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

“怕!”
一輩子都不說普通話的楊多花,在山上見到《南風窗》記者時,很久,才擠出這么個字。
78歲的楊多花是貴州省天柱縣石洞鎮槐寨村的村民。最近,天黑時她就背著背篼和村里的婦女一起到山上躲警察。背篼里裝些破棉被和塑料。晚上,風呼呼吹過山坡,最低氣溫7攝氏度,但“害怕被發現”,她們不敢烤火。
躲起來的,還有她們的男人。
“到處在抓人,我還在山上躲。”3月19日,記者再度撥通村民吳述軍電話時,他依舊緊張,“前兩天,又抓兩個去問話了”。
一切都因為不久前村里發現村官貪污低保金而引發,本來不算大的事情,卻不斷被放大成官民沖突的群體性事件。和2008年的甕安事件一樣,它發生在遙遠、偏僻的貴州山區—但比甕安事件,更逼近“現在”。
全國 “兩會”期間,石洞鎮“低保血案”就在網上傳開了,越傳越厲害:
有個未成年女孩拿手機拍警察打人,結果雙手被打斷;80多歲老村支書龍安海,被警察從樓上拖下,并打一頓;看不慣村民被欺負的王家槐老師,因勸了幾句,也被暴打;“要命”的消息來了—“確切消息,村民龍開良已被打死”;“大學生楊光凱也被打死了”……瘋傳幾天,當地官方仍沉默,這激起更多網友的猜測與憤慨,一些微博大V加入傳播行列。
《南風窗》記者實地調查發現,事實和網傳有很大出入:那個未成年女孩叫羅曉嬋,她右手被警察反手強扭一下,腫起來了,但沒斷;龍開良沒死,目前關在看守所;楊光凱還活著,他不是大學生,一個月前,剛升格做“爸爸”;龍安海不是80多歲,是68歲,但確實被打,目前在醫院治療。
王家槐是石洞鎮中學的老師,任該校總務主任。事發那天,他原本在家挖地基,突然看到很多警車去鎮政府,好奇,就去看熱鬧了。記者見到他時,他剛上完課。“我沒被打,不過差點就挨了。”王家槐說,事發突然,幸好派出所的人認出他,并對揮著警棍的警察喊了聲,“他不是,他是個老師”。后來,石洞鎮領導把他從人群中推了出來。
村民提供的視頻還原當天警察動手的場景:他們手持護盾和警棍,迅速將在鎮政府操場的村民包圍,并揮棒敲打,現場一片混亂,不少村民受了傷。鎮政府操場上,頃刻流了很多血。事后,警方很快用水將血跡沖掉了。槐寨村高仁組組長楊光伍說,“我看到至少用了5桶水沖”。
楊光伍的鼻梁,被打得破了皮、流了血,他身上也被打得發紫,至今渾身酸痛。目前,他在家拿點云南白藥抹,也熬些中藥喝。
天柱縣委宣傳部常務副部長金可文承認警察打了人。不過,他說,村民挾持干部、沖擊政府,是犯罪行為,抓捕中,“不打,他們肯定不會讓你抓的”。金透露,天柱縣委縣政府認為,這是警方在保持極大克制后,不得已才采取的措施。
事件源于幾個村官貪污村民低保金,這本來算不上特別大的事,卻不斷被放大震蕩,最終釀成官民沖突的群體性事件,答案不在問題本身。鬧大的邏輯背后,是階層深刻的互不信任使然。
今年1月,槐寨外出務工青年陸續返鄉并發現村里低保金有問題,懷疑村委書記吳述海、村主任吳國燦、副主任楊光焯三人貪污,并組織村民查賬,同時邀鎮政府介入。在核查去年第三季度低保金時發現,吳述海、吳國燦、楊光焯共貪1.5萬多元。村民令他們把“吞掉”的補回來。
吳述海、楊光焯每人分別補了5000多元,并將這些錢交給吳國燦保管。吳國燦當時沒錢,但他承諾會補上。他給村民寫了欠條,上面寫明他欠村民15084元(包括吳述海、楊光焯已上繳的金額),并承諾這些錢隨時供村民提取分配。
接著,村民對以往的低保金提出核查要求。鎮政府調查也發現,村干部侵吞低保金一事屬實,且涉案金額不小。但村干部截留低保金超出鎮政府處理范圍,鎮領導決定移交檢察院立案處理。
經天柱縣檢察院調查,吳述海、吳國燦、楊光焯涉嫌共同貪污槐寨村低保金近10萬元。今年2月3日,吳述海、楊光焯被刑事拘留。吳國燦因腿疾取保候審。
事件很清楚,但還是引爆了這場被官方稱為“3·9”的群體性事件。導火索是吳國燦。
3年前,沒啥文化的吳國燦稀里糊涂當上了槐寨村村委主任。要不,目前,他可能還在石洞鎮街上繼續做他的殺豬佬,每天殺豬、賣肉。村民眼中,吳就是那種“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好,且心胸狹隘,辦事拖拉”的人,但他卻當上村主任了。
村民認為,是羅小波幫了他的忙。羅是石洞鎮紀委副書記,同時是槐寨村駐村干部。羅和吳國燦的兒子吳位銀是戰友,彼此關系很好。另一個被村民盯上的干部,是石洞鎮黨委副書記譚德洲。譚分管扶貧。2010年,槐寨到舊寨修了條路,但這路至今沒修好,且多處垮塌。今年1月27日,譚德洲參與核查槐寨村村干部貪污一事時,村民強拉他去看看這條路,并要求近期必須修好。
此后幾天,之前修路欠村民的工程款,很快給到村民手中。村民猜測“這路和譚德洲有關,修不好,是他責任”。加上修路期間,一些泥土推放到溝渠里,影響農作物灌溉,村民對此頗有微詞。
諸多因素疊加,加上3個村干部貪污,唯獨吳國燦沒被抓走,村民認定羅小波和譚德洲包庇了他。對鎮干部的不信任,開始在一些村民心中形成,口口相傳后,被迅速放大。
3月7日晚,此前答應給村民補回貪污款的吳國燦不見了。3月8日下午14時許,槐寨村60多位村民來到石洞鎮政府,要求譚德洲、羅小波把吳國燦交出來。
譚德洲向村民解釋:吳國燦沒來到鎮政府,而他涉嫌貪污,檢察院已介入,至于被取保候審,那是司法機關依程序做出的,不存在鎮政府包庇。不過,譚德洲和羅小波還是被村民“弄”到槐寨村。
村民說是“請”他們去解決問題。石洞鎮鎮長曾憲華表示,“怎么可能是請?他們挾持我們干部到村里,而且一路推搡、扭打,把干部的頭都摁到地上了。”按官方描述,路上,譚、羅兩名干部被村民謾罵和侮辱,被押到槐寨村槐坪組做人質后,有“村頭”打電話給村里的各位組長和村民說,“鎮領導和駐村干部已被拉到村里了,必須馬上趕到槐坪,否則,得的錢不分給你們。”
村民承認,路上,因人多,大家情緒激動,確實推扯和謾罵干部,但沒打。石洞鎮政府提供的照片顯示,有村民用手掐干部脖子或手指著干部辱罵的場景。
譚德仕的出現,使事情更復雜。譚德仕是譚德洲的弟弟,他是個抄電表的。在他哥哥被村民“弄”走后,他叫了一幫人趕到槐寨村,“共來了4輛面包車和13輛摩托車”。槐寨村村民描述說,這些人手拿一米多長的鋼筋沖進村,逢人就打。龍景玉當時在村口放牛,結果腦袋就被鋼筋悶幾棍,頓時暈過去。目前,龍景玉還在治療,記者見到他時,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耳旁說,“縫了5針,腦骨也破裂了。”
進村的人,揚言“踏平槐寨村”。結果,被槐寨村村民打跑,其中有個叫龍天佑的被推打到水田里,兩根手指頭“差點被砍斷”。混戰中,譚德洲和羅小波趁亂逃走。
譚德仕這次“呼叫”別人來打架,也將村民對村干部的矛盾,轉移到了對他哥哥、對石洞鎮政府的矛盾上來。村民認為,這些攻打進村的人,都是譚德洲叫他弟弟喊來的。“他們被挾持后,電話都不方便打,怎么叫人?”天柱縣副縣長龍劍告訴《南風窗》記者,人不是譚德洲叫來的,是譚德仕叫來的。譚德仕看到他哥被挾持,之后一路尾隨到槐寨村。這才通知他親屬和在天柱搞建筑的朋友趕到槐寨村。
記者在槐寨村調查時,很多村民也說“是譚德洲叫人來”,但再細問,村民稱“是聽其他村民說的”。龍開良的媽媽劉三妹說,“當時,村里有個老太太看到譚德洲在通電話,但那個老人聽不懂漢話,也不敢確認是不是譚德洲喊的人。”但隨后,譚德洲的弟弟帶人來村里打架,村里人就認定是譚德洲叫來的。
事發后,天柱縣公安局、檢察院等領導組成的工作組也趕到現場,結果被村民圍住不讓走,要求把譚德洲抓來。
當晚,槐寨村各家各戶湊了酒肉,在吳國燦家門口擺了7桌吃飯、喝酒。對軟禁領導一說,村民稱“留領導吃飯,我們全村人請他們吃,還殺雞殺鴨呢”。“他們請我們吃飯?太不要臉了!不打死我們就好了。”龍劍說。
其間,有村民故意讓領導擺出各種傲慢姿勢,爾后讓村民裝很可憐的樣子跪在領導面前,這才拍了照。同時,威脅領導,“不配合(姿勢照相)就灌大糞。”
對此,有村民回應說,“村民下跪可不是演戲,當晚,老百姓害怕譚德洲再找人攻村,所以跪求縣領導保護。” 次日(9日)凌晨5點,被困10個小時后,工作組才能離開。離開時,村民提出了要求“譚德洲叫人來攻村,這事必須給個說法”。
9日下午,等不來說法的幾十名村民,前往石洞鎮政府。但他們找不到譚德洲,現場就叫嚷著“把女干部捆綁起來,吊到樹上,以此逼譚德洲出面”。金可文說,村民還把鎮干部攆出辦公樓,不讓群眾去辦事,擾亂政府正常工作秩序。
石洞鎮政府這樣描述當時的場景,“村民在鎮政府接待室把電視聲音調到最大,在辦公室亂翻東西,亂找瓶裝礦泉水喝”、“心無政府、目無王法”。石洞鎮黨委書記吳常法也說,“當時還有幾個人沖到鎮政府食堂去煮飯吃,氣焰十分囂張。”
隨后,天柱縣公安局領導率了百來人趕到現場。官方描述,“村民圍攻公安局局長,想挾持局長去槐寨村,并動手打了鎮干部和公安民警”。不過,受訪村民都否認打干部,他們只承認質問、謾罵和推搡領導,結果就被民警狂毆了。
“當天有個特殊情況,是趕集日,聚集的人越來越多。”金可文說,而且政府得到消息,漢寨村有一幫人正在往鎮政府趕來。漢寨村是石洞鎮下屬的一個村莊,被政府視為此事件重要組織者的龍開良,他的姐夫就在漢寨村。
政府因此“采取了措施”。這次,現場共抓了18個村民。3月10日凌晨,警察又進村踢門抓走6個村民。另外,吳國燦在3月9日也被刑拘了。
吳國燦此前所以被取保候審,主要是他貪污后,村民在槐寨小學的操場上圍著他打,當時他根本無法走路。不過,有村民說,吳國燦的腿“好了一陣子,都能下地干活了”,但他當時沒被抓。
低保戶是家庭人均月收入低于當地低保標準的居(村)民,享受國家最低生活保障補助的家庭。為防止低保金被截留,財政部門將款劃到銀行,銀行將錢直接打入低保戶存折中。沒現金經干部的手,村官如何貪污?
現實有些復雜。槐寨村村民自行對低保金“靈活處理”,讓村里人人都成了低保受益者。槐寨共600多戶、約3000人,符合低保的戶數160多戶。但村民自行決定,拿低保戶的低保金來了個“全體村民平分,按家庭人口分配”。為此,村民將低保戶的存折收繳并送到村委會統一保管。低保金發放時,村干部去銀行領,并根據各組人口數量來分給各組組長,隨后由組長將低保金分給村民。接觸現金也讓村干部有貪污機會。
村民對低保金搞平均分配后,每人領得的金額不多,“每個季度每個人領到的,就幾十塊錢。”槐寨村高仁組組長楊光伍說,“有時得55元,有時得70多元,具體應該得多少,我也搞不清楚。”
搞不清楚的,還有很多村民,因為村委會缺乏公開意識,結果往往就淪為“得多少就是多少”的情況。這次查出低保問題,主要是銀行打入的和村民領到手的數不一樣,這才引起村民注意并查賬。
事實上,村民對低保搞平均分配的做法,天柱縣領導也不知情。因為村委報上來的,都是低保戶,資金也是對應發下去。
奇怪的是,低保戶為何愿拿出本屬自己的低保金讓全村共享?村民直言,“你不拿出來,下次低保戶就不選你。”龍劍說,按政策要求,認定低保戶除了村民寫申請外,還需村小組評議和民主表決,“如果低保戶不肯拿低保金出來分,其他老百姓同意嗎?他申請入低保能通得過嗎?”
這是一次變味的民主,多數村民在通過民主表決的方式達到了侵占弱者利益的目的,最終實現利益均沾。目前,天柱縣正責令村委糾正這種做法。
不過,在村民看來,全民共享低保金有一定合理性。因為大家的貧困程度都差不多,“你得我不得,麻煩就來了”。
石洞鎮在天柱縣屬貧困鎮,也是全省重點幫扶對象。而槐寨村的貧困面大,村民獲得低保戶的名額也多一些,所以大家搶得也很激烈。事實上,這里和中國西部的很多農村一樣,自給自足,現實的貧困與否,主要是看打工能否掙到錢。而在評低保戶時,很多家庭的收入無法摸清。有的說“打工沒掙到錢”,或是“家里養的豬全死了,還賠錢呢”。
10多年的基層為官,龍劍也常感迷茫,“搞不清這些年村民的素質提高還是降低了。”
“哎,一講到老百姓都講是良民,一講到官都說是貪官。”鎮長曾憲華向記者抱怨,“鎮政府是最弱的一級政府,老百姓沒事就來罵你。他們要上訪,我們去求他們不要去。”
“這樣說可能不好,但也不是貶低他們。”天柱縣的一位領導說,“石洞那邊是蠻荒之地,那里的村民很野蠻。”與此相應的是,在《南風窗》記者的走訪中,當地很多村民同樣對干部持不信任、不肯定的態度。
村民也在反思。“反對貪污,‘村頭的本心是好的,即使方式方法不對,建議政府以教育為主。”劉三妹說,不要把老百姓置于政府的對立面,這樣不但不利于問題解決,反讓人寒心。
截至記者發稿,天柱縣委宣傳部發來的新聞通稿稱,被抓的24人中,已釋放14個,對其余刑事拘留的10個人,公安機關正進行審查、偵查。另外,此前率隊進村打架的譚德仕等人,也因故意傷害被拘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