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來,無數智慧的頭腦都在追問人的本性,探索人的本質,尋求人生的意義與價值。每個正常的普通人也總是以“像不像人”、“夠不夠人”乃至“是不是人”來反躬自問和品評他人。然而,究竟什么是“人”?直面我們自己和我們所創造的世界,我們不能不一次又一次地、一代又一代地向自己發問:人究竟是怎樣的存在?人的世界究竟是怎樣的存在?人生的意義和價值究竟是什么?怎樣的世界才是人所追求的真善美相統一的世界?孫正聿先生的《人生哲學讀本》將為我們做出解答,這就是“認識你自己”的哲學——關于人的哲學。
人無法忍受自己只是浩渺宇宙中的匆匆過客式的存在,更無法忍受自己只能是無聲無息、一了百了地死去。生命的無所歸依的毀滅,是無法接受的,也是無法忍受的。
人的精神世界是通過人類把握世界的各種基本方式——神話、宗教、藝術、倫理、科學和哲學—而獲得現實性的。這就是人的“文化世界”——神話的世界、宗教的世界、藝術的世界、倫理的世界、科學的世界和哲學的世界。
神話:自然世界的超越
神話的方式是一種“幻化”的方式,即把人和世界雙重幻化的方式。在神話的幻化方式中,它既以宇宙事件來看待人的行為,又以人的情感和意愿來看待宇宙事件,從而構成了一幅神話意義的世界。比如,風調雨順或旱澇成災,風和日麗或電閃雷鳴,在神話的意義世界中,或是神靈的恩賜,或是神靈的懲罰,宇宙事件被擬人化為情感或意愿的表達。
在神話思維中,自然事件被擬人化了,自然事件被解釋為人的事件的形式。通過類比人類的動機、反應、目的、愿望和恐懼,自然事件就被設想為具有某種情感或意志的事件。這表明,在神話思維中,人的意識的概念化因素和想象力因素,均采取了“故事”(神話)的形式。而這種用“神話”的、“臆想”的原因來解釋各種事件的人類意識,正是孕育了以因果關系來說明一切的解釋模式——邏輯化的理論思維的解釋模式。
在神話的世界圖景中,生命的統一性與連續性,是它的鮮明的底色和基調。德國文化哲學家卡西爾提出,“整個神話可以被解釋為就是對死亡現象的堅定而頑強的否定”。
“神話”的最基本的特征,既不在于“思維”的某種特殊傾向,也不在于“想象”的某種特殊傾向,而是在于“情感”的某種特殊傾向,即:神話的情感背景使得它的所有作品都染上了“情感”的色彩。在神話的情感意識中,“有一種基本的不可磨滅的生命一體化溝通了多種多樣形形色色的個別生命形式”,“所有生命形式都有親族關系似乎是神話思維的一個普遍預設。圖騰崇拜的信念是原始文化最典型的特征”。
在人的神話意識中,生命的無所歸依的消失,既是無法接受的,也是無法忍受的。于是,在人的意識所創造的神話世界中,自然中的萬物都具有生命活動的意義,生命活動也具有宇宙事件的意義,而某個生命的消逝也具有了生命的轉移或再生的意義。
宗教:世俗世界的超越
人類意識的超越性,在于“它不用想象某種真實的東西而能夠真實地想象某種東西”。人類以宗教的方式所構建的“彼岸世界”,就是人類的超越意識的作品。
人創造了宗教,創造了宗教的、想象的、與“此岸”的“世俗世界”相對待的“彼岸”的“神靈世界”。“宗教”與“神”是密不可分的。西文的“宗教”(religion)一詞,出自拉丁文religare或religio,前者意為“聯結”,指人與神的聯結;后者意為“敬重”,指人對神的敬重。漢語的“宗”字,原意是對祖先神的尊崇。“宗,尊祖廟也。從宀從示。”“示,天垂象見吉兇所以示人也”。而漢語的“教”字,本為“上所施,下所敬”之意,“圣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由此可以看到“宗”和“教”與“神”的聯系。
作為一種文化現象的宗教,雖然它具有超自然的性質,但卻是產生于人對自然界的依賴與掌握的雙向適應關系。這正如恩格斯所說,“一切宗教都不過是支配著人們日常生活的外部力量在人們頭腦中的幻想的反映,在這種反映中,人間的力量采取了超人間力量的形式”。
人在宗教中創造了超人的“神圣形象”。宗教的本質特征,在于對神的信仰。當人們感到對自然界異己的力量不能掌握并因而無法依賴時,便會轉向對超自然的宗教世界的信仰和依賴。這正如馬克思所說,“宗教是那些還沒有獲得自己或是再度喪失了自己的人的自我意識和自我感覺”。在對宗教的理解中,我們還必須看到,就宗教的文化價值說,它是人類所創造的“意義世界”,表現了人對生命意義的尋求。
人無法忍受自己只是浩渺宇宙中的匆匆過客式的存在,更無法忍受自己只能是無聲無息、一了百了地死去。生命的無所歸依的毀滅,是無法接受的,也是無法忍受的。于是,在神話的意義世界中,生命活動具有了宇宙事件的意義,生命消逝具有了靈魂轉移的再生的意義。宗教,它以“神”的形象使人的存在獲得“神圣”的意義。宗教中的神圣形象,把各種各樣的力量統一為至高無上的力量,把各種各樣的智能統一為洞察一切的智能,把各種各樣的情感統一為至大無外的情感,把各種各樣的價值統一為至善至美的價值。這樣,宗教中的神圣形象,就成為一切力量的源泉,一切智能的根據,一切情感的標準,一切價值的尺度,人從這種異在的神圣形象中獲得存在的根本意義。
人創造了宗教,是為了從宗教中獲得存在的神圣意義。然而,對人來說,宗教的神圣意義,卻恰恰表明了人的悖論性存在:生活的意義來源于宗教的神圣意義,這意味著人把自己的本質力量異化給了宗教的神圣形象,是人還沒有獲得自己或再度喪失了自己的自我感覺和自我意識;消解掉宗教的神圣意義,這意味著生活本身不再具有神圣的意義,生活失落了規范和裁判自己的最高的根據、標準和尺度。這就是人在宗教世界中所感受的和承受的不可解脫的“矛盾”。
人所創造的宗教,是為人的存在提供意義。“宗教是這個世界的總的理論,是它的包羅萬象的綱領,它的通俗邏輯,它的唯靈論的榮譽問題,它的熱情,它的道德上的核準,它的莊嚴補充,它借以安慰和辯護的普遍根據。”這樣,宗教就把“人的本質變成了幻想的現實性”。
藝術:無情世界的超越
“藝術的起源,就在文化起源的地方”。這是德國著名藝術史家格羅塞在其名著《藝術的起源》中做出的論斷。它提示人們從文化的起源去探尋和解釋藝術的起源,人們可以從“文化”的起源中對“藝術”的起源與本質做出種種不同的解釋。但是,不管對藝術有多少不同的理解,藝術總是為人類展現了一個審美的世界,一個表現人的感覺深度的世界,一個深化了人的感覺與體驗的世界。在藝術世界中,情感體驗本身獲得了自足的意義。藝術使個人的感受條理化,使個人的體驗和諧化,它調整和升華了人的感受與體驗。藝術又使人的情感對象化、明朗化,在想象的真實中獲得真實的想象。在藝術的世界中,人的生活獲得了美的意義與價值。
藝術世界是美的世界,藝術創造是美的創造。藝術直接地、鮮明地、集中地體現著人是按照美的規律來塑造,藝術確證著人類心靈的復雜性、豐富性和創造性,確證著人與世界之間的豐富多彩的矛盾關系。文學家雨果有一名言:科學——這是我們,藝術——是我。科學所要表述的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規律,它所表述的真理性認識需要取得人們的共識,因而是“我們”;藝術所要表達的是個體感受到的強烈的審美體驗,它所表達的審美體驗需要具有鮮明的個性,因而是“我”。
作為“我”的藝術,是以藝術形象的方式而成為人類把握世界的一種特殊方式。理論要通過邏輯論證來“以理服人”,藝術則要通過藝術形象來“以情感人”。藝術形象以其所具有的審美意義來激發人們的美感,因而藝術形象必須具有藝術美的典型性、理想性和普遍性,也就是“藝術性”。實際上,藝術并不是離開“我們”的單純的“我”,而是以藝術的方式所實現的“我”與“我們”的對立統一。在藝術活動中,“我”是“畫內音”,而“我們”則是“畫外音”,即:藝術以“我”的聲音發言,而藝術所表達的“我們”共同的情感與意愿則蘊含于“我”的藝術表現之中。偉大的科學家愛因斯坦曾經指出,“這個世界可以由樂譜組成,也可以由數學公式組成”。因此,對于藝術中的“我”與“我們”的關系,應予以辯證的理解。
藝術把人帶入美的境界,是因為藝術展現了生命的活力與創造,是因為藝術表現了充滿活力與創造的生命。藝術是人類超越意識的體現,藝術是生命的形式。美學家蘇珊·朗格曾對藝術美做出這樣的闡釋:“你愈是深入地研究藝術品的結構,你就會愈加清楚地發現藝術結構與生命結構的相似之處”。她還具體地指出,“這里所說的生命結構包括著從低級生物的生命結構到人類情感和人類本性這樣一些高級復雜的生命結構(情感和人性正是那些最高級的藝術所傳達的意義)”。“正是由于這兩種結構之間的相似性,才使得一幅畫,一支歌或一首詩與一件普通的事物區別開來——使它們看上去像是一種生命的形式;使它看上去像是創造出來的,而不是用機械的方法制造出來的;使它的表現意義看上去像是直接包含在藝術品之中(這個意義就是我們自己的感性存在,也就是現實存在)”。我國現代美學家宗白華也認為,藝術的“節奏”、“旋律”、“和諧”等等,“它們是離不開生命的表現,它們不是死的機械的空洞的形式,而是具有豐富內容,有表現、有深刻意義的具體形象”。
人是創造性的存在,人是自己所創造的文化的存在。文化的歷史積淀造成人的愈來愈豐富的心靈的世界、情感的世界、精神的世界。人需要以某種方式把內心世界對象化,使生命的活力與創造獲得某種特殊的和穩定的文化形式。這種文化形式就是創造美的境界的藝術。
藝術作為人類超越意識的文化形式,它不僅僅是“生命的形式”,也是“現實的鏡子”,它以藝術形象的方式而使人們強烈地感受到自己的“時代精神”。藝術,它是“時代的敏感的神經”。藝術作為時代的敏感的神經,它使藝術家的主體自我意識超越了個體意識的局限,而達到了對該時代的社會自我意識的藝術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