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允許我再一次復述波浪
請允許我再一次復述波浪
復述一場未竟之旅和它
虛無的意義
因為一種神秘力量的召喚
一次又一次,它在沙灘上死去,又從海底復生
我無法感知它奔赴的目的
沙灘不是。岸線
肯定也不是
也許它只是用一次又一次的重復,提醒自己的存在
這不知疲倦的顛簸和涌動
在大海之外繼續延伸,尋找
相同頻率的共振
是什么構成了同一種神秘的力量?
虛無的月光或者敏感的心靈?
一次又一次,這不知疲倦的顛簸和涌動
這讓我相信
浪尖上的事物也能永恒
從一張轉瞬即逝的臉上,也能感受到愛
遺憾、痛苦以及絕望之美
落日主持了群山的盛宴
落日主持了群山的盛宴
一顆露珠,主持了黎明
第一聲啼哭
喜鵲和烏鴉
輪流主持了我一生的悲喜
在暮秋,一枚枯葉蝶,
主持過一場絕望、曠世的愛情
一朵浪花主持了沉船,寧靜的葬禮
神啊——
當永逝之夜降臨,請允許我自己
主持一次回返的道路
用夜空中的燦燦星斗,約等于
21克的靈魂……
魚
很明顯,對于這一片水域,他們
也是入侵者。這從那個10來歲的孩子
驚喜的異鄉口音可以判斷
而父親顯得沉穩。蹲在岸邊,用一包劣質 香煙
吸暗了西邊的天光
然后,用力踩滅煙蒂,貓下身子泅進河水
游弋、驅逐、收網
幾根暗白的魚,掛在了魚網上
一個多星期,每個傍晚,我看著他們
在相同的地方,布下相同的網
一天一次,他們從不多下一網
在這一小片水域,他們盡量地延長著有限 的快樂
他們的快樂多么短暫
作為一名知情者,我不能告訴魚那里有網
我不能告訴他們
明天,河水將被填平
他們暫居的棚屋將被搗毀。作為
一名旁觀者,我只能看著他們,
像兩條發白的魚,消失在另一片水域
船
一只船老了。要退休了
一只船,橫在在碼頭和大海之間,橫在
閱歷和磨損之間
一只船老了
慢慢減去了帆、桅桿、號燈
減去了一粒鹽,啃噬的痛與癢
就連一只依附于漁船上的
生銹多年的螺帽,
也松開了死死咬緊的牙齒——
一只船,
終于和大海達成了和解
一只船,對風浪已經心中有數
——一只船老了
僅僅依靠回憶的恩賜延緩著它的消逝
如今岸線已是一道嚴密的屏障
橫在它和大海之間
而它作為一首詩的敘述,恰好從那里展開
情人巖
有時候,我認為
它們僅僅是兩塊靠在一起的石頭
有時候,我也認為,它們比石頭更可靠
有過那么恍惚的一瞬,
我想到了巖漿奔涌、山裂海嘯……然后是風浪
漫長的雕鑿——
終于,讓人心動的象征出現:兩塊抱在一 起的石頭
逐漸有了人形
這使我們相信了海誓、山盟……但時間的
雕鑿并未停止,石頭
仍將繼續腐爛,直到重新
面目全非
可是畢竟, 曾有過那么一瞬
歷經磨難的愛情,曾在兩塊石頭上定格
就像童話的結尾,王子和公主終于擁吻在 一起
——至于之后的事實
是誰也不愿意說破的秘密
消 失
遠山在光線的下沉里迅速后退。寒冷
使這幢白色的房子看上去更加破敗
像一只生銹的鐵皮奶罐。風從四面八方擠壓著它
壁爐里的火已經熄滅。屋頂的老式吊燈
光線迷離、沉重
灰塵一般落在厚厚的原木餐桌上。
這是很多年前
我從附近的樹林里搬來的一截原木
很明顯,它在朽壞,它和我一起在衰老
風沿著墻壁的裂縫鉆進來。掛在墻壁上的 大衣
保持著去年的形狀——
它在變脆,纖維里的聲響,像細微的骨折
很久以來,對于這幢房子,我曾以為,是 過于
嚴酷的冬天損害了它
但不是,它的裂縫,來自房間內寂靜的膨 脹
是的,整整一個冬天,沒有人從遠處來,沒有人
敲過我的門
即使是在睡夢中
一切都在悄無聲息地消逝。包括這幢房子
老式吊燈、壁爐
以及原木餐桌厚厚灰塵下不再清晰的木紋
舊舢板
他們總是相互取笑。一有風吹
兩副散架的龍骨,就從各自的縫隙里
發出相似的響動
它粗糙的木頭紋路,多像他熟睡時的呼嚕
“人家住在潮煙里,萬里濤聲
到枕邊”。很明顯,寫這句
詩的人沒有真正經歷過風浪。
他只會說:三寸板內是眠床,三寸板外
見閻王。他和它,都經歷過最慘烈的風浪,
他失去了兒子而它
斷了幾根肋骨。“該死的海風
里面藏著牙齒……”
現在,都靠岸了。兩個相濡以沫的老伙計
一個木頭身子已經腐爛
骨頭也銹得厲害
另一個整日坐在它的船頭,苦于痛風。
他們總是相互取笑,惡狠狠地咒罵的海風
可是當夜晚來臨,潮水暗漲,他們
不約而同地
把身體悄悄地向海邊移了一寸
河 流
正午的河流是一場白日夢。波紋
晃動在一張沉睡的臉上
而午夜的河流是清醒的 有皮膚下的水草
潮濕、濃烈的氣味。一首舊詩篇里
慢慢滲出的月色
只有傍晚的河流適合比作流逝
它容納了落日之光——
一個人一生欲說還休的隱忍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