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緣紐帶、尤其是宗族血緣紐帶的存在,使徽商的商幫網絡組織結構更加科學、合理,伸張力更強,在“網中”苦心經營的徽商們,較之他幫商人,也更具凝聚力、活力和外向拓展力。
徽州商幫之所以能夠稱雄商界達數百年之久,自然有他們自己獨特的生財之道和經營法則。徽商發財致富的秘訣很多,但不外乎以下幾點。以義取利利以義制
眾所周知,“義利之辨”一直是儒家思想中的一個重要命題,儒家先哲一般是勇于言義而羞于言利的。但作為商人,其經營的最終目的不外乎一個“利”字,與“義”似乎無緣。深受儒家傳統思想教育影響的徽州商人打出“以義為利、利緣義取”的旗號來調和“義”與“利”之間矛盾,主張“以義獲利”、“義利雙行”。這是徽商發家致富的一大秘訣。
《婺源三田李氏統宗譜·環田朋處士李公行狀》記載,婺源有一李姓商人經商大半生,晚年總結自己行商經驗時,感觸最深的是:“財自道生,利緣義取”。有關徽商“以義取利”的事例,在徽州地方志、譜牒文獻中俯拾可得,舉不勝數。
徽商不是不言利,而是遵崇儒家傳統,“利以義制”。從表面上看,這只是對商人一種軟的制約,缺乏對商人硬的法律約束。這在西方人的眼光看來,簡直難以理喻。但是,利以義制,是不能從儒家思想道德中割裂出來的,它與誠、信、仁等一起構成一個完整的道德體系,起合力作用。
事實說明,大凡以重義輕利,非義之財不取為標榜者,都往往取得商業的成功。清代歙人凌晉從商以仁義為本,交易中“有黠販蒙混以多取之,不作屑屑計較;有誤于少與他人的,一經發覺則如數以償”。結果他的生計卻蒸蒸“益增”。黟商舒應剛對此現象作這樣的解釋:錢,泉也,泉有源方有流。狡詐生財者,自塞其源也。以義為利,不以利為利,自當廣開財源。在他看來,以義為利即生財之大道。
以誠待人 以信接物
徽商發家致富的又一個秘密是“以誠待人”。“誠”是儒家思想體系中的一個重要范疇,先賢名儒無不以“誠篤”、“誠意”、“至誠”、“存誠”等道德說教教化百姓。深受儒風熏染的徽商大多以“誠”為其立身行事的指南,主張在經營活動中“以誠待人”,摒棄一切奸商慣用的“智”、“巧”、“機”、“詐”之類的聚財手段,深知只有誠實不欺,才能贏得顧客的信任。
正如歙縣商人許憲所說:“惟誠待人,人自懷服;任術御物,物終不親”。意思是:只有以誠待人,人家才信服你,經常與你打交道,否則,終會對你敬而遠之。他因誠而享譽商界,“出入江淮問,而資益積”。
大凡取得事業成功的徽商幾乎都以“誠”為本。歙縣商人江長遂,“業鹺宛陵,待人接物,誠實不欺,以此致資累萬”。
清代婺源商人朱文熾,為人憨厚剛直,在珠江流域經營茶葉貿易時,每當出售的新茶過期后,他總是不聽他人的勸阻,在與人交易的契約上一律注明“陳茶”二字,以示不欺。他行商20余年,雖因此虧蝕本銀數萬兩,但卻無怨無悔。
黟縣商人胡榮命在江西吳城鎮經商50多年,童叟不欺,名聲大著。晚年,胡氏罷業還鄉,有人要以重金租賃其店肆名稱,胡氏堅決拒絕這一要求,并說:“彼果誠實,何藉吾名?欲藉吾名,彼先不實,終必累吾名也”。這表明胡氏積幾十年的經商經驗,感悟到要創出金字招牌,非以誠待人不可;如果待人不誠,極盡欺詐之能事,即使借用別人的招牌也是無濟于事。
徽商不僅“以誠待人”,而且“以信接物”。“信”也是儒家思想體系中的一個基本范疇。儒家所倡導的“立信”、“篤信”、“言而有信”、“講信修睦”等學說對徽商影響至深。徽商在經營活動中十分重視自身的商譽或信譽,其主要表現在:
童叟無欺,市不二價。《古歙巖鎮吳氏族譜·吳南坡公行狀》中有記載,歙縣商人吳南坡在行商過程中,因遵循“人寧貿詐,吾寧貿信,終不以五尺童子而飾價為欺”的原則,贏得了顧客的信任,生意極為興隆,四方民眾爭購其貨,從不挑剔貨物的“精惡長短”。
重視商品質量,不售偽劣商品。如休寧商人吳鵬翔曾經營胡椒買賣生意,與人簽約后購進3800斛胡椒,后經人辨別,發現這批胡椒有毒。原賣主唯恐奸情敗露,央求吳鵬翔退回原貨,終止雙方契約。然而吳氏竟不惜成本,將這批有毒胡椒付之一炬,以免賣主售與他人以損害消費者。又如原籍績溪后寄居浙江杭州的“紅頂商人”胡雪巖,在創辦經營藥號“胡慶余堂”之初,曾立下“戒欺”匾:凡貿易均不得欺字,藥業關系性命,尤為萬萬不可欺。余存心濟世,誓不以劣品弋取厚利,惟愿諸君心余之心,采辦務真,修制務精,不至欺予以欺世人,是則造福冥冥,謂諸君之善為余謀也可,謂諸君之善自為謀也亦可。這則“戒欺”的店訓,實際上是告誡經營者不得欺謾顧客,更不能以偽劣商品牟取暴利。
重然諾,守信用。凡借貸銀錢,收取存款,徽州典商中的正直者都守信不渝。如歙商唐祁,其父曾貸某人銀錢,后來債主詭稱債券丟失前來討債。唐祁以其父借貸屬實,如數歸還了債款。后有人拿著以前所謂丟失的債券前來討債,唐祁以其債券屬實又付了一次債款。又如婺源商人畢周通曾受鄰村故舊王某之托收存銀60余兩,并專門立有一個賬本,記其存銀的年月、利息,王某病死后數年,周氏拿出賬本,將王某的存款連同利息一并奉還給了王某長大成人的兒子,聞者無不嘆服。婺源洪勝,平生“重然諾,有季布風,商旅中往往藉一言以當質券。”洪勝“輕貨財,重然諾,義所當為,毅然為之”。因此受人敬重,推為群商領袖。
守信用,重承諾,是徽人商德的核心。社會經濟活動是由組織群體,而非個人所完成。信用直接影響群體組織的凝聚力,以及影響社會交往能力的發揮,并由此而影響經濟活動的效果。經濟的繁榮總是與信用度高的群體相聯系,總是在信用度高的地區出現。所以,信用成為社會品德的主要成分。徽商因具有強勁的凝聚力而結成商幫并形成龐大的商業網絡,而且在商業上取得輝煌成就,顯然與其恪守信用有關。他們往往寧可損失貨財,也要保住信譽。
依靠宗族 壟斷經營
以血緣和地緣為基礎構建起具有極強凝聚力的商幫網絡結構,是徽商得以迅速擴張并在明中期后成為宇內第一商幫的秘訣之一。
在封建時代,構建一個較為完善的網絡是地方性商幫增強內聚力和外拓力的有效實現途徑,因而明清時期大大小小的商幫都建立了或松散或緊密的商業網絡,但網絡內部凝聚力及由此決定的外部拓展力的大小,卻取決于構建商幫網絡基礎的差異。徽州商幫網絡構建的基礎一是地緣紐帶,二為宗族血緣紐帶。
聯結徽商的地緣紐帶是非常強有力的。如休寧金坤“遇同邑乞者,傾橐濟之,且教為賈”。又如婺源人汪遠元“嘗持千金往贛州,遇舊居停孔某十余口,貧乏不能自存,元分五百金贈之而歸”。再如婺源人李士葆“性慷慨赴義,蕪湖建會館,倡輸千余金”。凡此事例,皆因地緣紐帶作用力所致。
一般而言,徽商地緣紐帶可分為三個層次:一同域(徽州府);二同邑(縣);三同鄉(村)。層次越低,凝聚力越強。但對商幫發展作用力最大的卻是同域、同邑地緣紐帶,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其建立了一種獨特的、成效卓著的組織形式——會館。徽州會館是徽州商幫網絡的支點和最重要的組成部分,幾乎遍布大半個中國,明清時期不僅全國主要商業大都市——如北京、臨清、南京、揚州、蘇州、杭州、漢口、南昌、泉州、廣州等——無一遺漏,即便在偏僻小鎮,徽商亦建立會館。徽州會館既為所在地同邑坐商和途經同邑行商服務,也為外出徽州人(如趕考舉子)提供食宿方便或資助,極有利于當地徽商開展商務活動和整個商幫勢力的向外擴張,且極大地提高了徽州人的自豪感和凝聚力。新文化運動的領袖人物、學貫中西的胡適之先生,在他晚年的那篇不長的《口述自傳》中,仍數十次不無自豪地以“我們徽州人”開篇敘述,就是例證。
由此可見,即使只論地緣因素所形成的凝聚力,徽州商幫也較其他地域性商幫更為強大。究其原因,主要包括以下幾點:
一是州域治范圍有限,與晉商等大區域商幫相比,徽商構筑緊密型商幫網絡的阻力更小,技術上可操作性更強。
二是地理更為封閉,文化、語言同一性更為突出,相互之間的認同基本上不存在障礙。
三是文化底蘊更為深厚,“建網”目的更為明確,網絡布點更具前瞻性。因而,商幫發展的空間也就更大。
如果說地緣紐帶在徽商的商幫網絡形成過程中起到了重要的連接作用的話,那么,宗族血緣紐帶則使徽商網絡更為強固,更牢不可破。
實質上,地域關系只不過是血緣關系的擴大,是一個個宗族血緣群體通過聯姻紐帶的聯結和交叉。也正因為商幫網絡里凝固了血緣紐帶,所以比起其他商幫網絡來,徽商網絡的基礎更為堅實,對商幫拓展所發揮出的作用更大。
構成徽商資本來源的資本,大都與宗族勢力有關,徽人經商不是單個人或單個家庭的行為。他們以鄉黨族人的紐帶聯系在一起,移民有一定的方向。像滾雪球一樣,客居他鄉的徽州人越聚越多。這就是說,在徽商的形成和發展過程中,宗族血緣紐帶都起到了基礎性乃至于根本性的作用,而商幫網絡的成功構筑及不斷拓展,亦在相當程度上取決于這種宗族血緣紐帶。由于徽州維系宗族血緣聯系的手段方式行之有效,“千年之冢,不動一抔;千丁之族,未嘗散處;千載之譜系,絲毫不紊”。故其對徽商內聚力的強化和商幫網絡的固化作用,不僅顯著,而且持久。
地緣紐帶、尤其是宗族血緣紐帶的存在,使徽商的商幫網絡組織結構更加科學、合理,伸張力更強,在“網中”苦心經營的徽商們,較之他幫商人,也更具凝聚力、活力和外向拓展力。強大的商幫網絡,奠定了徽商集團獲取競爭優勢的組織基礎。
徽商的宗族觀念很重,外出經商總是按血緣、地緣聚居,往往是父帶子,兄帶弟,叔帶侄,舅舅帶外甥。徽州人外出經商,在城鎮落腳之后,宗族中的人馬上就會隨之而來,其后鄉黨也會隨之而來。這種以親情血緣關系為紐帶的宗族團體參與市場競爭,在集聚財力、物力、人力及統一行動方面占有很強優勢。不過徽商也并非一味講究人情,他們注意用契約的方式來限定這種人情的關系,所以徽州地區留下的契約文書特別多。徽商在處理內部或者外部的商業問題時,有一個專門的組織——徽商會館。
會館在清代十分盛行,徽商會館尤其特別多,明清時期徽商會館遍布全國,僅南京一地就有數處。會館代表商人與官府交涉商業事務,為徽人舉辦公益事業,有的會館還延師教習同鄉子弟,也代為傳遞鄉人信函和官府文告。會館經費由會館所在地徽商提供。最早的徽商會館為北京歙縣會館,建于1560年,由旅京徽商楊忠、鮑恩首倡。湖北漢口新安會館,從置產業到擴充道路、開辟碼頭,漸漸形成一條“新安街”。蘇州吳江縣盛澤鎮徽寧會館,僅建造時間就花了二十多年,有房產、田產和供裝卸貨物用的駁岸,規模宏大。
徽商建立以血緣為核心的商業組織,和以血緣與地緣相結合的商業網絡。家族本位的傳統意識,在營商中也有鮮明的體現。一人取得商業的成功,往往可以把一個家族,乃至一個宗族帶動起來。休寧汪福光“賈鹽于江淮間,艘至千只,率子弟貿易往來”。其組織如此龐大,非舉族經商不可。有的宗族出現“業賈者什七八”。徽人的商業,在漢口,為績溪胡氏所開辟;在通州,則由仁里程氏所創。
微商在經營活動中,還出現某一宗族壟斷某一行業的情況,如績溪上川明經胡氏,以胡開文墨業聞名天下,上海的墨業幾為之所壟斷。微人利用血緣和地緣的關系在各地建立商業網絡,互通消息,彼此照應,相互扶持。必要時,可采取聯合行動與同行競爭。南京500家微商當鋪聯合起來,憑其雄資,用低息借出,終于擊敗與之抗衡的閩商典當業。在揚州的鹽業,始為黃氏所壟斷,爾后汪、吳繼起,清代則受制于江氏。微商對揚州鹽業的壟斷,在山東臨清“十九皆徽商占籍”,以及長江沿岸“無徽不成鎮”的諺語,均說明揚州和臨清等以及長江兩岸的一些城鎮是徽商帶領族人開辟的商業殖民地。(作者為中華商幫文化發展促進會常務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