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方法時代外語教學的理念與實踐

綜觀二十世紀外語教學的發(fā)展，教學方法的探討是主流，從語法翻譯法、直接法到聽說法，從情景教學法、交際法到認知法，先是流派紛呈，后是多元并存，被稱為“方法的時代”。每個階段都有占據(jù)主導地位的外語教學方法，每一種方法都反映了一種思潮，人們一直在試圖尋找最有效的外語教學方法。我國著名英語教育家王佐良教授在上世紀八十年代的一次座談會上曾經(jīng)生動地指出，“Some methods are useful to some people sometimes in some places； no method is useful to all people all times in all places.”到了上世紀九十年代，大家取得共識：現(xiàn)在與將來，都不會有萬能的最佳教學法。這標志著方法時代的終結。從此，外語教學法進入了后方法時代。

后方法時代的外語教學不是不講方法，不是不重視方法。后方法時代的外語教學法不再是由專家為一線教師提供的教學范式和準則（Law Code），而是更加關注學生特點，更加追求實際教學效果，更多提供的是一些超越傳統(tǒng)、多元動態(tài)、靈活開放的外語教學理念。后方法時代的外語教學法不是對傳統(tǒng)外語教學方法的否定和放棄，而是對以往不同方法的整合和超越，并尋求適合具體社會文化、適合具體學習環(huán)境、有效解決問題的的外語教學方法。

本期“專題”欄目由主持人龔海平老師精心策劃組織的這四篇文章涉及后方法時代外語教學研究的主要流派或理念：全語言教學理論、詞匯法教學、任務型教學法和內(nèi)容教學法。雖然這些流派的名稱不同，主張各有側(cè)重，但是都洋溢著后方法時代面向?qū)W生、注重實效的外語教學理念。這些文章的作者都是在教學一線執(zhí)教多年的英語教師或英語教學研究人員，由他們撰寫的四篇文章敘述和展示了中國英語教師對后方法時代外語教學理念的領悟和實踐，很值得一讀。

龔海平老師的文章脈絡清楚地介紹了“全語言教學理論”（Whole Language Approach）的基本概念和核心理念，包括：語言觀、學習觀、師生觀和課程觀。文章認為全語言教學理論不是一種簡單的語言教學方法，而是涉及語言、語言學習、語言教學、教學內(nèi)容及學習環(huán)境的一整套理論和原則。全語言教學理論強調(diào)語言是一個整體，而不是支離破碎的。語言教學要從整體著手，不能把語言肢解和切分。語言教學要重視培養(yǎng)學生運用語言的能力，要關注學生的需求、動機、目的、興趣差異等，從而增強學生的學習愿望。文章認為課程的綜合（Integration）對于發(fā)展語言能力是一條關鍵性的原則，是全語言課程的中心和要旨。龔老師還以譯林版《牛津初中英語》（七年級下冊）教材第四單元課文The Ghost in the Park為例，為讀者展示了什么是“全語言教學”，怎么在教學中體現(xiàn)和運用“全語言教學”的新理念。文章的整體思路是先理論介紹，后應用展示，前后呼應，清晰實用。龔老師在大力推介“全語言教學”理論的同時，非常客觀地指出，“全語言教學”理論“不是包治百病的靈丹妙藥”，我們應該“有選擇地、綜合地考慮到教學對象、教學內(nèi)容本身的特點等教學實際加以創(chuàng)造性地運用”。龔老師的冷靜體現(xiàn)了后方法時代外語教學的重要理念，“只有適用的教學法，沒有最好的教學法”。一線教師應根據(jù)具體學生和具體教學任務，因時因地因人而宜地選擇和創(chuàng)造性地使用不同的教學方法。

邵澤海老師的文章用簡潔易懂的語言介紹了“詞匯法”（Lexical Approach）的概念、功能和應用價值。文章認為“詞匯法”是一個能夠有效改進我國中學生英語口語和書面語輸出質(zhì)量的教學方法。“詞匯法”的基本理念是：（1）詞匯是語言的基礎，詞匯學習是語言學習的核心，貫穿于語言學習的全過程；（2）詞匯中最重要的部分是語塊（Lexical Chunks），語塊（或詞塊）是介于語法和詞匯之間，基本固定，作為整體理解、提取和使用的詞語，如：成語、習慣表達法和一些無需拆分、可整體處理的詞串或句子結構或句首語。作者以自己六年來在教學中親身實踐“詞匯法”教學的經(jīng)歷和體會，為讀者提供了三條實踐路徑：（1）利用一切機會，讓學生接觸、理解、應用英語中的語塊；（2）在教學中要抵擋為學生解釋詞匯差異的“誘惑”；（3）在閱讀教學過程中，引導學生關注語塊的形式和意義。

邵老師的研究很有指導意義和應用價值。詞匯在語言交際中擔負著重要作用，英國著名語言學家Wilkins認為，“沒有語法，人們能說的話很少；沒有詞匯，人們一句話也說不出”。在外語教學中，學習和掌握詞匯是語言學習的基本功，沒有一定量的詞匯，聽說讀寫就無法順利進行，直接影響一個人的語言能力。運用“詞匯法”的理念和方法，解決中國學生英語學習中英語單詞這個“瓶頸”問題，會使很多學生受益。

陳巍老師的文章重點討論了在運用“任務型教學法”（Task-based Language Teaching）過程中出現(xiàn)的“唯任務”和“偽任務”現(xiàn)象，并探究了產(chǎn)生這些現(xiàn)象的原因，以及避免的措施和方法。文章的題目很巧妙，“唯”和“偽”兩個字，生動形象地勾畫出任務型教學法使用中的問題，是一篇很有見解，又有指導意義的教學研究論文。任務型教學理論的核心理念是學習者是在參與活動與完成任務的過程中，通過交際性和有目的的交互活動掌握語言，其主要觀點包括：任務型教學理論認為學習是一個充滿活力的過程，學生個人的發(fā)展是教學的核心。教師最重要的作用是激活學生的內(nèi)在知識系統(tǒng)，并提供給學生一個可同時進行探究的環(huán)境。任務型語言教學要使學習過程充滿真實的個人意義，將真實的材料引入學習環(huán)境，把學習者個人的生活經(jīng)歷作為課堂學習的重要資源。要求外語教師學會促進學習者的整體素質(zhì)的發(fā)展、學習能力的發(fā)展、積極的情感因素和健康人格的發(fā)展。陳老師的文章提出了兩條重要的教學警示并做了示范：（1）避免“唯任務”，只在教學需要時采用任務型教學方法；（2）避免“偽任務”，精心設計符合任務型教學理念的任務。

卓盛老師的文章介紹了“主題教學法”（Theme-Based Instruction）的基本理念，以及在高中英語寫作教學中運用主題教學法的基本思路和教學建議。文章的基本思路是運用主題教學法的理念，解決高中學生英語寫作的問題。如卓老師文中所述，“主題教學法”是內(nèi)容教學法（Content-Based Instruction）的一部分。近年來，內(nèi)容教學法越來越受到語言教師的重視，已產(chǎn)生了較大影響。內(nèi)容教學法認為：外語教學要創(chuàng)造有意義的學習情景，要使用有意義的、自然的、生動活潑的、真實的語言素材。教師在教學活動中讓學習者用英語提出問題或要求，表達感情，查找信息，完成一項任務，等等，使他們學到有用的、地道的、真實的語言，而不是矯揉造作的課堂對話。內(nèi)容教學法的主要原則是：（1）教學決策以語言內(nèi)容為主，而不是以語言形式為主；（2）語言技能要綜合發(fā)展和培養(yǎng)，而不是分別訓練；（3）激發(fā)學生主動地參與語言學習的各個不同階段；（4）教學盡量選擇貼近學生生活、適合學生認知水平的內(nèi)容；（5）選擇鮮活的語言材料，設計真實性任務和活動；（6）引導學生關注語言的特點和規(guī)則。

讀完本欄目的四篇文章，我感到十分欣喜。一線教師策劃組織專欄文章探究外語教學理念本土化是一個創(chuàng)舉，具有豐富教學經(jīng)歷的一線教師參與教學理念的理論介紹工作定會產(chǎn)生一舉多得的效果，有利于他們成為研究型骨干教師，有利于提升課堂教學實踐的水平，有利于對相關教學理念的檢驗和創(chuàng)新。

同時，我個人認為后方法時代外語教學研究的全球化和本土化過程是相互促進的。一方面中國的外語教學的特點不妨礙我們借鑒國際上比較成熟的理念和做法（學習/引進，理解/評價，實踐/改進）；另一方面，我們也應該在進行本土化實踐的過程中，積極參與國際交流和對話，促進全球化的進程。

最后，建議一線英語教師在外語教學理念本土化進程中，嘗試做一做“驗證研究”（Replication Research），用我們的數(shù)據(jù)，檢驗西方已做出的研究結論。只要我們做得規(guī)范，能夠或驗證已有結論，或修正、推翻某些結論，都是有意義的。建議有條件的學校和教師，嘗試做一些中國學生在中國學英語的跟蹤研究（Longitudinal Study），跟蹤研究的基本理念是對一組或多組學生進行持續(xù)相當一段時間的觀察，以探究他們學習和成長的發(fā)展變化和規(guī)律。跟蹤研究的價值在于，它所展示的研究成果不是一張“快照”（Snapshot）而是一部“電影”（Movie）。英語學習是一個長期的過程，一些基于較短時間的教學研究很難解釋我國英語教學中長期困擾學生和教師的難題，從跟蹤研究的視角去探究，有可能比較透徹地認識和闡釋這些問題。

（作者系北京師范大學外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