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國有企業改制過程中,工人階級尤其傳統產業工人階級面臨從“社會契約”到“市場契約”以及從“單位”到“社會”的轉變。與既往的狀況相比較,國有企業中的工人在政治、經濟、社會等各個方面都發生了不同程度的改變,具體表現在其所擁有的政治地位、經濟收入及社會聲望的變化等方面;而國企工人所擁有的社會資本及所建立的自我認同的狀況及其變化,又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其未來的發展方向。
國企改制工人階級社會資本地位變化
一、國企改制與工人階級的發展與變遷
1.國企改制的發展歷程
從1949年到1978年,我國實行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在這種體制之下,國有企業被看作是政府主管部門的附屬物,只是用來完成國家計劃任務的生產單位,缺少自主經營權。企業的各項活動過程和結果都受到國家控制,特別是企業的利潤,除一部分留作廠長基金外,企業全部上繳。這種體制在建國之初確實有助于集中力量恢復與發展國民經濟,進而進行以工業化為主要內容的現代化建設。
20世紀70年代末的國內政治變動為改革開放提供了有利時機。另外,在組織、思想上的解放也為改革開放政策和舉措的出臺提供了重要前提。具體到國有企業改革方面,我國從1977年始對經濟進行了局部調整,其中包含加強對某些部門集中統一的領導,調整部分工業企業的隸屬關系,上收部分財政、稅收、物資管理權,恢復企業獎勵、計件工資和企業基金制度以及整頓市場等舉措。這些舉措有效地消除了混亂,并在一定程度上恢復了經濟秩序,也為國有企業改革提供了良好的環境。自20世紀80年代起,中國正式啟動企業改革以期使國家的工業化走上合理化的軌道,而改革的焦點就集中在國有部門的工業企業。
2.工人階級的發展歷程
中國工人階級的發展隨著中國社會的轉型歷經了不同階段。早在建國以前,工人階級就已初步形成,傳統產業工人是構成主體。追溯到解放前期,我國最早的產業工人大約出現于19世紀60年沿海地區外資開辦的工廠中,這時的工人階級基本上具有馬克思所描述的一般特征。1949年以后,工人階級的社會地位發生了巨大改變,一躍成為新中國的主人,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工人階級是先鋒隊、主人翁。建國初期頒布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明確指出,我們要實行工人階級領導的,以工農聯盟為基礎的團結各民主階級和國內各民族的人民民主專政。隨著中國積極推進以工業化為主要內容的現代化建設,傳統產業工人群體不斷壯大,一直延續到改革開放初期。
改革開放以后,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確定了工作重心——“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確定了以公有制為主體、多種經濟成分和多種經營方式長期并存的所有制結構。隨著市場經濟逐步實行,單位制解體使計劃經濟體制時期形成的身份制與單位制消解,這項變革同樣也使得產業工人終身就業的傳統逐漸消解,工人與單位的關系只限于經濟上的契約關系,工人從“單位”走向“社會”,傳統產業工人以及以之為主體的工人階級原先在政治、經濟、社會等各方面的優越地位也在這個新的利益格局當中逐漸下移。
二、國企改制進程中工人階級的地位變化
1.國企改制前工人階級的地位
20世紀50年代至70年代,中國實行高度集中的經濟政治體制。在這種體制下,勞動者和企業、國家之間形成了一種“社會契約”關系,由此形成的企業勞動關系本質上是一種自上而下的行政隸屬關系,而非雇傭關系。其特點是政府用行政手段將城鎮勞動力統一分配到國有或集體所有企業后,再以“固定工”的形式使勞動者與企業保持終身固定的勞動關系,即“鐵飯碗”。相較其他階級,“鐵飯碗”制度給國企工人帶來了諸多地位方面的優勢,主要體現于政治、經濟及社會地位上。
(1)政治地位
從政治立場、政治身份、家庭出身等角度來看,工人階級擁有較高的政治地位。
首先,特殊的國家政策和意識形態使得工人階級成為國家的“主人翁”,即工人階級是國家的領導階級,因而傳統產業工人被賦予了非常特殊并優越的政治身份;其次,我國實行人員配置的“身份分割”,用檔案、戶口、糧食供應本等制度在不同階層之間劃出了界線,工人階級內部根據職業身份和政治地位的不同劃分為干部和工人兩種類型,形成了中國特有的城鄉二元結構及農民、工人、干部等級結構,而實質上這也是對工人階級成員的政治身份的定位。相較于農民,在這種“身份分割”背景下,傳統產業工人在政治地位或政治身份方面都有較大的優勢。
(2)經濟地位
改革開放前,工人階級作為國家的領導階級得到強化,在整個社會結構中處于中心地位。因此,在將這一優越的政治地位落實到社會生活特別是職業生涯之中的時候,我們看到了工人階級有別于農民的生存方式:在30多年的計劃經濟時期,幾乎工人階級的全部成員都被全民所有制企業和集體所有制企業也是“單位”所容納,并因此獲得了全面的職業和生活保障。具體來看,在傳統收入分配方式上,雖然人們通常認為城市勞動者的福利待遇具有“低工資,高福利”的特點,但與農民相比,傳統產業工人仍然具有明顯優越的經濟地位。改革開放前,雖然傳統產業工人并未擁有較高的工資收入,但由于其報酬中福利成分所占比例大。因此,總體來看,傳統產業工人擁有較高的經濟地位。
(3)社會地位
在計劃經濟體制時代,傳統產業工人在政治與意識形態上擁有國家領導階級的地位;在經濟方面,較高的福利待遇彌補了較低的工資收入,使得傳統產業工人擁有較高的經濟地位。由此帶來的則是在政治地位和經濟地位基礎上,工人階級在整個社會分層體系中占有擁有較高的位次。這些不僅體現于其家屬、子女獲得的社會資源上,同時體現于社交、婚姻選擇等方面,所有這些條件都使得工人階級享有較高的社會聲望。
可以看到,在企業職工與國家的“社會契約”關系中,職工通過國家賦予的方式在政治、經濟、社會等三個方面都獲得了較高的地位,并以此獲得了更多資源。然而隨著20世紀80年代開始的經濟轉軌,國企職工的社會地位趨于下移。
2.國企改制后工人階級的地位
20世紀80年代始,隨著一系列制度的頒布和實施,與國有企業工人關系密切的“身份制”和“單位制”逐漸解體,工人與企業、國家之間歷史性形成的“社會契約”逐漸被市場化的“勞動關系契約”所取代。隨著單位制的逐漸解體,傳統產業工人以及以之為主體的工人階級原先在政治、經濟、社會等各方面的優越地位也在這個新的利益格局當中逐漸下移。
(1)政治地位
改革開放伊始,國家的總體目標由先前獲得各階層合法性支持以鞏固政權過渡到以經濟增長和社會發展為中心目標。與以前相比,工人階級作為先前國家領導階級的政治地位優勢明顯下降。根據全國總工會1988年4月至9月對全國17個城市的21萬名職工進行的抽樣調查表明,工人群眾普遍反映自身地位下降了。在調查中,有36.6%的職工認為自己在企業中沒有主人翁地位,有51.5%的職工認為在企業中主人翁地位不高。由此看到,雖然在名義上工人階級依然是國家的領導階級,但在工人階級內部,他們開始喪失對自身“主人翁”地位認同的自信,這樣一種主觀自我認知從某種程度上可以印證工人階級政治地位的下移。
(2)經濟地位
改革開放后,國有企業工人的“終身工作制”逐漸轉變為“市場合同聘用制”,隨著逐漸失去原有“鐵飯碗”體制的庇護,傳統產業工人階級也從以單位為主體的保障體系走向勞動力市場與市場化的社會保障體系??傮w來看,政府從經濟領域的逐漸退出,打破了原有傳統產業工人高福利的狀態,國企工人的經濟地位明顯趨于下移。
(3)社會地位
隨著傳統產業工人逐漸喪失“主人翁”地位所帶來的政治地位的下移,以及由于社會保障和社會福利體系的改革所帶來的傳統產業工人社會保障和社會福利的縮減,傳統產業工人的社會地位趨于下移,其中比較明顯的是國企改制所造成的大量下崗失業人員以及由此引發的社會后果。隨著單位制及身份制的解體,在工人與企業、國家之間由“社會契約”走向“勞動關系契約”的過程中,傳統產業工人的政治地位、經濟地位和社會地位都程度不同地呈現下移趨勢。
三、社會資本與工人階級的地位變化
改革開放以來,工人階級原來有占有的社會資本發生了明顯的變化,而工人階級社會資本的變化直接導致了工人階級地位的變化。
1.社會政策與工人階級的地位變化
著眼于國內范圍,戶籍制度的松動及單位制的解體直接導致了工人社會資本總量及構成的變化,進而導致工人階級總體地位及內部結構的改變。改制前,由于特殊的國家制度與體制,工人階級內部構成比較一致,分化較小,社會地位相對較高。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當時的社會政策構成了工人階級總體的一種社會資本,保證了工人階級在社會上的較高地位及內部的高度一致性。國企改制打破了原先的體制束縛,工人階級的流動性增強,相比階級的總體資本,工人的個體資本對其身份和地位的影響更加凸顯,直接決定了他們的流向及新的社會地位的形成。
改革開放以來,戶籍制度的松動直接增加了社會的流動,最為明顯的表現即是增加了農民流入城市的機會,而農民進城就業客觀上對原有工人階級造成了多方面的沖擊。在工作機會方面,由于農民工的雇傭工資相對較低,因此農民工在勞動市場中更具競爭力,而這直接導致了傳統產業工人的工作機會的流失。而隨著單位制向市場制的逐漸轉變,大中型企業和集體企業出現了大量的下崗工人。職工不僅沒有了原有的完善的社會福利保障,下崗后也缺少相應的社會保障,而這則直接導致了傳統產業工人經濟地位的下移。
戶籍制度的松動使得大量的農民流動至城市,進而擠壓了傳統產業工人的生存空間,在與農民工的競爭之中,傳統產業工人在總體工作機會減少的同時,其經濟地位與社會地位也隨之下移;而單位制的逐漸解體更不僅縮減了傳統產業工人的原有完善的福利保障制度,更迫使一部分工人下崗。與改制前相比,這無疑使得傳統產業工人的社會、經濟地位明顯處于下移趨勢。
2.全球化與工人階級的地位變化
在國際范圍,隨著改革開放,我國政治經濟等各領域深受全球化影響,它帶來的不僅是民族生產方式向世界生產方式的轉變,同時也是民族社會形態向世界社會形態的轉變。從當今世界發展的趨勢來看,全球化對工人階級的影響有利有弊,并體現于其經濟、社會地位的轉變上。
可以說全球化進程為工人階級帶來了諸多益處,并集中體現于其經濟地位的強化和鞏固。然而,隨著全球化進程的不斷加深,中國逐漸變為世界工廠,工人在其中受到的價值剝削也體現了其經濟利益的受損。以短期合同比例增多、工作時間延長、勞動強度加大等為典型表征的勞動不穩定性(precarity)日益突出,無不體現了其經濟利益的受損和經濟地位的下移,相應地也造成了他們在社會福利及政治權利方面的不穩定性,甚至因此而淪落到社會的邊緣。由此可見,全球化對于傳統工人階級經濟地位和社會地位的雙重效應。
四、中國工人階級的未來
工人階級的美好未來或許首先需要工人階級——尤其是傳統的工人階級——舍棄工人階級的傳統身份。此外,再輔之以工會等社會組織的扶助來促進工人階級的發展或新工人階級的形成。
1.重建身份認同
一方面,他們認同傳統的工人階級,認為待遇和地位以及生活當中的穩定應和先前一樣;另一方面,他們也希望在這種轉型與變化當中受到應有的保護和利益。遵循市場邏輯、按供求關系運行的市場化非公有制企業在計劃經濟體制內早已存在,它的發展為后來的國有企業改革提供了借鑒。市場轉型中的國有企業改制,其實質是將國有企業不斷推向市場的“企業本位化”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勞動關系完成了商品化。國企改制過程中,工人將不可避免地要逐漸直接面對資本市場中的企業管理者、面對國家的政策和法律,而不再直接面對行政性的企業管理者和國家的計劃總體。
將工人階級不愿舍棄的對計劃經濟體制時傳統工人身份的認同放在現代化進程的市場經濟轉型當中我們就會十分清晰應當如何對待工人階級的傳統身份認同。在這種歷史性的轉型當中,雖然工人不再像以前那樣可以獲得計劃好的、穩定的福利和生活,但卻獲得了轉型所帶來的平等地參與到市場當中的機會,也獲得了運用相應規章制度保護權益的權利。在現代化的潮流當中,工人階級如何正確地看待轉型并及時調整身份認同,以及利用好自身的自由及權利去維護權益、爭取機會,將會對工人階級未來的發展產生重大影響。
2.再造工會功能
國有企業的轉型伴隨著全球化的進程,使得原來處于主人翁地位的工人階級,在勞動力市場當中一下處于弱勢地位,在國家經濟建設提到臺前來的同時,也容易出現“大資本”“小工人”的現象,引發各種勞動關系上的沖突。《中華人民共和國工會法(修正)》當中明確寫道:“中華全國總工會及其各工會組織代表職工的利益,依法維護職工的合法權益。就現實的情況來看,工會組織的功能發揮還存在一定的障礙。”有觀點認為,工會組織在國有和集體企業改制過程中發揮作用不力,對上千萬職工的下崗分流負有一定的“道義責任”。在當今新一輪國企改制即將啟動的時候尤其需要我們警醒,需要切實提高工會維護工人權益的認識、提高工會維護工人權益的能力。在全球化的背景下,由于外來資本和技術的涌入,傳統工人階級社會資本相對匱乏的局面可能會在一個相當長的時期內存在,通過各項教育培訓活動實現工人階級的增能應當是工會的重要使命。
總之,中國工人階級曾經有過輝煌的昨天,在轉型期的今天雖然面臨了比較嚴峻的形勢,出現了政治地位、經濟地位和社會地位的下移。但通過工人階級自身的努力,借助工會組織的扶助和社會政策的完善,重建認同、再造資本,可望在新的社會結構體系中找到屬于自己的正確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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