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稼軒是中國文學史上的一流大家,人稱詞中巨龍,其詞不但稱雄于兩宋詞壇,而且堪稱千年詞史之豐碑。后人曾這樣評論“謾人間留得,陽春白雪,千載下,無人繼”。【1】人們常用“同能不如獨勝”來判定大家的創作,那么,作為詞壇一代宗主之稼軒,其“獨勝”之處何在?辛詞長于直抒豪情,其奔放慷慨之作可謂多矣,但這只是他與其他豪放詞人“同能”之處;辛詞也長于寫柔情,溫柔嫵媚之作也不少,但這是他與小晏、秦郎等婉約詞人之“同能”。說他能豪能婉也只是表現他才廣多“能”而作“獨勝”。筆者認為,辛詞之“獨勝”在于稼軒能“摧剛為柔”“剛柔相濟”,形成稼軒這種獨特詞風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稼軒廣泛采用了比興寄托的創作手法。本文就將稼軒詞的比興寄托問題進行一番審視,以期更好地體味稼軒詞。
(一)對景言懷
這里的景泛指社會人事之外的客觀自然景物及一切無知物。他的此類作品可分為三類:詠山石,詠流水,詠花草樹木。其中又以第一類為多。試看這首《歸朝歡·題趙晉臣敷文積翠巖》:“我笑共工緣底怒,觸斷峨峨天一柱。補天又笑女媧忙,卻將此石投閑處。野煙荒草路,先生拄杖來看汝,倚蒼苔,摩挲試問:千古幾風雨?長被兒童敲火苦,時有牛羊磨角去。霍然千丈翠巖屏,鏘然一滴甘泉乳。結亭三四五,會相暖熱攜歌舞。細思量:古來寒士,不遇有時遇。”
此詞是為友人家中的積翠巖石而作的。詞用游戲口吻,浪漫手法把巖石擬人化,與石對話并借石頭之答——幸與不幸的遭遇隱托自己被迫隱退、懷才不遇的憤慨和未絕的希望。稱積翠巖石為補天石乃拿它作比,喻自己和朋友的抱負不凡,寫它多年廢棄在荒野飽經折磨隱喻人間才士受社會折磨,受小人遭賤的悲劇。從巖石經“先生拄杖”賞識而至“結亭三四五,會相暖熱攜歌舞”的經歷自然的聯想到寒士,此時抒情格調高昂,作者雖然歷經磨難但志在用世的胸懷躍然紙上。
作者詠流水主要是以山澗之流水的清潔喻示自己的政治節操之不可污,如仿楚辭體的《水龍吟》。以花草樹木喻志抒情的詞作則在師承屈騷傳統的基礎上注入了時代精神,他的此類作品不但取材廣泛,上至“國色天香”的牡丹,高人潔士般的梅花,下至樸素無華的薺菜花、野櫻花等,蔚為大觀,作者的描寫形象生動、不落俗套。明人徐士俊評稼軒詠梅詞曰:“梅花被宋人做,枝條可憎而香影無味矣。誦稼軒詞,庶洗梅花之辱”。【2】
(二)借古言懷
先要說明這里的“借古言懷”與一般意義上的用典既有聯系又有區別。此處論述是稼軒使事用典中較為特殊的一種,即通過較為完整地描述某一個人、古事造成一種有特殊含義的抒情意境,借古喻今來抒發政治感慨。
稼軒常借對古代失意英雄與高人才士的典型事件的描寫來發泄自己的不得志的牢騷和投閑置散的苦悶。試看這首《滿江紅·倦客新豐》:
倦客新豐,貂裘敝,征塵滿目。彈短鋏,青蛇三尺,浩歌誰續?不念英雄江左老,用之可以尊中國。嘆詩書·萬卷致君人,翻沈陸。
休感嘆,年華促。人易老,嘆難足。有玉人憐我,為簪黃菊。且置請纓封萬戶,竟須賣劍酬黃犢。嘆當年、寂寞賈長沙,傷時哭?
這首詞創作年代莫考,但可肯定它作于被迫退隱期間。上片舉了不少高人志士做陪襯,如漢之馬周,唐之杜甫,戰國時蘇秦等。用這些失意英雄的事例暗喻自己政治上的失意,被迫退隱的苦悶。自己有將相之才而不被重用,這是他不甘心的。因此下片雖寫隱居時的寄情詩酒,享樂田園,貌似自甘寂寞,但一想到祖國之現狀與未來又不禁感慨萬千。這是為什么呢?上片已作預示:“不念英雄江左老,用之可以尊中國。”南宋昏庸的統治者排斥異己,棄才不用,使稼軒年華虛度,坐失抗戰良機。賈誼為漢初時事痛哭,因為他上書觸犯特權利益被貶死長沙,后來七國叛亂,賈誼之言不幸言中,這和稼軒的遭遇何等相似。一個“甚”字將他心中的怨憤委婉有力的表現出來。
稼軒愈近晚年,愈感空懷壯志,于是他的感情寄托對象轉向了千古高人陶淵明。《水龍吟·老來曾識淵明》一闋慨然吟道:老來曾識淵明,夢中一見參差是。覺來幽恨,停觴不御,欲歌還止。白發西風,折腰五斗,不應堪此。問北窗高臥,東籬自醉,應別有,歸來意。須信此翁未死,到如今凜然生氣。吾儕心事,古今長在,高山流水。富貴他年,直饒未免,也應無味。甚東山何事,當時也道,為蒼生起。
此詞借詠贊淵明高潔正直的品格來寄寓自己憤世嫉俗之情,被人稱為“真隱士”之楷模的淵明,其品格有二端,一曰“靜穆”,二曰“金剛怒目”。【3】歷代失意之人多只注意前一端,而稼軒之歌唱淵明則偏重于后端,在憤世嫉俗這方面將其引為千古知音。此詞中的淵明,是“白發西風,折腰五斗,不應堪此”的抗世者。他身上最可貴的并非是樂天知命的歸隱志趣,而是至今猶能激勵來者的那一腔“凜然正氣”。稼軒之好淵明其意在于借此古人形象寄寓自己胸中的抗世之情與冰雪之操,而非歌頌隱士生涯。
稼軒借言懷的另一類型,是以連類而舉方式用有關古人古事對照社會現實,批判統治者。如《水龍吟·甲辰歲壽韓南澗尚書》的上片:“渡江天馬南來,幾人真是經綸手?長安父老,新亭風景,可憐依舊!夷甫諸人,神州沉陸,幾曾回首?算平戎萬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公知否?”
這是為退休吏部尚書韓元吉寫的祝壽詞。韓當時居上饒與稼軒來往甚為密切。作為祝壽詞不免有套話,故下片對韓也有頌揚,但整首詞的基調卻是憂國憂民的。夷甫,是西晉大官僚兼清談家王衍的字。以他為代表的統治階級在國勢瀕危之際不理政務,耽于空談,不思振作,西晉很快為異族所滅。東晉建立后,君臣偏安一隅,長安父老盼望王師北伐之愿一年年落空,渡江南來的官僚們只會在新亭對泣。桓溫說:“遂使神州陸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責!”【4】歷史往往有著驚人的相似,“靖康之變”后宋室南遷的現實竟與晉代如出一轍。稼軒在這里只敘事實然寄托之意隱然若現,類似作品很多,如《木蘭花慢·漢中開基業》《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等。
總之,借古言懷和對景言懷是稼軒詞寄寓現實政治感慨的一種特殊而有效的手段,也是稼軒詞比興寄托的一大特色,我們在閱讀時應注意這一點。
【參考文獻】
【1】張野.水龍吟·酹辛稼軒墓.
【2】卓人月,徐士俊,谷輝之.古今詞統(卷十一).遼寧教育出版社,2000
【3】魯迅.目介亭雜文二集.題未定草七.人民教育出版社,2006
【4】房玄齡.晉書·桓溫傳.中華書局,19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