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大胸懷方能做大文章

楊輝

如若文章真是一門獨立的學問。這學問必定有它的目標，它的方向，它的標準與尺度，規(guī)矩與紀律，猶如孫悟空用金箍棒劃的那個圓圈。“這里就是羅陀斯”，你只能在這里跳躍。然做文章的要訣，歷來就不易判定，或主情，或重理，言人人殊，卻未必殊途同歸。但基本的道理，總還是有的。

做過《夜讀抄》的周作人在《苦竹雜記·后記》中說：“但是不佞之抄卻亦不易，夫天下之書多矣，不能一一抄之，則自然只能選取其一二，又從而錄取其一二而已，此乃甚難事也。”對此，止庵先生的評價是，“抄書之作雖然‘常常是關于一種書的，作者面對的卻是‘天下之書，也就是整個文化系統(tǒng)，這是‘廣的一面，有賴于寬闊視野和博大胸懷。”視野與胸懷，是考量文章境界高下的重要尺度，胸中既有天下之書，依憑整個文化系統(tǒng)，發(fā)而為文，氣量自然不會狹窄，見識必不流于淺薄。是為文人注重養(yǎng)氣，文章走高邁曠達一路的用心所在。

依梁衡先生的意思，古今文章家大致可分為兩種：一為純文人，一為政治家。“文人之文情勝于理，政治家之文理勝于情。理者，思想也。寫文章，說到底是在拼思想。”竊以為，若真要以思想論文章，不特文人無從勝出，怕是連政治家，也敵不過思想家和哲學家。這番道理，不唯在當代中國曾經(jīng)聚訟紛紜，打過不少筆墨官司。連古希臘人亞里士多德，也反對過乃師柏拉圖，全因后者以真理的有無，來做判定文藝的標準，從而瞧不上“與真理隔了三層”的文學。提倡寫“大事、大情、大理”的梁先生，用心其實較此為深。在他看來，視文學為政治的奴仆固然有誤，但也不必因是矯枉過正，主張文學應遠離政治，把政治題材排除在寫作之外。因為“政治者，天下之大事也。大題材、深思想在作品中見少，必定導致文學的衰落。”洪邁《容齋隨筆》中，記有大文豪歐陽修的話“大抵文學止于潤身，政事可以及物。”做過皇帝的曹丕也說“蓋文章，經(jīng)國之大業(yè)，不朽之盛事。”能成為經(jīng)國之大業(yè)的文章，斷然不是雕蟲畫景、對月說愁的文人之文所能比附。

為梁先生所看重的大文章家中，遠有賈誼、司馬遷，近有梁啟超、林覺民，他們都曾寫出過影響中國歷史的政治美文。而在這些人中間，卓然獨立，足以構(gòu)成“文章群山中一個巍峨的險峰”的，當屬毛澤東。

毛澤東的文章“典雅與通俗共存，樸實與浪漫互見。時常有鄉(xiāng)間農(nóng)民的口語，又能見到唐詩宋詞里的句子。忽如老者炕頭說古，娓娓道來；又如詩人江邊行吟，感天撼地。”毛文還“充滿辛辣的諷刺和輕松的幽默。”真?zhèn)€是舉重若輕，四兩撥千斤，即便危急關頭、艱難局面，亦能付之一笑，用太極推手從容化開。毛文用典豐富，但均屬“行文之必需，絕不賣弄，不故作高深地掉書袋。”他對傳統(tǒng)經(jīng)典的化用，隨處可見大政治家對經(jīng)典觀念做意識形態(tài)轉(zhuǎn)換的獨特用心。以上種種，聚合而成一種“磅礴凌厲的氣勢”，“借歷史交替，風云際會，群雄逐鹿之勢，納雷霆于文字，排山倒海，摧枯拉朽，宣揚自己的政見，”此等境界，非大政治家大文章家不能道。梁先生希望我們從毛文中，“補充一點文章外的功夫，好直起文章的腰桿”，要直起文章的腰桿，須得有大氣象大胸懷，唯大胸懷方能做大文章。“士先器識而后文藝”，說的也是這個意思。

但好文章家未必做得了好領袖，好領袖也不一定能寫一手好文章。精于填詞的李后主，工書善畫的宋徽宗，死后雖然還可以活在藝術的世界里，但作為皇帝，必定逃不掉后世史家如椽巨筆的口誅筆伐。文章做得好固然可以增加領袖的魅力，但治天下若只靠筆桿子，怕是要走彎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