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鐘聲
(武警警官學院 人文社科系,四川 成都 610213)
李昂是臺灣文壇中備受關注及爭議的一位女作家。她備受關注及爭議的原因在于其小說敢于選取禁忌題材。李昂的小說對性問題、性主題及與之相關的倫理道德問題都有露骨的描寫,因此對其小說的評論褒貶不一。小說《殺夫》是李昂的代表作,也是她個人創作的高峰。雖然對這部小說的評價頗有爭議,但作品中對人性問題的反映及對封建制度迫害的揭露是具有其深層意義的。李昂曾在受訪問時講到:“文學的最終目的是寫人性,而人性是被社會所制約的,所以我很愿意去探討社會制約所影響的人性問題。”①由此可見,李昂的小說《殺夫》不是“以性寫性”,而是“以性言他”,以性透視社會人性,以性透視社會弊病,具有重要的社會歷史意義。
《殺夫》被李昂稱為“吃不飽的文學”,主要講述兩代人、兩個女人的悲慘命運。陳林市的母親,因饑餓而失節,后被家族懲處,從此失蹤。陳林市在饑餓中長大。隨后又成為交易的貨物嫁給屠戶,為叔叔家換得長期吃肉不要錢的“肉票”。陳林市在最初嫁給陳江水之后,對自己終于能吃飽的生活現狀很滿足,文中有這樣一處描寫:“(林市)心中模糊地想著這個男人就是人家所說終身的依靠了,可是究竟依靠什么,一時也沒能想清楚。”雖然陳江水每天晚上肆意虐待她,但第二天都會帶回相對“豐盛”的食物。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能吃飽就讓林市滿足。認識鄰居阿罔官之后,她想有個好名聲,想融入村里婦女姐妹的小團體圈子。當聽說自己丈夫賭博時,林市表現出的更是一個賢妻的形象。膽怯而堅決地勸告丈夫:“你能不能不要去賭”,“免得遭人閑話”。甚至天真地希望和陳江水同甘共苦:“再怎樣艱苦我都會跟你。”小說最后,在描寫到林市拿起殺豬刀砍向自己丈夫時,也是帶有一種反抗的自發性和盲目性,林市置身于幻覺中,把陳江水時而當成穿軍服的男子,時而當成掙扎嚎叫的豬仔。所以林市殺死丈夫只是精神失常者的非自覺行為。可悲的林市從未覺醒過。小說從林市的“安分守己”揭示出封建社會對女性的道德標準,婦女最重要的本分是“在家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小說中阿罔官那些長舌婦對她的“公眾輿論”壓迫,以及農耕社會中,人類自身對鬼神的敬畏。這種種的封建禮教作為社會道德束縛著林市,活活將她逼上絕路。小說在林市殺夫之后,林市并沒有得到解脫,等待她的是被判決槍斃以及游街。”在這里,“‘示眾’無疑象征著被逐出歷史的女性,連同他們對歷史發言的權利,也一道被驅逐了。”[1]
《殺夫》是一部描述傳統社會兩性關系本質的作品,作品中處處體現出“殺夫”框架下的人性書寫。陳林市的人性完全被封建體制和男權道德標準所絞殺。作為小說中男性形象的代表——陳江水,雖然外表強勢,身上流淌著惡魔般的血液,依然是社會底層中的一個悲劇性小人物。陳江水年幼時便沒了父母,從小備受欺凌;為了生存,走上殺豬的謀生道路。成年后,就以豬肉換取媳婦過門。小說的結尾以陳江水被殺而告終,看似他折磨虐待林市是罪有應得,但他的本性中還存在著“善”;他人性中的“惡”,是受整個封建社會男權思想的毒害所致。他對于鄰居阿罔官,雖然很厭惡,卻在阿罔官危險時,出手相救。這些“善”與“惡”構成了陳江水復雜的人性特點,同時也顯現出了他人性被侵蝕的悲劇所在。
《殺夫》這部小說,作者李昂用了大量筆墨來進行環境描寫:既有突出鹿港當地風情的自然環境描寫,也有通過菊娘顯靈等鬼魂傳說及各種民間祭拜神鬼的活動,所營造出的濃厚封建迷信氛圍。在以男權為中心的中國封建社會,這些封建禮教文化已經深入女性的靈魂,儼然讓她們成為男權社會權力的代表與化身,這是女性自身人性喪失的悲劇,也是女性自身不覺醒,缺少反抗意識的深層悲劇。
李昂小說《殺夫》中的人性悲劇,根本原因是由于女性經濟上不獨立,男性往往處于經濟上的主導地位,女性在家庭經濟中只能處于被動的附屬地位。整部小說的主題只有“性”與“饑餓”,所以就性別與權利的關系而言,弱勢的女人為了解決“食”(饑餓)問題,只能以身體來換取生存資料。相對于林市的肚子的“饑餓”,陳江水對于“性”的索求似乎也是迫切的“饑餓”,他每次“殺完豬后回來要她,這已經成為習慣”。《殺夫》透露了傳統男權社會對女性經濟地位及身體的操控。如《殺夫》中的“林市身上沒幾兩肉”,在面對身強力壯的屠戶丈夫時,她根本無力抗衡。傳統女性沒有自己獨立的地位和任何發言權利。小說《殺夫》曾在故事開頭中敘寫到林市做的噩夢,她向別人傾訴自己的恐懼、害怕和苦惱,沒人愿意聽她的胡言亂語,還被人說成“思春”。作品中還特別寫到,以阿罔官為首的婦女們,整日以鄰里的隱私作為談資,最感其興趣的,就是人們禁忌但又關注的有關性方面的流言。當林市聽到詆毀自己的流言,凄慘的嚎叫聲被扭曲成叫床聲,心靈上又一次受到重創。于是,流言變成了殺人于無形中的利器,更變成了摧毀人精神意志的毒藥。
李昂的《殺夫》其批判的鋒芒直指封建家族勢力和以經濟基礎決定的男權文化的弊端;揭露出了當時社會及體制壓迫在女性身上的族權、夫權、神權的殘酷性。如林市母親失節后,面臨“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這里受壓迫者得不到任何同情,有的只是壓迫者的冠冕堂皇。因此,封建體制化的影響在老百姓的腦海中已經根深蒂固。神靈鬼魂之說是封建迷信觀念發展到極端化的產物;更是封建社會體制對人的精神控制。小說在敘寫陳江水誤殺母豬和鴨仔之后,都會有驚恐的罪惡覺,燒冥紙祭拜,祈求生靈另行投胎轉世。陳江水進豬灶必拜“獸魂碑”,以及在救了阿罔官之后對吊鬼的心存忌諱,都可以看出封建迷信思想對人們精神上的要挾。小說中,連陳江水這種兇煞惡神似的人都被神權所壓迫,像林市般的女性弱勢群體更表現出對鬼魂神靈的極端敬畏。《殺夫》所表現的神權下人的精神危機是對歷史的控訴,更是對封建體制把人制度化的控訴。
李昂的小說在創作時,經常觸及“性”題材,但李昂并不單單是一位有著強烈女性意識的作家;“性”題材的選取只是剖析問題的切入點,李昂重在借此來反映社會現狀、透視社會人生,揭露人性問題。《殺夫》就體現出李昂的情愛小說敢于直面現實人生,敢于向封建傳統體制以及不合理的社會現實發起強烈的拷問,打破了臺灣女性文學所慣用的閨秀文學模式,具有更為強烈、厚重的社會意義,走在了新女性主義文學創作的前列。
【注釋】
①李昂語.轉引自邱貴芬.(不)同國女人聒噪[M].第99頁 第93頁.元尊文化企業股份有限公司,1998.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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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王德威.性,丑聞與美學政治——李昂的情欲小說[C]//李昂. 北港香爐人人插.麥田出版社,1997.
[4]梁鴻.從性的成長看女性的命運——試析李昂小說中的性意識[J].華文文學,20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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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朱劉霞.“殺夫”框架下的人性書寫——李昂《殺夫》與池莉《云破處》比較研究[J].文學自由談,20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