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孔容 張偉
〔摘要〕 提升刑事政策的科學化水平,應重點把握好:確立正確的刑事政策價值導向,促使刑事政策的內容更加科學合理,注重在實踐中積累和總結經驗。
〔關鍵詞〕 刑事政策,價值導向,寬嚴相濟
〔中圖分類號〕D920.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4175(2013)06-0126-03
刑事政策是伴隨著國家機器和法律秩序的產生。在我國,刑事政策是指黨和國家有效組織對犯罪的反應和人民權利保護的原則和策略的總和。從當前我國刑事政策理論與實踐來看,其科學化水平明顯滯后于現實需要。這不僅使刑事政策在發揮作用時大打折扣,甚至有時因成為推進刑事法治的絆腳石而屢遭詬病。為此,要通過確立正確的刑事政策價值導向、促使刑事政策的內容更加科學合理、注重在實踐中積累和總結經驗等,不斷提升刑事政策科學化水平,以更好地指導刑事立法和刑事司法工作。
一、確立正確的刑事政策價值導向
確立刑事政策的正確價值導向,是提升刑事政策科學化水平的基本前提。提升刑事政策科學化水平,首先要搞清楚為什么要制定和貫徹刑事政策,即要明確刑事政策的價值定位和價值目標,這是實現刑事政策科學化的靈魂與精髓。
對于刑事政策的價值定位和取向,很多學者持維護社會秩序的一元論觀點。他們認為,“刑事政策不可能在自由與秩序之間尋求所謂的平衡,那只是美好的幻想”。〔1 〕作為治國藝術的刑事政策,應以維護社會秩序為基本價值取向。我國以往的懲辦與寬大相結合、“嚴打”和社會治安綜合治理等刑事政策,都體現了這一價值追求。但是,這種一元論的刑事政策價值定位和取向,難免陷入工具主義的窠臼。在人權保障呼聲不斷高漲,人權保障理念不斷融入世界各國司法制度的背景下,一元論者因其在人權保護上的“兼顧不顧”之缺陷而倍受爭議。特別是,如果在秩序需求幌子下濫用國家權力,國家權力便有可能成為公民權利的最大威脅,這無疑有悖于現代法治的基本理念和精神。因此,正確的刑事政策價值應定位于維護社會秩序與保障自由,追求兩者之間的動態平衡。其中,自由應是刑事政策的終極價值追求。換言之,在刑事政策的制定和運作過程中,應根據一定社會的特定的經濟政治文化發展等形勢和犯罪態勢,適時調整刑事政策,以達到追求秩序與自由的平衡。這樣的刑事政策才符合現代科學和人文精神。
具體而言,確立正確的刑事政策價值,首先要樹牢法治價值導向。亞里士多德曾精辟論述道,法治應包含兩重意義:已制定的法律應獲得普遍的服從;而人們所遵從的法律本身應該是成文的和良好的。也就是說,法律應在社會系統中居于最高地位并具有最高權威,任何組織和個人都不能凌駕于法律之上,社會治理應遵從良好的法律。刑事政策的制定和運行也不例外。要推崇法律至上,堅持把刑事法律作為刑事政策不可逾越的樊籬,不能因一時之需使刑事政策隨意違背法律的原則;要克服政策替代法律,使“政策也起著法律的作用” 〔2 〕 (P8 )的歷史盡快結束;要發揮刑事政策推進刑事法治的正向功能,促進罪刑法定、罪刑相當、正當程序、無罪推定、刑罰人道主義等刑事法治原則的確立。
其次,要堅持人權價值導向。加強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人權保障,已經成為當今世界刑事政策的基本趨勢。在刑事司法工作中,要徹底擯棄“重打擊、輕保護”的傳統觀念,把人權保障理念貫徹到刑事政策制定和運作的各方面和全過程,把人權保障理念深深植根于每一個法律工作者的內心和血液中,使其達到法治的思想自覺和行為自覺;要充分估計每一項將出臺的刑事政策對人權可能造成的危害,最大限度地限制其對人權保障所產生的負向功能;要在人道主義思想下,充分發揮刑事政策促進社會防衛和人權保障、預防犯罪和懲治犯罪科學結合的功能,在刑事處置方式的非犯罪化、非刑罰化和非監禁化上邁出更大步伐。
最后,要堅持合規律性的價值導向。從我國的司法實踐來看,刑事政策制定和運作的科學化程度不高,不完全符合規律性的要求,帶有一定盲目性。尤其是刑事政策缺乏對犯罪與刑罰客觀規律的理性認識,使其有時在內容和形式上制約著刑事政策目的的實現。堅持合規律性的價值導向,就要以科學的態度和方法制定和運作刑事政策,做到內容科學、形式完備協調、手段配置科學,制定程序嚴密系統、決策民主,監督、檢驗和自我更新發展機制充滿活力,使其在控制犯罪和保障人權上實現對癥下藥、高效有序。特別是要考慮多元化要求,堅持國家正式控制與公共社會非正式控制兼容并包,推進刑事政策解決社會糾紛、處理社會矛盾手段和方式的多元化與文明化。
二、促使刑事政策的內容更加科學合理
任何一項社會政策,只有符合科學、真理性要求,才能長盛不衰。刑事政策要發揮好自身的作用,其內容一定要科學合理。一方面,應在實質內容上符合真善美標準,體現客觀規律;另一方面,它又應是體系完備、內外協調一致,而不是凌亂無序、彼此割裂的刑事政策大雜燴。刑事政策內容更加科學合理,是提升其科學化水平的核心要求。
刑事政策內容的科學合理,是指刑事政策應符合刑事科學關于預防、懲治和控制犯罪的基本原理和要求,符合一個國家一定歷史階段的經濟社會發展要求。我國刑事政策的理論準備不足,呈現出“政治色彩濃于犯罪與刑罰的自身規律” 〔3 〕的特點。同時,口號式政策的操作性不強,對刑罰期望值過高而傾向重刑主義也與科學主義要求有一定差距。實現刑事政策內容的科學合理,首先,要從國情出發。“特殊國情是影響刑事政策制定的最主要因素”。〔4 〕 (P4 )新中國成立初,面對國內反革命分子瘋狂的顛覆活動,我國實行“懲辦與寬大相結合”的刑事政策,以懲辦為主。這一刑事政策在保衛人民政權和社會主義制度中,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而在堅持改革開放三十多年的今天,我國提出并實施“寬嚴相濟” 、“寬”字當頭的刑事政策,這是由我國轉型期社會矛盾的復雜化、多樣化與多變性所決定的。“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是在依法治國的大背景下確立的,符合現代刑事法治精神要求。其次,要科學把握社會治安形勢和犯罪態勢。社會治安形勢和犯罪態勢是引起刑事政策變化的直接因素。比如,1983年的“嚴打”,雖取得了明顯社會效果,但由于對刑事犯罪的復雜性長期性缺乏足夠認識,在打擊犯罪的方式上采取“運動戰”、“殲滅戰”,突出短平快,從而忽視了犯罪的一般預防功能。再次,要深入研究社會犯罪現象,把握犯罪預防和打擊規律。我國在過去很長時期依靠運動來解決刑事犯罪,從而導致對專門研究犯罪現象、犯罪原因和犯罪預防的嚴重忽視。這樣,使我國很多刑事政策,諸如“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實現社會治安形勢的根本好轉”、“穩、準、狠”等,更像政治口號,在實踐中難以操作和把握。為此,只有深化對犯罪政策學、犯罪社會學等學科的研究,充分認識和把握犯罪的成因、刑罰的威懾和遏制犯罪的機制、現行與犯罪斗爭機制的局限性等,使刑事政策的立法、司法、執行和社會策略更加科學,才能更好地發揮刑事政策在刑事立法和刑事司法領域的宏觀指導作用。
提升刑事政策科學化水平,還應使其體系完備、內外協調一致。從我國現行刑事政策體系來看,首先存在著內部關系不順的問題。新中國成立以來,我國的刑事政策體系是不斷完善發展的。從宏觀看,先后實施了“懲辦與寬大相結合”、“嚴打”、“綜合治理”“寬嚴相濟”等基本刑事政策。從微觀看,實施了“懲前毖后、治病救人”、“教育、感化、挽救”、“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兩少一寬”、“罪及個人,不株連無辜”、“少捕、少殺”、“改造第一、生產第二”、“打擊少數、爭取分化和改造多數”、“給犯罪分子以出路”等具體刑事政策。但也存在一個突出問題,就是這些基本的刑事政策之間、基本刑事政策與具體刑事政策之間以及具體刑事政策之間究竟有沒有內在聯系,聯系如何,如何協調他們之間的關系都不甚明確,這顯然不利于犯罪防控和社會治理目標的實現。為此,要理順不同層次刑事政策的關系,在科學論證的基礎上構建刑事政策生態系統,充分發揮刑事政策的整體功能。其次,我國刑事政策與社會政策的銜接不暢。從應然角度講,最好的社會政策是最好的刑事政策,刑事政策與社會政策關系密切。但我國刑事政策與社會政策銜接不夠,導致二者執行效果都不佳。比如我國對娛樂場所一般采取不定期治理,“一打就走”,從而產生“割韭菜”效應,缺乏社會治理的長效機制。如果那數字龐大的“三陪小姐”的就業問題和社會保障問題得不到解決,如果有些地方根本不是為了治理而是為了創收,這種“一打就走”政策的效果可想而知,這種政策的結構性缺陷不辯自明。鑒于此,必須克服和改變過分依賴刑罰的重刑主義傾向,在完善刑罰的基礎上超越之,在刑罰之外挖掘新舉措,使刑事政策與社會政策最大限度的銜接互動起來,實現相互補充、相得益彰。
三、注重在實踐中積累和總結經驗
任何刑事政策都是主觀與客觀、理論與實踐的具體的歷史的統一,只有不斷在實踐中積累和總結經驗,并在實踐中豐富、發展和完善,才能更好地發揮其在刑事法域的積極作用。
(一)刑事政策要根據實踐發展,調整犯罪圈與刑罰圈。犯罪作為一種社會現象,它是歷史的、具體的。首先,通過刑事政策的變化,指導刑事法律的制定,劃定犯罪圈。如,我國先后對流氓罪、通奸罪、投機倒把罪等的除罪,以及刑法修正案八比1979年刑法增加了320多個罪名,就是根據國情社情的變化,刑事政策變化引起犯罪圈的變化的鮮活佐證。當然,刑事政策也會根據情況的變化,做一些犯罪化的處理。比如打擊新型犯罪,這是一個國家和社會發展的需要。但對此要謹慎,一定要經過科學的論證,嚴密的程序決定,以免過猶不及。其次,劃定刑罰圈。在世界各國的刑事司法實踐中,并不是所有達到刑法規定的犯罪構成要件的行為,都要處以刑罰。如我國刑事政策中關于“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不認為是犯罪的”、犯罪已過追訴時效期限的、經特赦令赦免的、“依照刑法告訴才處理的犯罪,沒有告訴或者撤回告訴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死亡的”、未到刑事責任年齡的等,都免于刑罰處罰。這進一步規范了刑罰圈,罰當該罰。特別是在克服罪刑法定的剛性中,刑事政策有很大的發揮空間。比如,最近網上熱議的“男子用秘方救治數百癌癥病人被判刑十年”。在這一事件中,如果該男子的藥真的有效,根據罰當該罰原則,刑事政策應在“寬”的政策中有所體現,以便法院審判遵循。
(二)根據審判實踐需要,細化刑事政策量刑的程序和要求。量刑是將刑事司法各種機能集中地加以具體化的場面,是刑罰適用的核心。一方面我國目前量刑帶有濃厚的客觀主義色彩。一是強調犯罪實害為量刑的依據。法律規定:“對于犯罪分子,決定刑罰的時候,應當根據犯罪的事實、犯罪的性質、情節和對社會的危害程度,依照本法處罰”。對行為人個人情況對社會危害性影響,在法律條文上并不體現。二是定性+定量的量刑模式。如我國刑事法律的很多條文中有“數額較大”、“數額巨大”、“數額特別巨大”等表述。三是將量化配置刑罰的方式滲透到非經濟、財產性犯罪等領域。另一方面,在刑罰量定的具體適用規則上又缺乏明確的指引,在選擇刑種、法定刑內任意減輕或酌量減輕、決定緩期執行等方面,法官則享有廣泛的自由裁量權。如,2003年鄧秀瓊故意殺人、詐騙保險案,廣州中院三次審理以同樣的罪名先后作出死刑、無罪釋放和無期徒刑三種完全不同的判決。因此,在法律上對法官行使裁量權的基準幾乎沒有什么規定的背景下,刑事政策在控制法官自由裁量權上具有積極意義。要通過刑事政策細化量刑的程序和要求,推進量刑基準的統一,合理限制法官自由裁量權,實現量刑的更加合理化科學化。
(三)根據刑事法治的要求,推進刑事政策刑法化。刑事法治是指刑事法領域的法治狀態。刑事政策的刑法化,是刑事法治的要求,是刑事政策作用于刑事法領域不可或缺的重要方面。一是要把成熟的刑事政策確認為刑事法律。從某種意義上講,我國1979年刑法和刑事訴訟法就是對改革開放前30年以刑事政策為依據的刑事審判經驗的法典化。二是要通過司法解釋貫徹落實刑事政策。如,最高院頒布施行的《關于死刑緩期執行限制減刑案件審理若干問題的規定》《關于嚴懲嚴重破壞經濟的犯罪的決定》《關于辦理受賄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關于貫徹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若干意見》和《關于在檢察工作中貫徹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若干意見》等。這些司法解釋,可以在刑事司法實踐中直接適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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