人間情誼的美好溫馨?!独贤酢吩诮Y(jié)尾寫道:“每想起老王,總覺得心上不安……那是一個幸運的人對一個不幸者的愧怍?!弊髡邽樽约涸诶贤跎安辉嬲私馑穷w金子般的心,沒能盡自己的最大力量幫助他改善處境,改變不幸而慚愧不安。“文革”爆發(fā)后,楊絳一家受盡了屈辱和蹂躪,夫婦先是被迫去五七干校勞動鍛煉,后來女婿德一含冤自殺,全家被迫離家逃走……作者一家何幸之有?憶及那些“含淚”的往事,楊絳卻淡淡地稱自己是“一個幸運的人”,想起的卻是“對一個不幸者的愧怍”,我們怎能不感嘆、敬重于楊絳先生那種豁達忘我、悲天憫人的博大情懷?
“我們從五七干校回來”,載客三輪都取締了,老王謀生更加艱難,“幸虧有一位老先生愿把自己降格為貨,讓老王運送”,他才“可以湊合”維持生活。“老王欣然在三輪平板的周圍裝上半寸高的邊緣”,仿佛這樣“乘客就圍住了不會掉落”,作者用幽默詼諧的敘述寫來,乍讀令人忍俊不禁,再讀卻不覺倍感心酸,仿佛看到了老王臉上滿足的笑容,更看到文字背后楊絳微笑的面頰上一雙盈盈的淚眼,這淚眼映照出一個知識分子的社會良知和社會憂慮。老王孤身一人且又身患重病,這無異于雪上加霜!病得不成人樣的老王,還要掙扎著來到“我”家,作者著意刻畫了他臨終前的病態(tài):瘦、僵?!伴_門看見老王直僵僵地鑲嵌在門框里”,這句是總寫,用“直僵僵”活畫出老王病入膏肓、行將就木的樣子,“鑲嵌”更是用得特別,傳神地刻畫出老王清瘦、單薄、僵硬,沒有一絲活氣。“直僵僵”在全文出現(xiàn)了3次,他像一具“僵尸”,“直著腳往里走,對我伸出兩手。他一手提著個瓶子,一手提著一包東西”。“直”字寫他僵直、艱難的動作,兩手卻都拿著東西——瓶子里竟是香油,包裹里竟是雞蛋,如此珍貴、易碎的東西!老王這一路該是如何走來?巨大的悲劇感壓在讀者心頭,催人淚下。
“這個世界,憑理智來領(lǐng)會,是個喜??;憑感情來領(lǐng)會,是個悲劇?!保ㄎ譅柌枺┦旰平俸?,巴金秉筆直控“文革”的無道和對知識分子的戕害,季羨林圍繞著個人的苦難進行回憶,韋君宜在耳聞目睹的基礎(chǔ)上作靈魂深處的反思,楊絳卻把這苦難的人生寫成了生趣富饒的歷練,用一些干干凈凈的文字寫“下放記別”、“鑿井記勞”、“冒險記幸”,寫人與狗的摯愛深情、勞動中的忙里偷閑,寫看電影找不到回家的路、打井成功去沽酒等。那場不堪回首的精神災難被樸實無華、不動聲色的文字寥寥幾筆帶過,字里行間卻以超常的鎮(zhèn)定暗示人們:她的心曾經(jīng)遭受了怎樣的折磨!而這還只是“大背景”下的小點綴,“大故事”中的“小插曲”呢。她從不停留在一己悲歡的咀嚼上,也不以“文化英雄”的姿態(tài)大聲抨擊,而能夠冷靜地展示個人和周圍世界的形形色色的生態(tài)和靈魂,往往寫出了事件的荒謬性,透出心中深刻的痛楚。
老子說:“言者不信,信者不言?!焙喖s的筆墨、機智的敘述角度和淡泊的敘述語調(diào)貫穿在楊絳創(chuàng)作的全過程,而她對蕓蕓眾生感情領(lǐng)域的測度和對東方哲學境界的體認又使其作品有一股風霜寒露中磨練出來的清氣,蘊成一種優(yōu)雅、靜穆的中和之美。對于楊絳來說,讓她覺得“可愛”的東西,正是那些“人性”的因素。她把“人”和“人性”看做是比“命運”更大的一個“謎”。即使是在是非顛倒的“文革”中,她始終未放棄對“人性”的尋覓和探求。楊絳由于長期從事翻譯和研究外國文學,所以“文革”爆發(fā)后,她就被揪出來,按照她的話說:“我一寫文章就‘放毒’,也就是說,下筆就露餡,流露出‘人道主義’、‘人性論’等資產(chǎn)階級觀點。”但她決沒有膽怯畏縮,噤若寒蟬。相反,當她身處逆境,一旦有人對她報以同情的好感或幫助時,她總是滿懷感激之情而久久難以忘懷。
細讀《老王》,我們發(fā)現(xiàn)楊絳在看似平靜的筆調(diào)中,凝斂著豐富復雜的內(nèi)心感受與巨大的情感波瀾。同是對“文革”浩劫的歷史記錄,楊絳的作品里沒有號陶頓足,有淚也是“合上眼睛,讓眼淚流進鼻子,流人肚里”;也沒有歇斯底里的控訴,反而表現(xiàn)出一種情隨事遷的平靜與節(jié)制。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王德威教授的話說:“五四以來的女作家正如男性同僚一樣,擅寫涕淚飄零的故事。楊絳應是唯一以喜劇手法檢視社會現(xiàn)實的女作家?!溲劭v觀蒼生,道盡市井男女張皇騷動的百態(tài)?!睏罱{散文的喜劇精神和淑世情懷,源于父母親的教育和影響,得益于長期的著譯生涯(她翻譯的西方名著《小癩子》《吉爾·布拉斯》《堂吉訶德》都是充滿幽默和諷刺的喜劇性小說)。另外,作為一位生活在20世紀動蕩不安的政局和社會中的人,楊絳飽受各種各樣的困厄和磨難,尤其是丙午丁未年遭逢的浩劫,也使她的喜劇意識更加鮮明,淑世情懷更加成熟。
苦難足以毀滅人,但苦難也能凈化人,使人思考苦難,直面苦難,擔當苦難。神圣偉大的悲哀不一定只是一灘鮮血、一把眼淚,一個高明的作家寫人類痛苦或許是用微笑表現(xiàn)的。對于《老王》的意蘊,楊絳先生的心語也許就是最好的注腳?!跋矂【瘛焙汀笆缡狼閼选币呀?jīng)滲透在楊絳先生的氣質(zhì)性情和生活方式之中,并成為她批評社會人生和獲取生命體驗的重要價值導向,因而也理所當然成為打開楊絳散文思想藝術(shù)奧秘的關(guān)鍵所在。
李彬,語文特級教師,現(xiàn)居江蘇宿遷。責任編校:秦曉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