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勇
中國社會能更好地轉型嗎?很多人都明白:就看未來的5年、10年了。這也是“兩會”后,人們的普遍期盼。
今天各種社會問題的確不少。它以普遍缺乏信任和不安全感為標志,來到了“是否變壞”的臨界點。不下大力氣進行“社會拯救”的話,也許會積重難返。
很多東西“再也不能這樣了!”—包括社會治理的思路,以及社會群體之間的相處。中國社會,急需一個休養生息的機會。
對于一個人來說,往往是過去把它弄成了這樣,而如果走不出過去,他一定會和未來過不去。對于社會來說,也如此。
如果以2003年為起點,10年來,中國社會大致是這樣演化的:
城鄉結構很大程度上被重構。流動人口越來越多,尤其是從農村向城市的流動,而且變得不可逆。農村日益空心化,而城市則游蕩著收入低、享受不到城市居民權利的“新生代農民工”。相應地,在2005年的時候,官方還在轟轟烈烈地要搞“新農村建設”,但現在已很少提了,口號變成了“城鎮化”。
社會結構繼續“斷裂”。由于這10年來,早已沒有普遍受益的“改革”和“發展”,制定或可以強勢地影響到資源、權利、機會分配的游戲規則的精英群體,要維護、擴大自己的利益份額,只能是加劇對中下層利益的擠占。“中產階層社會”還只是一種想象,就已陷入困境。
社會沖突加深。不公正的利益分配,以及結構畸形,本身就是一種社會的結構性暴力,由擁有權力、金錢的人指向不擁有這些東西的人。它導致社會在精神上被敗壞,道德淪喪,人與人之間相互不信任,撕裂社會團結。而在權力—資本的剝奪中,各種群體性事件層出不窮。甚至,情況達到這種地步:政府為了政績,我行我素,批建各種在環保上有疑問的項目時,也激起人們的社會抗議,比如廈門、大連的PX事件,四川什邡事件。
當社會壞了,不穩定的時候,政治的穩定也就是一個問題。這10年來,官方在控制社會上,思路也有所調整。調子就是“社會管理創新”。
2004年,中共十六屆四中全會提出要“加強社會建設和管理,推進社會管理體制創新”。這表明,高層意識到繼續按照既往的權力控制模式“管理”社會已經不行了,這是對執政的一個挑戰。問題是如何“創新”呢?
2007年,群體性事件更多。這一年,在中共十八大的報告中,把“社會管理創新”定為“建立健全黨委領導、政府負責、社會協同、公眾參與的社會管理格局”。這一定位延續至今。
為此,從中央到地方,在個別權力機構的職能上有了一些變化。比如,中央層面,社會治安綜合治理委員會更名為社會管理綜合治理委員會,少了嚴打色彩;廣東成立了社會工作委員會,強化“社會工作”的職能。一直到最基層的政府,也在“創新”。
但思路是很清楚的,就是稍微換一種方式,保持權力能夠對社會秩序進行有效控制。在真正對社會的“管理”上,并沒有放多少權還給社會;而對社會的建設,還未得到足夠的重視與推進。
社會的變化已經天翻地覆,政府的調整和創新步伐有些跟不上。這種“不匹配”為社會問題的繼續發展埋下了伏筆,也會使得爆發的問題比消除的問題來得更多,個別地方陷入“越維越不穩”的怪圈。
原因太多了。
最根本的,就是得重新理解什么叫“社會”。
廣義的“社會”,說白了,就是一大幫人一起進入一個空間,在很多方面進行合作。所以社會就是一個“合作體系”。“合作”干什么呢?創造財富,分配利益,維護秩序,進行文化創造或娛樂,等等。換言之,人們搞政治、搞經濟、搞文化,就是在“社會”里搞的。搞出問題了,當然會敗壞“社會”。
狹義的社會,則是一個和“政府”相對的,具有某種獨立性的領域。
當一個社會變壞的時候,其實就是一種合作的失敗。因為不公平的游戲規則,受損的人不想玩了,但又逃不掉,怎么辦?沖擊社會秩序。穩定問題也就出現。
這也與政府的錯位有一定關聯。從理論上探討,有兩種極端的情況。一種是,對于廣義的“社會”來說,政府缺位或(和)讓自己成為一個參與社會競爭的利益集團,相當于沒有政府,社會成為一個“自然狀態”意義上的叢林,弱肉強食,這是典型的“失敗社會”;另一種是,政府不僅在廣義的“社會”領域內呼風喚雨,說一不二,也完全控制了狹義的社會,把社會按在地上動彈不得—因此也就相當于沒有社會,什么問題都是政治問題。
這10年來,中國當然沒有出現這兩種極端情況,而是它們的復雜組合。在廣義的社會領域,本該履行職能提供各種公共產品,卻因為沒有利益,需要付出成本而缺位甚多;在狹義的社會領域,本該讓社會得到自我治理,卻因為有利益需求,想獲得權力控制的力量感、安全感而不肯放手。
在中國不少地方,這兩種情況如影隨形。
可以說,中國的社會問題,比如群體性事件,比如社會不公,其本質,乃是某種權力在利益驅動下不作為或亂作為的問題,解決社會問題,指向的,應該是對政府的改革,而不是對社會的“管理”。
未來的5年、10年,在“拯救社會”上,應該是變“管理”為“治理”,使社會獲得充足的療傷空間,能夠正常地“發育”。
事實上,對于廣義的“社會”來說,像治安、食品監管等,可以說這是在進行“社會管理”,但這種“社會管理”,說穿了就是政府按照法律履行自己的職能,依規辦事。在這里,政府是主體,“社會”不過是被管的對象。
但狹義的社會有所不同,那是一個具有某種程度自治的領域,政府介于其中,應該是“社會治理”—社會本身(社會組織和群體)平時可以搞定自己的很多事情,無需政府“在場”,在其和政府相遇時,具有平等的法律地位,而不是就要被“管”,假定政府有權命令他們。
可以說,就政府和社會的關系來說,不太適用于“管理”這樣的概念。它太容易惹事,讓政府遏制不住自己去控制,去干涉的沖動。
到目前為止,在未來的5年、10年中,新一屆執政高層在社會治理上的思路,從高層的最新論述中,可見端倪。3月17日,李克強總理在答記者問時,表示“社會可以做好的,就交給社會。政府管住、管好它應該管的事”。
這隱喻著一種突破。未來的5年、10年,在“拯救社會”上,應該是變“管理”為“治理”,使社會獲得充足的療傷空間,能夠正常地“發育”。
只是,“政府和社會各安其位”的社會治理思路,要面臨著巨大的考驗:能形成法律,界定好政府和社會彼此的關系和活動領域嗎?如何判斷哪些是“社會可以做好的”,誰來判斷?政府如果在社會自治的領域,不愿意退出怎么辦,誰有責任,有辦法讓它退出?
只是放社會一馬還不夠。社會已經病了,還需要把欠賬補回來,給社會治病。而這些,在未來的5年、10年更為關鍵。
藥方無非是“維護社會公正”、“健全社會保障”、“收入分配改革”、“抑制房價”、“約束權力”、“破除戶籍阻礙”、“實現國民平等待遇”等等。都是老大難問題,得不到解決,都是社會潰敗的殺手。對于新一屆執政高層來說,面臨的考驗已不是重復地說它們,而是真正付諸行動,見到實效。
未來的5年、10年,政府出臺的各種政策,也應受到法律和公民權利的約束,考慮對于社會結構,對于人們的心態會有什么樣的影響。比如以前對房地產的定位,還有各種房價調控政策,固化、擴大了中國不平等的利益秩序,嚴重傷害了中下層,導致社會結構,還有經濟結構更加畸形。新的政策的出臺,當以對法律,對公民權利的敬畏,對社會負責為前提。
人類歷史上,在還沒有政府的時候,就已經有了社會。而當有了政府以后,社會好與壞,與政府是個什么樣的政府息息相關。未來的5年、10年,建設一個好社會,某種意義上和建設一個好政府,差不多是一回事。
因為說穿了,社會的問題,其邏輯原點,還是權力、權利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