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遠離了我的少年,遠離了我故鄉的小山村,也就是說我遠離了一個挑水少年,我懷念我挑水的少年生活。
在我看來,所有如我一樣的農村少年是不愿干挑和背的農活的。少年的身段就有如出土的竹子,看著長,是受不得壓;也脆軟,受不住壓的。其實父母都不忍心讓未成年的孩子去干挑和背的事的,但是,農忙時節,作為農民的孩子,即使父母不讓你干挑和背的事,你也不好意思袖手旁觀的,只有挑水這一事是我們那里的農村少年所不厭棄的。在我們山村,孩子最期盼去做的事是挑水,父母所最愿意讓孩子去干的也是挑水。我如所有山村的孩子一樣,對挑水情有獨鐘,而我的母親比其他母親最樂意與最急切讓我做的事就是挑水。
在以前的老家,一般一個村子共一口水井,家家戶戶挑水吃。挑水相對于耕田挑擔子,顯然輕松多了。所以挑水的事大多由婦女去做,記憶中我家的水大都是母親挑。水桶都是木頭做的,挑水的扁擔是弓形的,兩端都鉚著一對鐵匠打的鉤子,因此在老家管挑水用的工具叫扁擔鉤子。由于水桶都不很大,而且挑水扁擔彈性極好,從水井把水挑回自個家,一擔水六七十來斤,邁著小步,蕩悠悠一擔水就到家了。一個毛頭孩子,最希望的是要讓父母承認自己已長大了,長大了就意味著和父母一樣是大人了,這個愿望在小孩心目中不知有多渴望。我的母親最大的希望與最急切的事是我能夠挑水,因為母親養育了七八個孩子,我最小,母親有時親切的喚我幺兒,我長大了,也就是說她哺育的孩子都成人了,這對于一個鄉下母親來說是莫大的欣慰,也就是俗話所說,“孩兒挑得水桶起,娘的心里喜”。在老家過去,童年小孩要會放牛、少年小子要會挑水、青年男兒要能挑擔子,如果你會或者能做這樣的具體事,那么鄉親會認定你到了這個年齡段而不是以實際年齡來絕對劃分的。我期盼挑水,除了挑水本身的樂趣外,就是讓我的父母以及村里的大人知道,又一個少年出現了。
我的父母生育了一窩孩子,從體質來說,我是比較弱的。我的骨膀子小,身上肉少得可憐,整個看來似乎是一個發育不正常的人。我期盼強壯,期盼力量。到我感覺到自己足可以挑水時,我時時要奪過母親挑水的扁擔,但總是被母親拒絕。其實,在母親心里,她期盼我能夠挑水,比我還激烈。我知道母親不讓我做是擔心我小,身骨子還嫩著。所以,每次我奪過挑水的扁擔要去幫母親挑水時,母親就很痛心地說,幺兒還小,壓了我兒的腰,母親心里焦啊!
我不記得是哪一天母親對我說,幺兒,你去挑水試試的。我不知道這一句話在母親心里憋了多長時間,所以當母親說出幺兒,你去挑水試試,她內心是何等激動又是何等驚喜。我清晰的記得是一個夏日的下午,從廳堂的明暗我可以判斷出太陽已落山了,我的母親從廚房先提出兩只水桶放在廳堂中央,放下后把兩只水桶分開,又用手仔細比劃著兩只水桶的距離。在廳堂閑悠的我感到有些奇怪,母親一向是直接從廚房挑著水桶去挑水的,我意識到一定會有什么事發生,我就坐到椅子上看母親的舉動。當母親把水桶擺好后,折身去廚房拿出扁擔鉤子,立在廳堂的墻壁上,爾后滿臉笑容地對我說出那句,幺兒,你去挑水試試。我聽了母親這句話,心里不知有多激動。
我是從椅子上縱身而起的,我迅速地拿起扁擔鉤子,邁到兩只水桶中間,把扁擔放到肩上,就用鉤子鉤住水桶的彎梁,準備跨步而去。這時母親說,幺兒,先別慌,在廳堂里先走幾圈,說屋里試好擔,回屋不濕鞋。我很聽話的就在廳堂里挑著兩只空桶走圈子,這時母親教我換肩,從左肩膀換到右肩膀,又從右肩膀換到左肩膀,母親在一旁一邊指點我換肩的做法,一邊說一肩挑不出屋,兩肩跑世界,許多道理都是母親這么漫不經心地就傳授給了我,而且受用終生。這樣往復多次后,母親說,幺兒,挑水去吧。我挑著水桶出門,我的自豪絕不亞于一個騎手真正揚鞭策馬走疆場,我想象不出騎手的母親看到自己的兒子策馬的心情是多激動又是多么的矛盾,騎手的母親一方面急切地希望兒子能策馬疆場,一方面又是多么希望兒子還能繼續留在自己的身邊。是啊,每一位母親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快點長大,又希望永遠不長大,我只清晰地聽到母親在我身后輕輕地哼著:幺兒挑得水桶起,娘的心里喜。這句通俗的俗語里面肯定有苦的因子。
母親養大自己的孩子,如果是男孩,在那時既是高興的事又是犯難的事。孩子大了,那得操心給兒子接媳婦,在鄉下,尤其是家底薄的家庭,這是父母最操心的事。俗話說,鳥飛高枝,人往高走。不是鄉親勢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要一日一日地過,飯是一餐一餐地要吃,這樣一想誰家的姑娘不想找個好婆家。我的母親這么急切的認真地教我挑水,這也是其中的一個原委。早一天成人,就會有早一天的機會相到媳婦,我想母親是這樣簡單而樸素地邏輯著合計著。
從我記事起,母親就在唉聲嘆氣地為自己的孩子的婚姻大事在擔憂著,操心著。你看四個男娃子,家底不是薄,而是什么都沒有。母親不識字,但是四個數字她是比誰都清楚,那是老大要娶個媳婦,老二要娶個媳婦,老三要娶個媳婦,老幺也得給他娶個吧。俗話說,巴掌手臂都是肉,何況鄉的老愛的小,總還得給她的老幺找個像樣的吧。
在這個簡單而樸素的邏輯支撐下,我的母親接下來就認真教我挑水。先是教我如何從井里打水上來,因為一個村子共一口井,井水每每離井口有很大一段距離。水桶是木制的,要打上一滿桶水那是很有技巧的。然后教我挑水如何走步子,步子走的快與慢、密與松那是要控制好,不然,滿滿一擔水蕩回來就只剩下半桶水,所以在我們當地有一句順口溜:打得滿桶起,男兒可以娶。挑水水不灑,女子可以嫁。其實,我也是極其認真地去學挑水,少年的我,急切地盼望長大,其中有很大的成分是我內心深處懷有一個美好的夢。以前,在我們那,家底好的,孩子還沒有出生就訂了娃娃親;有的還在搖籃里,就與別人家訂下搖窩親。這些訂親早的孩子,在我們面前,很是炫耀。所以,我認真地學挑水,也是希望大人承認我長大,也希望自己像個男娃,得到大人的抬愛,說不準就會有哪個嫂子嬸嬸婆婆給我說親來了。當一個毛孩子在內心對異性有著無比渴羨時,那么他就到了生理上的少年期了,當我能夠挑水后,我比以前更渴羨著我的那位朦朧的伊人,她該是我少年審美的最高境界。我用彎彎的扁擔挑著兩桶清清的井水,邁著穩健的步子向家里蕩悠時,在內心里我羞愧地做著無比晦澀的少年夢。挑水的吸引力就在這里吧。
當我能打水挑水后,我的母親逢到村子里的嫂子妯娌就會很刻意對她們說,我的幺兒子能干得很,會打水會挑水了。我母親給我相媳婦比我還急,這個我體會得出。母親知道自己年事已高,時常說,現在是一年不如一年。母親著意這樣對她們說,意思是我的幺兒長大了,有適合的女子可別忘了我家的幺兒,母親就這樣簡單地想象著在她的有生之年,一定要給他的幺兒子娶上媳婦。年幼時的我身子很單薄,主要是家底太薄,又加之我初中畢業又去讀高中,所以,沒有一個人到我家給我說過我的婚姻大事。但母親就如倔強的王婆,把自己的孩子看作是瓜,這樣認真的不停地自夸著。
可惜的是,母親沒有等到給我找到媳婦,因腦溢血突發,帶著遺憾她老人家就這么忍心地走了。
我時刻懷念著挑水的往事,因為這件往事中有我慈愛母親的身影與言語,有我母親要為我張羅但沒有任何結果的媳婦,還有我少年癡想的美麗朦朧的伊人。
我懷念我挑水的少年生活,懷念教我挑水的母親。
我更懷念我挑水時挑著的美人夢,在人的一生中,這個夢連同我我對母親的思念只有開始,沒有結束之時。
黃碧齋,本刊編輯,文學教育雜志副主編。責任編校:秦 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