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書月
為什么很多經典作品一進課堂,學生學習起來就感覺索然無味?我認為原因就在于我們的課堂教學“失真”了,我們太把課堂當課堂了,反而忘記了我們還有“生活”這個大課堂在。真語文課堂應該植根于生活,唯其如此,閱讀者和文本之間的隔膜才會消除,教師與學生的溝通才會有共同的平臺,基于生活,融入語文,語文課堂教學才會煥發生機活力。
董旭午先生一貫倡導生活化語文教學,本文以其課例(文中課例均出自董旭午著《真教語文,教真語文》,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總社有限公司2013年4月版)為例闡述我的觀點,期待方家指正。
一、巧妙鏈接日常生活
不少教師在談及解讀文本的策略時,往往會運用“走近作者生活、走進作者的心”這類的話,這是一種潛意識,教師和學生在課堂上面對文本時,往往也會這樣想,這就人為制造了閱讀的距離感。其實,學習文本,也是在用我們自己的生活去體驗理解作者的生活。魏本亞教授指出:“解讀文本需要三個基本要件,直接的生活經驗、間接的生活經驗、解讀文本的習慣與技巧。”[1]把“生活經驗”定為解讀文本的基本要件,確實獨具慧眼。我們來看董旭午老師在教學《夢游天姥吟留別》中的一個鏡頭:
師:我們再看看“天臺一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這一句。這是什么寫法?
生:對比襯托。天臺山有一萬八千丈,這已經很高的了,但對天姥山來說,它還像是拜倒在天姥山前一樣,這就襯托出了天姥山的高。
師:對,是襯托,但不是對比。襯托有主次,以次襯托主,次為主服務。比如,用伴郎伴娘來襯托新郎新娘,是不可喧賓奪主的——伴郎伴娘是不能打扮成新郎新娘的樣子的。對比就不講究主次,而是兩者平等地對比,以比出兩者的不同或差距。比如,張三與李四比胖瘦,就不涉及誰主誰次,誰為誰服務的問題。同學們常常搞不清對比和襯托,不妨到生活中去找些活生生的例子來用心琢磨、比較。
董老師把日常生活場景引進課堂,充滿趣味,也充滿智慧。當然,這里的日常生活還需要包括間接的日常生活,因為我們閱讀的文本有很多是帶著當時的時代印記和文化印記的,但我們很多課例往往簡單化地把作者的人生經歷告知給學生,而不去揭示作者的人生經歷和他的思想情感之間的聯系,更不去揭示作者的情感如何體現在字里行間,這樣的“知人論世”就如同在文本解讀過程中給文本這件新衣打上了一塊補丁,顯得不倫不類。
閱讀的過程就是回歸作者生活和心靈的過程,王尚文先生認為,“語言的學習、語感的培養必須介入學生作為人的生命活動、精神活動;而人的生命活動、精神活動依托于人的生活,因此必須首先介入學生作為人的生活。生活化,是語文教學的必由之路”[2]因此,從這個意義上說,閱讀的過程回歸作者生活和心靈的過程,就是介入學生生命的過程。
讓我們來看董老師教學《亡人逸事》中“我看見站在板凳中間的那個姑娘,用力盯了我一眼,從板凳上跳下來,走到照棚外面,鉆進了一輛轎車”這句話的鏡頭:
生:動詞準確傳神。尤其是“盯”這個詞很生動,也很準確,要比籠統的“看”強得多。這說明妻子當初很在意作者孫犁,看得很用心留意,程度比較深。
師:你分析得很好。我想,同學們也一定有過這種“盯”人的體驗,都盯上什么人來?(學生笑)同學們不知道啊,那個年代人們都很封建,結婚前見一面很難啊,有的人只有結婚時才見面啊!這回終于有機會相看心中的白馬王子了,可不能白浪費了這次相遇的機會,可要好好地“盯”上一“盯”啊。(學生都笑)不過,還有幾個動詞同樣也很精彩,誰能再說說?
由生活中“盯”的體驗自然過渡到文中詞語的分析,董老師并不忘提示過去的民風民俗,從而讓學生理解了這個詞語表達的情誼,這也激發了學生對文字中其他詞語的賞析。只有回歸生活,那些文字才會活靈活現地再現人物情態,讓人感受到文字背后的情思。
二、深度嫁接閱讀生活
我們閱讀的文本并不僅僅是孤立的作品,它往往集時代特征、作者生活經歷和情感思想于一身,它往往可以和自己的或者同時代人的作品互相驗證注解,這就為我們解讀文本和實施教學提供了一個新視角,那就是要關注學生的閱讀生活。
學習《金岳霖先生》一文,很多老師往往會停留在“有趣”的表面,而不能挖掘“有趣”背后的深刻內涵。文章中有這么一個環節,董老師問了一個顯得艱深的問題,“我還有一個疑問:毛主席建議金先生接觸接觸社會,他就和一個蹬平板三輪車的約好,每天蹬著他到王府井一帶轉一大圈。從文字表面上看,這樣的行為確實表現了金先生很聽話,很單純,甚至很搞笑。但是,文字的內里是不是就有那樣簡單呢?”當學生沉默時,董老師提供了兩份資料,一是建國后金岳霖的思想動態陳述和《馮友蘭傳》寫到的兩人抱頭痛哭的細節,二是沈從文的一段話:“你們能欣賞我故事的清新,照例那作品背后蘊藏的熱情卻忽略了;你們能欣賞我文學的樸實,照例那作品背后隱伏的悲痛也忽略了。”以此提醒學生《金岳霖先生》同樣有很多容易被忽略之處。關注言外之意、弦外之音。這個問題固然有難度,課堂上不熱鬧,但這是和學生一起磨腦子、練思想,對培養學生的思辨能力和探究能力,加深對金岳霖先生的認識是很有好處的。互文性理論嫁接師生的閱讀生活,為文本解讀找到極好的通道。
當然,嫁接閱讀生活并不只是把資料直接交給學生這么簡單,嫁接也需要內化,要不著痕跡,需要一定的功力。在結束《亡人逸事》一課教讀的時候,董老師以一段飽含深情的話,激活了學生的體驗:
同學們,作家孫犁在“文革”時期落難了,在那個人妖顛倒的年代,孫犁每個月只有15元的生活費,妻子和一雙兒女在家怎么生活?!孫犁要去挨批斗,要去干校勞動改造,妻子整天提心吊膽,擔驚受怕。解放前聚少離多,整天惦記丈夫的生死;解放初期搞土改,成分不好的孫家又被分了田地和家產;“文革”一到,孫犁又被打成“牛鬼蛇神”,一家人都跟著受迫害,六次被抄家,居住都受監視——當時的住處還被在屋墻上打了個洞!妻子一輩子沒跟丈夫過上幾天安生日子,“文革”期間自己又身患重病,還要為丈夫操心,還要跟著忍饑受餓遭迫害。正如文中寫道:“我們的青春,在戰爭年代中拋擲了。以后,家庭及我,又多遭變故,直到最后她的死亡。”有些話是不便直說的,這“多遭變故”該是多么隱忍傷心的文字啊!妻子是多么渴望能過上幾天安生、幸福的日子啊,可是就在丈夫從干校出來,即將被“解放”之時,就在這“好日子”即將到來之際,妻子卻離他而去了。同學們,這回大家該能更深刻地品味出這篇散文所深蘊的情感了吧。我們曾學過蘇東坡寫給妻子的悼亡詞《江城子》。在這節課即將結束之際,讓我們一起來朗誦這首詞,再一次感受作者對亡妻的深深思念之情,同時也再一次感受作者孫犁對亡妻的愧怍、懷念和贊美之情。
這段話信息量很大,它不僅指出了作者經歷時代的社會背景,道出了孫犁一生的坎坷,更道出作者妻子的無私付出和對幸福的渴望,這就使得作者筆下那些看似平常的細節,浸潤了濃濃的情感,也難怪學生最后能眼含淚花,沉浸于文字的魅力中了。
三、適時導入教師體驗
我們常常抱怨學生作文選材幼稚,表達情思時直白枯燥,其實,這主要源于教師沒有能引導學生去體驗,去表達。試想一下,我們稱道的很多經典之作,其記敘描寫的難道不是他們經歷的童年少年生活和他們的家庭校園生活?董老師在每一節課上都著力讓學生體驗人生,把語文課堂與“學生生活”“作者生活”和“課文生活”相聯接,同時適時融入教師自我的情感體驗,在讀寫能力之間架上了一道隱形的橋梁。
《老王》中老王臨終把香油和雞蛋送給作者一家,這個細節老師都會講到,一般也都會講到那時香油和雞蛋是多么珍貴,但學生往往不會留下深刻印象。董老師讓學生還原一下老王的心理,并引導思考:“生離死別之前,為什么要把這些珍貴的東西送給楊絳一家呢?在老王心中,把楊絳一家當作什么人了?”當學生回答“當作親人”時,董老師說:“老王完全把楊絳一家當作親人來看待了。像對待親人一樣,對他們是扒心扒肝,實心實意。你們這個年代的孩子,可能還感覺不到那么深。像我們這個年齡的人就能感覺得到。我小時候,過生日那天,媽媽會悄悄塞給我一個雞蛋,說今天是你的生日,你悄悄地吃掉,不要讓其他人看到。那時候,雞蛋、香油之類,可是相當珍貴的東西。老王把他僅有的這點兒最珍貴東西送給了他心中最親近的人。楊絳一家得到老王真心實意的關愛。”董老師用自己過生日的體驗來告訴學生,更能給學生留下比較深刻的印象。
我們沒有理由嘲笑學生得出諸如“朱自清的父親不遵守交通法規”之類的結論,因為學生的表達是基于他們自己的生活背景去理解的,教師有責任引導學生去主動表達、恰當表達、個性化表達,但最主要的是學會尊重、傾聽學生的表達,激活其體驗,并學會用真實的語言真表達。
在教學《項脊軒志》時,董老師讓學生品賞文中細節,有兩個學生這樣表達:
生:“比去,以手闔門,自語曰:‘吾家讀書久不效,兒之成,則可待乎!”我認為這幾句更生動感人。祖母離開了,輕輕用手把門關好,生怕影響了孫子讀書,嘴里還自言自語的。讀到這里,我就聯想到我奶奶,是那么關心和體貼我,和作者的奶奶一模一樣。
生:“頃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間執此以朝,他日汝當用之!”這幾句,其實也很讓人感動的,把奶奶體貼、贊許、激勵孫子的復雜情感描寫得惟妙惟肖。我大表哥考上了清華大學,我外婆幾次把他在大學里的獲獎證書拿給我看,激勵我好好讀書。讀到這里,我真的非常感動。
正是因為教師經常引導,學生才能從心底流淌出這樣的情愫。這些表達看似大白話,但很真實、很有效,你看“輕輕用手把門關好,生怕影響了孫子讀書”“把奶奶體貼、贊許、激勵孫子的復雜情感描寫得惟妙惟肖”這樣的表述多么契合主旨。學生能自然說出自己的生活體驗,語文教育立德樹人的潤物無聲之效就體現出來了。
《語文建設》倡導“真語文”,掀起了一股旋風,“真”主要落實在“真讀、真說、真寫、真對話”上。我想真語文課堂最迫切的不僅是形式上要改變,更主要的是要回到文學創作同時也是語文教育的原點——生活。
參考文獻
[1]魏本亞.教學生用生活經驗解讀文本——聽董旭午老師執教《老王》[J].中學語文(上旬刊),2012(10):51.
[2]王尚文.人文·語感·對話——王尚文語文教育論集[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10: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