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有為齊王畫者。齊王問曰:畫孰最難者?曰:犬馬最難。孰最易者?曰:鬼魅最易。夫犬馬,人所知也。旦暮馨于前,不可類之,故難。鬼魅無形,不馨于前,故易之也。”
《韓非子》的這一則故事頗為有趣。故事里的畫師認為鬼魅比犬馬更好畫,因為司空見慣的東西為人們所熟知,稍加比較便知水準,鬼魅虛幻無形,反而不容易受到指摘。有趣的地方在于,即使在先秦時期畫家們就已經注意到了摹寫現實的困難并推崇寫實的繪畫,后來的中國傳統繪畫主流美學卻不再追求形似,轉而注重畫作內在的“神”。
中國繪畫的確切起源至今尚未有一個定論,但可以肯定的是,先秦時期的繪畫藝術已經有一定水平,統治階級的需求大大促進了繪畫的發展。《韓非子》里的這一則故事充分說明了當時的畫師已經注意到繪畫寫實的難度,并以之作為畫作水準高低品評的標準。那么從什么時候起,中國的畫家們開始認為“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的呢(蘇軾語)?
魏晉以前時常有人引用《韓非子》的這個典故,魏晉以后卻很少見。細究之下,魏晉是中國繪畫觀念驟變的一個時期,自這個時代以來,人們不再推崇逼真的寫實,轉而追求畫作神韻。這以前的繪畫,多數具有政治或者功利的性質,如司職教化的廟堂壁畫或者厚葬追求極樂的墓室帛畫等,都是為富有的上層階級的利益服務。這時候的繪畫藝術是附庸,是一種不自覺的藝術。魏晉時期,文人士大夫階層開始參與繪畫活動并逐漸主導了審美的走向。繪畫不再是畫師的謀生技藝,而成為文人抒發胸臆的筆墨游戲,自此中國繪畫與西方繪畫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中國繪畫的這種轉變,與繪畫創作主體的變化有莫大關聯。中國繪畫有一個特別的觀點,認為“以畫為業則賤,以畫自娛則貴”。早期的中國畫家以繪畫為職業,創作上自然受到局限,追求形似與精準也在情理之中。魏晉以來,士大夫階層開始介入繪畫藝術,職業畫師的作品逐漸被認為是充滿“工匠氣”并且市儈的不入流創作。文人們作畫,總要強調自己是為了“自娛”而非糊口,既是“玩藝小道”,自然就無需考慮市場需求,隨心直抒,追求畫外之神韻。在這樣的背景下,繪畫在魏晉時代開始有了美的自覺。
晉人顧愷之曾經寫下中國最早的專門畫論,在這些畫論中,他首次明確提出了繪畫必須重在“傳神”、“寫神”、“通神”。作為中國畫史上最早成名的畫家之一,他的繪畫思想影響深遠,奠定了中國古典繪畫美學的基礎。顧愷之擅長人物畫,曾經畫人而數年不點其睛,有人問起,他回答說:“四體妍媸,本亡關妙處,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他認為一張畫的妙處,不在人的姿勢體態,卻在點睛一筆才能傳神。這個故事充分說明了魏晉時期繪畫作品審美上的一個新發展和大的轉向。關于顧愷之的趣談很多,無論真假,我們都可以從中看出輿論上魏晉與先秦時期完全不同的追求和趣味。對“傳神”的重視不能說是顧愷之所獨創,而是整個時代的趣味體現。他第一個以理論的形式把畫家們在審美趣味上的追求成系統地總結出來,從此,中國繪畫有了明確的方向和目標,由人物畫起始,逐漸擴展到山水畫、花鳥畫,“傳神”逐漸成為中國畫不可動搖的傳統。
唐朝張彥遠畫論有言:“傳模移寫,乃畫家本事。然今之畫考,粗善形貌,得其形似,則無其神韻,具其色彩則失其筆法,豈曰畫也!”在中國畫中,作畫追求形似被認為是拘謹且充滿匠氣的表現,倪云林那種“聊寫胸中逸氣爾”的神韻才是畫家們追求的終極目標,因為它道出了中國畫家的真實狀態。與西方畫家大不相同的是,中國的畫家們一直力圖將自己業余化,如此方能把繪畫當做一種趣味來追求,使繪畫本身去世俗化,免受所有商業和物質因素的玷污。傳統上中國畫家是以做畫師為恥的,他們認為畫師是工匠,而文人畫家們才是真正的藝術家。唐代著名畫家閻立本任吏部主爵郎中時,某日唐太宗泛舟興起,召他前來作畫,傳召呼之為“畫師閻立本”。閻立本回來以后大以為恥,勸誡子孫說:“吾少好讀書,幸免面墻,緣情染翰,頗及儕流。唯以丹青見知,躬廝役之務,辱莫大焉!汝宜深誡,勿習此末伎”,至今后人尚有詩云:“苑召難忘立本羞”。所以中國畫家作畫,必先給自己定下文人的身份,作畫只為抒發胸臆,品畫不看形體,看的是神韻和言外之意。
中國畫家這種自矜的態度,極大地影響了繪畫藝術的審美走向,千年前的先秦畫者尚言鬼魅易畫犬馬難圖,千年之后的唐朝畫家已經開始批判有形而無神的現象。文人階層掌握繪畫藝術話語權的結果,就是中國畫形成了一套獨特的品評標準,寫意畫的傳神與獨特韻味一直位居主流備受推崇。及至后來西方繪畫傳人,畫家們在驚嘆西方繪畫對自然的逼真再現的同時,還是感嘆道:“西洋人善勾股法,故其繪畫于陰陽遠近不差瑠黍。所畫人物屋樹皆有日影。其所謂顏色與筆,與中華絕異。步影由闊而狹,以三角量之。畫宮于墻壁,令人幾欲走進。學者能參用一二,亦其醒法。但筆法全無,雖工亦匠,故不入畫品。”在西方繪畫傳入的最初,中國畫家還是相當看不上的,認為這種作品“雖工亦匠,不入畫品。”時至今日,西方繪畫的影響力之大之深遠不言自明,一變再變之下中國繪畫反而日漸式微。實際上中西繪畫是完全不同的兩個系統,可以融合吸收借鑒,但絕不能丟了中國畫的神韻,那是底線,也是中國畫的靈魂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