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和律師

葉竹盛

西方有一個令人津津樂道的笑話。一次開庭前，法官說，我收了原告律師1.5萬元，收了被告律師1萬元，現在退回原告律師5000元，這樣我就可以公正審理這個案子了。這個笑話中的法官雖然有些貪婪，但畢竟受賄之余還想著維護司法公正，讓行賄律師吃了個啞巴虧。早些年中國也流傳著“大蓋帽，兩頭翹，吃完原告吃被告”的說法，其中就只透露著譴責的意味了。

在西方國家，法官和律師常常成為各種諷刺笑話的主角，但相比起來，法官總是略占上風，好像哪怕是諷刺，也得維護法官的形象。中國傳統上的英明法官們斗智斗勇的對象主要是罪犯或刁民，包青天就集神探、正義判官于一身。而與現代法官斗法的則主要是律師。優秀法官能夠看穿律師的小把戲，面對詭辯堅守法律正義。反之亦是如此。有一個說法是，好律師熟識法律，而偉大的律師則熟識法官。法治社會中，法官與律師總是相互成就的。若沒有能言善辯律師的百般詭辯、刁難，法官也不會千錘百煉成就慧眼和縝密的思維；若沒有法官執掌法度，律師的才華也將無用武之地。

在這個前提下談誰更重要、誰應獲得更多回報似乎沒有什么意義。但是今年“兩會”上就有全國人大代表為法官鳴不平，提出說，“現在律師的收入比法官還要高，但決定案件的卻是法官，這不合理，應該將律師的收入50%轉給法官。”在很多地方，法官不論在笑話里還是現實中總是略勝律師一籌，但唯獨在收入上遠遠落后于優秀律師。例如在香港，法官收入往往只及成功律師的十分之二三。即便如此，不少優秀律師仍然渴望成為法官。事實上，香港九成左右法官都是從律師中選拔出來的。當上法官就意味著放棄高收入的律師職業。若沒有收入以外的其他東西在吸引他們，這樣的流動就不會存在。

從職業屬性來看，法官和律師雖同屬法律共同體，本質上仍有差別。律師是待價而沽，在法律市場上受到歡迎的律師，收入自然就很高，因此律師群體中常常不乏千萬富翁。法官則是明碼標價、愿者上鉤，不因為受歡迎的程度而獲得更高的報酬。

但這樣就產生了一個問題：如何吸引優秀人才成為法官？法官理應是一個社會最優秀的人。美國一個大法官嘗言：“我們說了算不是因為我們不會犯錯；我們不會犯錯是因為我們說了算。”法官是矛盾終結者，未必是因為法官代表了真理和正義，而是因為他們代表了司法最終權威。如果不能吸引最優秀的人成為法官，這樣的權威必然大打折扣。

中國的法官和律師在專業水準、社會名聲和道德水平上，到底誰更勝一籌，目前來看，很難區分。中國律師倒是在發家致富上先行了一步。在其他方面難分伯仲的情況下，不少優秀法官出走法院，轉投律師和其他行業。法官收入不如律師，這是兩種職業特性所決定的。假如法官在其他方面也不如律師，或者說相差無幾，這個職業必然缺少吸引力，難免淪為平庸之眾。

西方國家從律師中選拔法官時常常會問“你為什么想當法官”？在諸如“維護社會正義”、“想做法律衛士”、“享受社會尊榮”、“能夠獨立冷靜思索”等等“標準”答案之外還有一些詼諧的回答，比如“我的發言不會被打斷”、“穿黑色法袍看上去比較帥”、“高高在上的感覺很好”，但從來沒有人回答“可以分到律師一半的收入”。泰戈爾說，“只有熱愛人的人才能審判人”，我們應該為法官創造“熱愛人”而不是“熱愛錢”的制度和文化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