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培欽
(華中科技大學經濟學院)
過去的二十多年中,中國經濟有兩大特點備受世人矚目。一是中國經濟的快速增長;二是中國宏觀經濟的兩大不平衡。二十多年來,中國經濟保持了年均約10%的增長速度,即使在危機重重的2011年,增長速度也達到了9.2%。如此高速的增長,在世界發展史上是沒有先例的。中國經濟這些年來的增長,其主要動力是高投資、高出口,這種中國模式在帶來快速增長的同時,也使中國經濟出現了巨大的不平衡,即投資與消費的不平衡和生產與支出的不平衡,后者導致了經常賬戶的大量盈余。那么,這兩個不平衡是如何產生的,會導致什么后果,兩大不平衡下的經濟增長可持續嗎?我國2012年的數據暫時沒有公布,但是,一般認為,保8目標的實現已有一定困難。這是否是經濟增速長期下滑的開始?是否和宏觀不平衡有關?本文將對此做出分析。
第一,從投資和消費的關系上來看,我國的投資占國民生產總值的比重過高而消費不足。Chenery、Syrquin(1975)根據101個國家的經驗數據,得到了一國人均GNP和投資消費結構的一個標準。根據錢納里標準,一國的人均GNP在1000美元(1964年美元價格)以上時,一國投資和消費比例應該為76.5∶23.4,而2005—2011年,我國消費和投資占國民生產總值的比重分別為49.7%和44.6%,遠遠超過錢納里標準,也高于國際通行的2/3和1/3的標準。表1列出了世界主要國家2005—2011年的支出法GDP結構。從表1中可以看出,同時期美國消費率為86.8%,英國為85.9%,德國為76.3%。亞洲國家中的日本、印度和韓國,其消費率也高達77.8%、68.8%和68.8%。與此同時,這些國家的投資率大多在25%以下,一些發達國家甚至低于20%。即使同為亞洲的日本和韓國,在其快速工業化時期(日本為1960—1985年,韓國為1970—1995年),投資率也只有30%左右(John Knight、Wei Wang,2011)。從歷史變化上看,我國的資本形成占GDP比重從2003年開始快速上升,一直維持在40%以上,2009年甚至達到近50%。而消費自2000年開始下滑,從2000年的62%下降到了2010年的48.2%,2011年有所回升,也僅為49.7%,不平衡不斷加劇。

表1 世界主要國家支出法GDP的組成
第二,從出口和進口的關系上看,我國一直處于出口盈余狀態。這一盈余在2004年加劇,到2007年達到頂峰,凈出口占GDP比重達到9.9%。其后,這一不平衡由于美國金融危機、歐債危機和全球經濟的衰退而有所減緩,但我國仍然處于出口盈余狀態,這從大量的外匯儲備上可略見一斑。
第一,我國較高的資本回報率以及金融錯配造成了我國的高投資。我們通過將投資分成企業投資、住戶投資和政府投資可以發現,我國的住戶投資從2002年開始略有增長,但增幅不大,政府投資占GDP的比重也在5%左右。造成高投資以及投資波動的主要是企業投資(Kuijs,2006)。企業投資主要是利潤導向,而我國的資本回報率自1998年左右開始強勁上升(CCER研究中心,2007;Lu et al,2008),恰好迎合了這一趨勢,使投資居高不下。同時,根據白重恩等人的研究(Bai et al,2006;孫文凱、肖耿、楊秀科,2010),我國的資本回報率或稱利潤率在世界主要國家中處于高位,在資本自由流動時,資本將流入我國,這從我國這些年不斷上升的FDI中可以看出。并且,外資主要投資在我國的資本密集型行業中(Bai et al,2010),這些行業的特點是資本需求量大,更造成了我國投資率的居高不下。
另外,我國金融市場的扭曲進一步加劇了投資率的高企。由于我國的金融市場,特別是證券市場在創立的初期,其目標就是為國有企業籌資(林毅夫,2012),因此,我國的銀行和證券市場總是偏好給國有企業融資。眾所周知,國有企業不論從貸款難易程度以及貸款的利率上都要遠高于私營企業。大量的資本集中到國有企業,造成了國有企業的高投資,進一步加劇了我國的高投資率。根據邵挺等人的研究(邵挺、李井奎,2010;邵挺,2010),若消除這種現象,我國的GDP增速還可以提高2到8個百分點。
第二,收入分配不平衡,信貸約束以及社會保障體系不健全造成了我國的高儲蓄。將儲蓄分為政府儲蓄、居民住戶儲蓄和企業儲蓄可以發現,我國的高儲蓄主要是高的企業儲蓄和政府儲蓄造成的。首先,從收入分配角度看,我國的勞動收入份額自90年代中后期開始不斷下降,社會新增財富中勞動者收入占比減小,財富更多的向企業和政府部門分配。而企業和政府部門的消費傾向天然的較小,造成了儲蓄率的升高。另外,我國的收入差距不斷拉大,由于邊際消費傾向遞減規律的作用,也導致儲蓄率升高。其次,我國的信貸約束使廣大民營企業貸款難,致使企業利潤中留存比例較高,上市公司不愿分紅,加上近年來企業利潤的大幅上漲,故企業儲蓄率不斷上升,其占GDP的比重已經超過居民儲蓄。再次,政府對社會保障、醫療和教育等公共服務投入不夠,使得政府消費不足從而儲蓄過多的同時,居民由于缺乏養老、醫療的保障,未來不確定性增大,加上“鐵飯碗”的消失、子女教育和不斷攀升的房價等因素,使居民儲蓄升高,居民消費占可支配收入的比重不斷下降。
第三,我國的匯率扭曲、低廉的勞動力成本和產能過剩造成了高出口。2007年,中國工人小時工資僅為1美元,而中國的貿易競爭國家中,巴西為6美元,墨西哥2.9美元,歐洲7.3美元,印度1.7美元。低廉的勞動力成本,以及人民幣幣值長期人為低估,使我國的產品在貿易中十分具有競爭力,出口長期高企;同時,我國許多行業特別是重工業產能過剩嚴重,鋼鐵、水泥等行業長期產能利用率低于70%,使得大量的過度產能必須通過外需釋放,從而為出口推波助瀾。
長期以來,我國依賴的宏觀不平衡增長,即依靠高投資、高出口的“雙高”模式正受到越來越大的挑戰。
第一,中國的高投資增長難以持續。首先,產能過剩、外圍經濟不景氣和資本回報率下降抑制企業投資需求。過剩的產能在2008—2010年的大量信貸擴張、投資的盲目上馬和4萬億的投資計劃后更為嚴重。21世紀初我國的產能過剩曾因為出口的迅猛增加得到緩解,然而,當下外圍經濟不景氣,主要發達國家經濟復蘇前景慘淡,美國經濟復蘇乏力,故這一情況短期難以重現,從而抑制了企業的投資需求。另外,根據競爭經濟理論,資本回報率隨著資本勞動比的上升將趨于下降。雖然由于我國的人力資本提升、技術進步和自主創新能力的加強會延緩資本回報率的下降,但是,由于勞動成本的上升,資本回報率終將回落。因此,企業的投資增長速度有限。其次,“限購”政策限制居民投資增長。2011年“國八條”的頒布和各地推行的房地產“限購令”,抑制了投機炒房的同時,也使得很多有購房需求的人達不到條件購房,抑制了住房投資。再次,地方還債周期的到來和官員考核方式的變化抑制政府投資。2011年和2012年兩年到期債務將占地方政府總債務規模的44%左右,總額約4.6萬億元,而第二個還款高峰期在2016年到2018年,還債壓力使地方政府難以加大投資。此外,官員考核從唯GDP論到更加注重民生的轉變,也使地方政府官員的投資沖動有所降低。
第二,中國的高出口難以持續。首先,世界經濟復蘇緩慢導致我國出口受阻。中國的主要貿易國家中,美國經濟雖然在消費特別是以汽車為代表的耐用消費品上增長較大,但是,注意到美國居民消費增長速度快于居民收入的增長速度,該增長是否可持續仍是未知數。并且,根據美國2013年度的預算,財政緊縮壓力有所增大,加上美國公司2011年4季度上市公司業績出現放緩,這與歷史規律相違背,因此,美國的復蘇之路仍然漫長。歐洲經濟在去年四季度的增速為-0.1%,由于主權債務危機未解決,金融市場動蕩和財政緊縮政策的影響,預計2012年經濟出現負增長。主要發達國家的增速放緩,導致我國凈出口減少。2011年我國貿易順差1551.4億美元,比上年凈減少263.7億美元,收窄14.5%;到2012年2月甚至出現-314.83億美元的貿易逆差,創10年單月貿易逆差最高值。我國出口的困境已開始顯現。其次,貿易保護主義的抬頭也阻礙了我國的出口。由于前期的大量出口盈余,我國已經連續17年成為遭遇貿易摩擦最多的國家,而且貿易摩擦形式不斷地翻新,涉及的產業不斷擴大,發起的國別也不斷地增加。據商務部消息,僅2012年以來,我國共遭受了8起貿易摩擦,涉案金額22.8億美元,同比增長了80%。再次,中國高額的外匯儲備導致我國維持凈出口的風險加大。截至2011年底,我國外匯儲備達到了3.18萬億,其中約有2/3為美元資產。如此高的外匯儲備使得中國的政策日益受制于美國。央行若拋售美元資產,將導致外匯儲備大幅貶值。而隨著人民幣的不斷升值,外匯儲備的損失將不斷增大。
因此,我國的高投資、高出口模式已經出現危機,改變增長方式已經刻不容緩。
要實現中國經濟的良性增長,就必須實現增長方式從外需到內需的轉變,從投資向消費的轉變。
第一,加大收入分配格局的調整,增加消費率。要“提低、限高、擴中”,即提高最低工資水平,逐步提高低收入人群的收入,擴大中等收入人群比重,限制高收入者的收入,將壟斷行業高收入和高管薪酬控制在合理范疇之內。逐步放開對電力、金融、電信等壟斷行業的準入限制,減少政府對這些行業的干預,使行業收入差距縮小。加大稅收改革力度,提高對高收入人群的稅收征收比例,征收遺產稅和房產稅。加快服務業的發展,在吸收更多失業人員就業的同時,提升全社會勞動收入份額。
第二,通過相關制度和機制,降低企業利潤中留存的比例,減少儲蓄率和投資率。加大國有企業向政府和股東分紅的比例,建立上市公司定期分紅的制度和文化。拓寬民營企業的外部融資渠道,加大金融體制改革,放開銀行業準入限制,鼓勵民間資本成立小額貸款公司,參股村鎮銀行,建立起與經濟社會相匹配的多元化金融體系,緩解民營企業融資難從而不敢分紅的困境,這在降低企業儲蓄率的同時,有利于提升居民收入,增加消費率。
第三,加大政府對醫療、教育、社會保障的投入,減少居民的不確定性,降低預防性儲蓄和政府投資,增加消費率。改革政府官員考核機制,加大民生評價的權重,使地方政府將收入的更大比重用于政府消費,改善民生,減少政府直接投資力度。
第四,逐漸提高匯率市場化程度,抑制產能過剩行業,實現進出口平衡。進一步提升匯率作為價格機制對進出口的調節作用,同時,對產能過剩的鋁、水泥、汽車等行業的投資嚴格審批,避免重復建設,降低過剩產能出口的壓力,從而實現內外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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