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大學外國語學院,陜西延安716000)
詩歌是人類歷史上比較古老的一種藝術表現形式,對其研究也是層出不窮。然而傳統的詩歌研究大多是從修辭方面出發,關注詩歌的比喻和借代,詩歌的主流評論反映了評詩人相當主觀的、印象派感悟,詩歌的理解似乎是無跡可尋(藍純,2005)。隨著認知科學的發展,更多的語言學家從認知的視角對詩歌進行了形式和意義的研究。萊考夫和特納(Lakoff&Turner,1989)的詩歌分析指出詩歌文本是整體圖像的表述;特納(Turner,1987,1996)則詳細分析了詩歌文字隱喻規約的概念映射連通問題;福瑞曼(Freeman,1995)探討了詩歌的容器圖式、整體意象、隱喻對意象的創造等問題。盡管詩歌的傳統修辭分析方法有其存在價值,但是其分析方法不能科學地揭示詩歌形式和意義的關系,詩歌的意義似乎是無跡可尋的,而概念整合理論為詩歌的分析提供了可以利用的理論框架。因此,本文從概念整合理論的新視閾出發去解讀龐德的意象派詩歌的意義產生的認知機制,從而更好地理解詩歌形式與意義的關系。
談起概念整合理論,Lakoff和Johnson的概念隱喻理論的貢獻是必不可少的。首先,概念隱喻理論是兩個概念域的系統投射,即源域向目標域的跨空間投射。隨后,Fauconnier(1994)提出了心理空間理論,它研究了人類語言在認知結構中的體現。在心理空間理論的基礎上,Fauconnier和Turner(1998)提出了概念合成理論(Conceptual Integration Theory,簡稱CIT)。概念合成理論是人類把來自不同空間的輸入信息有選擇地投取其部分意義整合起來而成為一個新概念結構的一系列認知活動[1]。
Fauconnier和Turner提出了四空間論,并指出概念合成是在四個基本空間中進行的:類屬空間(generic space)、輸入空間Ⅰ(input spaceⅠ)、輸入空間Ⅱ(input spaceⅡ)和整合空間(blending space)。兩個輸入空間的內容是指兩個概念域中涉及的概念所激活的相關信息,同時也包含文化、語境和其他背景信息的附加結構。類屬空間是指兩輸入空間所共有的一些抽象組織和結構;合成空間是輸入空間I和輸入空間Ⅱ部分地有選擇地投射到的另外一個空間[2]。概念整合過程是指包含兩輸入空間的一些抽象的組織和結構的類屬空間向兩個輸入空間映射,整合出兩輸入空間共同的、抽象的組織和結構,輸入空間映射具有部分與選擇的屬性,當輸入空間Ⅰ和輸入空間Ⅱ部分地有選擇性地投入到合成空間后通過“組合”(composition)、“完善”(completion)和“精致”(elaboration)三個彼此關聯的心智認知活動的相互作用產生新創結構(emergent structure),在新創結構中完成意義的產生的在線認知過程。這四空間的關系如圖1所示:

圖1 概念整合網絡(Fauconnier,1997:151)
新創結構是概念整合成果性的產物。Fauconnier指出,新創結構產生于相互關聯的三個途徑:(1)組合:將輸入空間的投射物組合在一起產生一種新的關系,這種關系不是以分別的輸入形式存在的。(2)完善:借助文化模式背景框架知識和認知使構造結構投射于輸入整合,這里輸入是整合中較大的自身包括的結構,繼發結構激活了整合模式,“完善”后進入較大的新創結構。(3)精致:整合中的結構可以被精致加工,這種精致加工是種“連續整合”,根據其自身的新創邏輯進行的整合。之前的研究中概念合成理論主要集中在對新詞、笑話、幽默言語和日常對話中的隱喻等隱喻現象的闡釋。概念合成理論作為一種普遍的認知過程,也可以為詩歌中意象的理解提供幫助[3]。
顧名思義,意象派詩歌主要是通過“意象”來組織詩歌的形式,也就是說運用一系列客觀的具體事物的重疊、排列或著穿插,從而起到相互映襯的作用,使內心的東西外觀出來,抽象的事物變得更為具體。這種詩歌的特點是:第一,詩人擺脫傳統的五步抑揚句的束縛,運用自由體的形式來描述事物;第二,詩中不包含任何的解說成分,甚至沒有一些必要的關聯詞,所以它們往往表現出很大的歧義性:也就是說讀者所面對的雖然只是一個或數個客觀意象,而不同的讀者針對其中的象征意義或多或少地會存在不同的理解;第三,意象派詩歌也注重對瞬間經驗的感性捕捉,所以這種詩歌一般來說都是很短小的[4]。所以,針對以上這些特點,意象派詩歌要求讀者在閱讀中充分調動自己的想像力去體會詩中的意境與情感,然后再將這些感性的經驗上升為理性的認識。本文選取了意象派詩歌中的兩首典型的隱喻性意象的詩歌,運用概念整合理論以及概念網絡模型圖來闡釋意象派詩歌意義的生成機理[5]。
作者運用概念整合理論解讀龐德(E.Pound)具有代表性的詩歌《在地鐵車站》(In a Station of the Metro):
The apparition of these faces in the crowd:
Petals on a wet,black bough.
譯成中文是:人群中的面孔幽靈般時隱時現;
濕漉漉的黑枝頭上花瓣片片。
在這首詩中,龐德突出了“faces”和“black bough”,使“黑壓壓擁擠人群的臉”同“濕漉漉壓滿枝頭的花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6-7]。詩人通過兩種視覺象似捕捉到了“faces”和“petals”象似性的瞬間概念,并在心智空間進行整合,如圖2所示:

圖2 《在地鐵車站》的概念整合模型圖
在輸入空間I中,濕漉漉的枝條充當著花瓣的背景,對人們的視覺來講是一種暗色調,而花瓣在這個暗背景映襯下會格外顯得顏色鮮艷,從而和暗背景形成非常鮮明的對比。而在輸入空間II里,apparition一詞描述了那些在地鐵車站來來往往面孔。可想而知,在一個人流攢動的地鐵車站,那些幽靈般不斷出現的面孔會包括各種形形色色的人群,例如某些蒼老抑或天真的面孔,匆忙抑或悠閑的面孔,還有時尚漂亮、瀟灑英俊的面孔抑或墨守成規的面孔。顯而易見,在這樣一個幽暗、潮濕的模糊背景襯托下,一張張美麗的面孔才更加被突顯出來,從而濕漉漉的枝條和地鐵站,花瓣和臉龐在新創結構中建立起了聯系[8-10]。
可以這樣理解新創意義的生成:“in the crowd”和“wet black”相互疊加,一個是地點狀語,一個是形容詞詞組,這兩個詞組疊加不僅可以指地鐵站的潮濕,還能指黑壓壓的人群;“of these faces”和“on a bough”是所有格和地點狀語兩個不同詞組的疊加,說明了在站內像幽靈般閃現的憧影原來是來往人群的臉龐。讀者由此可以聯想到,人群行走在陰暗潮濕的地鐵站中,這地鐵站的通道,好像濕漉漉的黑色枝條,而在這黑色枝條上的花瓣,是那些“美麗兒童”、“美麗女人”的臉龐。這樣的一種場景不禁讓人感嘆,花朵也終會有凋落的一天,自然界的美也不能長存,更何況在這巴黎大都市一隅曇花一現的美麗面孔呢?由此讀者可以領會到詩人想要表達的是對都市生活中的轉瞬即逝的美的一種悵惘之情[11]。
下面作者對我國現代詩人賀敬之的《放聲歌唱》中的詩句運用概念整合理論來解析。
無邊的
大海
波濤洶涌……
生活的
浪花
滾滾沸騰……
詩人提取了“大海”和“生活”兩個空間圖式,兩個空間圖式中的成員具有共性的連通(“波濤洶涌”—“滾滾沸騰”;“無邊的”—“生活的”)形態象似與神似相呼應,并用突顯的書寫形式將兩種象似圖式“比”“興”鮮活地表達出來。這樣詩歌的思維是基于圖式象似性之間的屬性映射連通、圖式概念整合而產生了新創意義:“生活像大海一樣充滿生機”;所說的詩歌創造“意境”,使人“浮想聯翩”的實質是詩人的概念整合思維創造了新創意義[12]。新創意義是層生出來的、心靈感知的,并非一定是具體的、有形的表征。利用概念網絡模型圖,如圖3所示:

圖3 《放聲歌唱》的概念整合模型圖
傳統的詩歌研究大多關注詩歌修辭手法的運用,但不能真正地解釋詩歌意義生成的機理以及詩歌形式與意義的關系。從以上的分析不難看出概念整合理論為意象派詩歌的研究提供了一個全新的視角。意象派詩人通過運用幾個簡單的意象,從而達到隱形地表達了一定的概念與情感的目的,然而讀者僅憑這些簡單的意象,同時結合自己的親身經驗,在大腦中進行概念整合,就能領悟出作者想要表達的真正思想內涵[13]。由此可見,概念整合的解釋力是非常強大的,它不僅可以為認知語言學的研究作出一定的貢獻,而且能為研究各個層次的意義構建提供了一種新的認知工具。總而言之,在詩歌方面概念整合理論的解釋力是非常巨大的,值得我們在今后的研究中更加深入地思考。
[1] Fauconnier,G.Mental Spaces:Aspects of Meaning Construction in Natural Language[M].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4.
[2] Fauconnier,G.Mappings in Thought and Language[M].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7.
[3] Fauconnier,G.﹠ Turner,M.Conceptual Integration Networks[J].Cognitive Science,1998(22).
[4] Freeman,M,H.Metaphor Making Meaning:Dichinson’s Conceptual Universe[J].Journal of Pragmatics,1995(24).
[5] Lakoff,G.﹠ Turner,M.More Than Cool Reason:A Field Guide to Poetic Metaphor[M].Chicago,IL: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9.
[6] Turner,M.Death Is the Mother of Beauty:Mind,Metaphor,Criticism[M].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7.
[7] Turner,M.The Literal Mind[M].New York,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6.
[8] 何熠.概念整合理論對意象派詩歌的解釋力——解讀龐德的《在地鐵車站》[J].湘潭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7(11).
[9] 藍純.認知語言學與隱喻研究[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5.
[10]劉守蘭.英美名詩解讀[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2003.
[11]王寅.認知語言學[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6.
[12]王正元.概念整合理論及其應用研究[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9.
[13]袁周敏,金梅.概念整合理論對詩歌意象的闡釋[J].外國語言文學,200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