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該剝奪性侵犯的監護權？

陳晟

近日，美國俄亥俄州一名已經被裁定有罪的罪犯，在等待上訴期間，趁人不備，在拘留所的監房里上吊自殺。他的死亡頓時讓輿論一片嘩然，不僅是因為司法部門的失職，也因為他所涉及的案子實在令人悚然。

同時，另一個立法建議也因此引發了更多人的關注，即對于那些因為性侵而生下的子女，應該立法剝奪強奸者對他們的撫養權、監護權。而這一建議是否能最終成為法律，恐怕還有相當大的不確定性。

暗無天日

在漢語中，“金屋藏嬌”是一個很浪漫的典故，但阿里爾·卡斯特羅干的事情可就沒這么浪漫了。

今年5月6日，在美國俄亥俄州的克利夫蘭，一位黑人青年無意中聽到路邊一處房子里似乎有人在呼救。他跑過去一看，宅子的大門緊鎖，但門里面有一個年輕女孩正在那里激動地呼喊。他立刻報警了。

警察到來之后，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那個女子叫阿曼達·貝瑞，在2003年她17歲生日的前一天突然失蹤，從此杳無音訊。她的母親一直在努力尋找她的下落，但后來一名靈媒找到她的母親，說阿曼達已經淹死了。心碎的母親從此一病不起，在2006年病逝。

而這10年里，阿曼達實際上就被非法囚禁在這座大宅子里，長期遭受非人的虐待和性侵犯，甚至還生下了一個女兒，此時已經6歲。

更令人憤慨的是，阿曼達并非唯一的受害者。在這處浸滿罪惡的宅子里，警方還解救了另外兩個女孩：米歇爾·萊特，21歲時被綁架，已經被囚禁11年；吉娜·杰希，2004年被綁架，當時她才14歲，那本該是無憂無慮、享受生活的年齡。

很快，警方逮捕了這座屋子的主人，也就是此案的嫌疑人，53歲的男子阿里爾·卡斯特羅。

通過證人作證、現場勘查，以及卡斯特羅自己的供述，警方漸漸還原了在這座房子里發生過的事情：她們三個人的經歷有些類似，都是在路邊行走時，被卡斯特羅以“載你一程”為由誘騙上車，然后邀請她們來到自己家里坐坐；等到走進這間屋子，卡斯特羅就露出猙獰面目，用暴力將她們制服，然后綁起來關進地下室。

三名受害者，都遭到過卡斯特羅的多次性侵犯，也曾接連幾天被關在冰冷黝黑的地下室不聞不問，每天只能吃一頓飯，兩周才能洗一次澡。

卡斯特羅的看管很嚴，房子里有兩道門，平時總是緊鎖著；他還常威脅她們，如果膽敢逃跑就會殺掉她們。即便是那個6歲的小女兒，平時也只能呆在屋里，從沒見過游樂場和公園，只是偶爾被卡斯特羅帶去見自己的母親，即她的祖母而已。

三名可憐的女子，加上天真無邪的6歲小女孩，就在這兒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苦熬著時光，不知道哪天才能逃出魔窟。

倘若不是因為5月6日這天，卡斯特羅外出時忘記鎖好里頭那扇門，而勇敢的阿曼達大聲呼救，又恰好有熱心路人報警，恐怕時至今日，這幾個可憐的女子還繼續在卡斯特羅的魔爪中苦苦掙扎。

此案一出，立即引發公眾憤怒的狂潮。如此無恥的動機，如此卑劣的手段，如此漫長的施暴時間，在美國歷史上也是罕見的。

對卡斯特羅的調查、起訴和審判工作以超常的速度迅速展開。DNA比對證實，那個小孩的生物學父親正是卡斯特羅。因此，本案案情清楚，證據確鑿，被告人也沒有什么可以推卸罪責的理由（比如聲稱自己有精神病等），可以肯定是逃脫不了法律嚴懲的。

于是，卡斯特羅選擇了認罪，干干脆脆地承認了檢方的指控，這些指控共有937項，包括性侵犯、綁架、非法拘禁、威脅謀殺他人等等。

在法庭上，他不停地回答檢方逐項宣讀的指控：“認罪”、“認罪”……以此換來檢方不尋求死刑判決。6月7日，經陪審團作出裁定，卡斯特羅的這些罪名全部成立，總刑期加起來超過了一千年，而且不會有假釋機會；換句話說，他不可能活著走出監獄了。

“你搶走了我生命中的11年”，聽到判決的那一刻，受害者米歇爾說道，“我在地獄里呆了11年……現在，你的地獄才剛剛開始。”

塵埃落定，這樣的判決充分體現了法律的威嚴，也算是給了受害者一個安慰。

兩難抉擇

然而，另一個官司就沒這么順理成章了，反而讓法官頗感棘手。

這就是受害者阿曼達提出的一個請求：她要求法院裁定，卡斯特羅不應該對自己的女兒擁有監護權、撫養權或其他類似權利。

在美國法律體系中，剝奪孩子父母中的一方或雙方監護權，不是沒有規定的，但大多都是基于父母怠于行使監護權，疏于照顧，導致孩子處于危險、痛苦之中；或是因為監護人虐待了未成年人。但是，如果某人因為犯罪坐牢，法律卻并無規定要剝奪其對子女的監護權，畢竟，這種親情來源于人倫天性，公權力不該插手干預。

因此，當法官接到阿曼達的申請時，恐怕也很費了一番思量。

從法律的角度來說，當法律沒有明確規定時，法官如果要作出一個判決，就必須有充足的理由來證明其符合法律的宗旨與精神；從情理的角度來說，對于犯下邪惡獸行的卡斯特羅，如果還讓他擁有對女兒的監護權（雖然他關在監獄里，實際上無法行使），就承認了他就是小孩的合法父親，等于變相肯定了他對阿曼達的性侵具有合理性，這是對受害者的二次傷害，也有悖于最基本的公平和正義原則。

最終，經過深思熟慮，法庭還是否定了卡斯特羅的主張，判定他對自己的女兒不擁有監護權。

這樣的裁定無疑是合理的。然而，許多受害者支持團體卻并不滿足，認為這只是對個案的平衡，還達不到法定的高度。

在美國，每年都有近25萬起性侵案件（包括未遂案件）發生；其中，約有近2萬名婦女決定將性侵帶來的苦果——被性侵犯而懷上的胎兒保留，生下并撫養這些孩子。這可能與美國文化中反對流產的觀點有關，畢竟，雖然有個不光彩的父親，但孩子是無辜的。

然而，這些不情愿的母親卻不得不面臨一個問題：如果孩子的父親，在出獄之后來打撫養權官司，或者要求行使自己的探望權，到底該如何處理呢？從法律的角度來說，雖然這種請求既無恥又邪惡，卻依然是合法的。

因此，由佛州眾議員黛比·沃瑟曼·舒爾茨女士領銜，一項立法動議被送到了國會議員們的面前，力圖從立法的層面解決這種尷尬的局面。

這個提案叫做《有關性侵留下的孩子的監護權法案》（Rape Survivor Child Custody Act），其核心內容就是對于那些因為性侵女性而當上了父親的罪犯，一律剝奪其對相應子女的監護權，并允許受害女性向法庭申請禁制令，禁止這些罪犯對相應子女進行探望，甚至連走近其100米范圍內都是違法行為。

從情理來說，這一提案不但可行，而且也是合理的；從法律上說，這樣做還有另一層好處：避免那些性侵案的嫌疑人以爭奪監護權來威脅受害者，讓受害者在作證時替其減輕罪責。因此，該提案是很有意義的事情。

實際上，美國目前已經有佛羅里達州等6個州通過了類似的法律。

然而，考慮到這畢竟還是牽扯到人類最基本的權利，又還涉及到不能違反美國憲法的問題（比如，這種懲罰是否過于殘酷，因而違反了《憲法第八修正案》？），想要成為聯邦法律，恐怕還需要很長時間的博弈。

現在，卡斯特羅已經死亡，此案已經終結，但相關的問題并沒有解決。跳出爭議之外，從更高層面看這個提案，也許會有新的啟發——

在世界各地，每天都會有性侵案件不斷發生，如何保護受害者，避免她們因為歧視和冷漠而受到二次傷害，在經濟上和感情上都予以救助，這對于各國都是一個嚴峻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