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教版七年級第三單元的主題是“民俗風情”,《端午日》是其中的一篇。這篇文章節選自沈從文先生的小說《邊城》(第三章),描寫了湘西端午日賽龍船和追鴨子的歡快場面,展現了茶峒人同慶端午的淳樸民風。
近來再讀《邊城》[1]后,我將教材節選內容與原文進行了比照。我發覺教材節選內容大致采用了“掐頭去尾”的選文方法,并將原文中表意不夠規范貼切的句子作了細微改動(如將“大約上午十一點鐘左右”改為“上午11點鐘左右”,將“坐在船頭上,頭上纏裹著紅布包頭……”改為“帶頭的坐在船頭上,頭上纏裹著紅布包頭……”等)。這樣的剪裁,的確使《端午日》行文更為準確流暢,內容指向也更契合單元主題的編輯意圖。然而,我以為,教材《端午日》尚不夠完美,有些方面還沒有能夠充分體現原文要義,還沒有能夠完全領會先生在《邊城》中敘寫湘西民俗風情的真實用意。
一.不妨補上的開頭
《端午日》是從《邊城》第三章第三段開始的,開篇第一句起便依次描述了湘西端午的民俗風情:穿新衣、額角上用雄黃蘸酒畫王字、家家吃魚肉、賽龍船和追鴨子。如果把《端午日》僅僅當成介紹民俗知識的一篇文章來教,并教出如教參所言的“表現了奮發向上、合作爭先的民族精神”,那顯然是膚淺而生硬的。《語文建設》2010年第6期登載了陳壽義老師的《〈端午日〉中的“爭”與“不爭”》,可以說為我們提供了“教什么”的文本細讀范例,此處自不多言。
我想多說幾句的是,“教什么”與所教文本內容的取舍也有很密切的關系,節選文本尤其如此。依我之陋見,《端午日》的剪裁是有缺憾的,缺憾就在于沒有把《邊城》第三章第二段作開篇,忽略了文本應有的文化背景和現實背景。請看這一段文字:
邊城所在一年中最熱鬧的日子,是端午、中秋與過年。三個節日過去三五十年前,如何興奮了這地方人,直到現在,還毫無什么變化,仍能成為那地方居民最有意義的幾個日子。
我們常說“詞不離句、句不離段、段不離篇”,了解《端午日》就不能不熟悉它的“母體”(《邊城》)的有關內容。《邊城》第三章的這段文字與《端午日》緊密相聯,以此段開篇,一是消除了文本閱讀的突兀感,明確了下文中“當地”的具體所指為“邊城”,直接而又自然地將讀者的視線聚焦到作者所要抒寫的境地,那個偏遠僻靜之城,與世隔絕之地,作者心中原始、淳樸、寧靜的理想所在。二是激發了文本閱讀的新奇感,邊城的節日習俗究竟怎樣?為何“三個節日三五十年前”竟使這地方人“興奮”不已?世道變遷,為何“直到現在,還毫無什么變化,仍能成為那地方居民最有意義的幾個日子”?新奇感催生求知欲,相信所有的讀者都愿意到下文去尋求答案,從而得以窺見沈從文先生在《邊城》中敘寫湘西端午民俗的意圖。
為《端午日》補上這樣的開篇,或許文章會更有韻味。
二.不必刪減的文字
(一)原文:任何人家到了這天必皆可以吃魚吃肉。大約上午十一點鐘左右,全茶峒人就皆吃了午飯,把飯吃過后,在城里住家的,莫不倒鎖了門,全家出城到河邊看劃船。
教材:任何人家到了這天必可以吃魚吃肉。上午11點鐘左右,全茶峒人就吃了午飯,把飯吃過后,在城里住家的,莫不倒鎖了門,全家出城到河邊看劃船。
簡析:原文中的“皆”字看似與句中的“任何”“全”重復,其實有反復強調之效。“皆”字寫出的是茶峒人對端午習俗的重視與喜愛,突顯的是湘西端午日喜慶、隆重的氛圍;更為重要的是,這兩個“皆”字與前文中“最熱鬧的日子”“興奮了這地方人”“最有意義的幾個日子”等暗相照應,寫出了作者對湘西端午習俗的細致觀察和深切感受,洋溢著作者對湘西民眾“一切莫不極有秩序,人民也莫不安分樂生”[2]的美好、淳樸、率真生活的歆羨與贊美。
(二)原文:一船快慢既不得不靠鼓聲,故每當兩船競賽到劇烈時,鼓聲如雷鳴,加上兩岸人吶喊助威,便使人想起梁紅玉老鸛河時水戰擂鼓,牛皋水擒楊幺時也是水戰擂鼓。
教材:一船快慢既不得不靠鼓聲,故每當兩船競賽到劇烈時,鼓聲如雷鳴,加上兩岸人吶喊助威,便使人想起梁紅玉老鸛河水戰時擂鼓的種種情形。
簡析:原文表達確有語病,“想起”后缺少賓語中心語。但“牛皋水擒楊幺”與“梁紅玉老鸛河水戰”同屬例舉,不該省略,且兩句連用,能進一步渲染龍舟競賽的激烈程度,“催人遐思鼓聲沖天、士氣高昂的種種景象”[3]。基于這樣兩種情況,我嘗試著將末句改為:便使人想起梁紅玉老鸛河水戰或是牛皋投水擒楊幺時擂鼓的種種情形。不知可否?
三.不須增添的詞語
(一)原文:凡把船劃到前面一點的,必可在稅關前領賞,一疋紅,一塊小銀牌,不拘纏掛到船上某一個人頭上去,皆顯出這一船合作的光榮。
教材:凡是把船劃到前面一點的,必可在稅關前領賞,一匹紅、一塊小銀牌,不拘纏掛到船上某一個人頭上去,都顯出這一船合作努力的光榮。
簡析:教材所加“努力”一詞顯得多余,原句“皆顯出這一船合作的光榮”強調的是“合作”而非教材所添的“努力”。句中“合作的光榮”語意豐盈,與前句中的“不拘”二字共同營造出一種人性美、人情美,體現了湘西人同舟共濟、不計個人名譽得失的精神風貌,是作者透過賽龍船中“合作的光榮”,對湘西民眾淳樸、善良、敦厚而淡然的本性和他們身上具有的人與人之間和諧、真誠、平等、友愛等品性的禮贊。關于《邊城》的主旨,沈從文先生自己說:“我要表現的本是一種‘人生的形式’,一種‘優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4]。這一主旨在《端午日》中有著較為明顯的體現,賽龍船中“合作的光榮”合乎這種“人生形式”,追鴨子時的熱鬧與悠然快樂同樣合乎這種“人生形式”。
(二)原文:賽船過后,城中的戍軍長官,為了與民同樂,增加這節日的愉快起見,便把綠頭長頸大雄鴨,頸脖上縛了紅布條子,放入河中……
教材:賽船過后,城中的戍軍長官,為了與民同樂,增加這個節日的愉快起見,便派兵士把30只綠頭長頸大雄鴨,頸脖上縛了紅布條子,放入河中……
簡析:沈從文先生在其《邊城》的“題記”開篇就說:“對于農人與兵士,懷了不可言說的溫愛,這點感情在我一切作品中,隨處皆可以看出。我從不隱諱這點感情……因為他們是正直的,誠實的……”沈從文先生也曾有過一段時間為兵士,此番話語自當出于肺腑。這樣看來,城中的戍軍長官形象絕非那個時代、“邊城”以外常見的飛揚跋扈、頤指氣使的影像,而是性情浸潤著邊民固有的醇厚并“未曾被近代文明污染了的”“善良的人”。他(們)“與民同樂”,有百姓情懷;為了“增加這個節日的愉快”,“把綠頭長頸大雄鴨,頸脖上縛了紅布條子,放入河中……”,他(們)無疑是湘西激情、浪漫、自由生活的制造者、鼓動者和參與者。故而,我以為教材增添的“派兵士”之語純屬贅言。至于“30只”,數量詞而已。因了“愉快”,1只、10只皆可,不添也罷。
大凡大家寫文章,看上去很隨意,事實上是匠心獨運,精心構就,比如沈從文先生的《邊城》。筆者斗膽對蘇教版《端午日》的文本做一番吹毛求疵,別無他意,只是希望專家們在編輯文本時能夠更為細致,更為精美,更為用心——畢竟,它們是教材!
注釋:
[1]沈從文《邊城》,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版。
[2]沈從文《邊城》,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1頁。
[3]《語文教學參考書》七年級(上冊),江蘇教育出版社2011年版,第184頁。
[4]沈從文《序跋集·〈從文小說習作選〉代序》,花城出版社/香港三聯書店1984年版,第45頁。
※ 本文系江蘇省教育科學“十二五”規劃立項課題“初中經典作品細讀教學行動研究”階段性成果,課題批準文號:E-c/2011/46。
徐宏壽,語文教師,現居江蘇姜堰。責任編校:高述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