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正聿
“主體際”與主客體關系
人是作為社會性存在而與世界發生主客體關系,因此,在人與世界的主客體關系中,同時存在人與人之間的“主-主關系”即“主體間關系”或“主體際關系”。
物質生產活動是人的最基本的實踐活動,它總是表現為雙重關系:一方面是人與自然之間進行物質交換的“主-客關系”,另一方面則是人與人之間相互交往的“主體間關系”。作為物質生產活動的雙重化過程,人與自然之間的“主-客關系”和人與人之間的“主體間關系”是互相作用、互相規定、互為中介的。作為“主體”的人并不是單獨的個體,而是個體間相互交往構成的“人類”。人是以“類”的方式與自然構成“主-客體關系”。
人類社會的歷史,不僅僅是物質生活資料的再生產的歷史,也不僅僅是人自身的再生產的歷史,它同時還是一個社會關系的再生產的歷史。“再生產”是一個生產關系乃至全部社會關系的再生產的過程。社會關系的再生產的過程,就是“主體間”或“主體際”的再生產過程。
主體和客體的關系,不能把它簡單化,也就是不能離開“主體間”關系去看待主客體關系。“我”之所以構成主體,是因為“我”自身就是一種分裂,我既是我,我又是我們!我既是單數的存在,我又是復數的存在。我只有是“我們”,我才能夠構成主體,我不作為“我們”,我構不成主體,這就叫“主體際”,或者叫“主體間”。主體實際上是一個大我,這個大我構成了極為錯綜復雜的我與我的關系――主體際關系!主體際關系構成了主客關系的前提。換句話說,沒有主體際關系,不會有主客體關系。
在人與世界的主體與客體的關系中,“概念”占有特殊重要的地位。概念既是人類思維的形式,又是人類認識的成果。概念以內涵與外延相統一的方式構成主體對客體的規定性的把握。因此,在人與世界的現實關系中,作為主體的人既要以概念的方式去把握、描述、解釋和反思人與世界及其相互關系,又要以概念的方式去理解、解釋、規范和反思人與世界及其相互關系,還要以概念的方式去建構關于世界的規律性圖景以及對世界的理想性、目的性要求。這表明,人類在自己的社會實踐活動中,必須和只能以概念的方式去實現對世界的本質性、普遍性、必然性和規律性的把握與解釋,也就是以概念的方式實現思想中對世界的占有。概念是人在思想中構筑經驗世界的方式,也是將思想中的世界世世代代傳遞下去的社會遺傳方式。概念是人類歷史文化的“水庫”,也是人
類認識發展的“階梯”和“支撐點”。人們從歷史上承繼下來的各種概念體系,直接地和深層地制約著和規范著人們的歷史性創造活動,制約著和規范著人們對世界的理解、人們之間的相互理解和每個人的自我理解。在這個意義上,人類的文明史也就是概念的形成、演化、變革、更新和發展的歷史。這表明,人通過“概念世界”即“歷史文化水庫”而實現了主體之間的溝通,形成了現實的“主體際”關系,并從而形成了歷史地發展著的“主客體”關系。
現代社會為什么凸顯了主體際關系?現代哲學為什么凸顯了對“交往實踐”的研究?我們為什么把今天的時代稱作“信息時代”、“網絡時代”、“知識經濟時代”?這意味著在“歷史”已經成為“世界歷史”的現代社會,人與人之間的聯系、交往、合作更為突出和重要了。
主體的自我意識
主客關系,是以人意識到自己是“主體”為前提的。人的自我意識,首先是一種主體的自我意識,即自覺到“我是主體”的意識,確認和肯定“我”的主體地位的意識。
主體的自我意識,主要包括自立意識、自重意識、自信意識、自愛意識和自尊意識等等。然而,如果深究這些主體的自我意識,我們就會發現,蘊含在這些主體自我意識中的實質性內容,就是對人自身存在“意義”的自我意識。人們如何理解和對待自身存在的“意義”,就會如何理解和對待自己作為主體的存在。
人是現實的存在,但人又總是不滿意和不滿足于自己的現實,總是渴望把現實變為人的理想的現實。就此而言,主體的自我意識,總是表現為意識活動的理想性維度。這種意識活動的理想性維度,激發起人的求知、求善、求美的渴望,并以人的“目的性”要求而推動人的“對象性”活動,即以“實踐”的方式去創造理想的現實。
從“意義”的視角看主體的自我意識,我們就會看到,主體的自我意識是人自覺到“我”的存在與價值的意識,是確認和肯定“我”的自主性、自為性和自律性的意識,是以“意義”的尺度去反思和評價“我”的存在價值的意識。“我”自覺到“我”是自己的思想與行為的主體,“我”以自己的思想與行為塑造自己的人生,因此“我”要為自己的思想與行為承擔責任,并要以自我意識到的“意義”來要求和規范自己的所思所想和所作所為。
主體的自我意識,以自我感覺、自我觀察、自我體驗、自我分析、自我評價、自我塑造、自我超越和自我反思等形式,來形成關于生活“意義”的自我理解。主體的自我感覺就是感覺到自我的存在。德國詩人海涅曾經飽含激情地寫道:“一個人的生命難道不是像一代人的命運一樣珍貴嗎?要知道,每一個人都是一個與他同生共死的完整世界,每一座墓碑下都有一部這個世界的歷史”。每個人都是首先感覺到自我的存在,才會進而去探尋和追求自我存在的意義與價值。近代哲學所說的“人的發現”,首先便是人的自我感覺的發現,即在人的自我感覺中形成“我是主體”的主體自我意識。
主體的自我感覺,是在自我觀察和自我體驗中不斷強化的。觀察和體驗自己的言語、思想和行為,觀察和體驗自己的喜悅、憤怒和悲哀,觀察和體驗自己的好惡、選擇和追求,會使人更強烈地感覺到自我作為主體的存在。主體在對是非、榮辱、福禍、進退、成敗、生死等等的自我體驗中,會升華對生活“意義”的反省,也會形成較為系統的關于人生的反思的思想。
主體對生活“意義”的反省,更為深切地表現在自我分析與自我評價之中。帕斯卡爾在《思想錄》中提出“思想形成人的偉大”,并做出這樣的論證:“人只不過是一根葦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東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葦草。用不著整個宇宙都拿起武器來才能毀滅他;一口氣、一滴水就足以致他死命了。然而,縱使宇宙毀滅了他,人卻仍然要比致他于死命的東西更高貴得多;因為他知道自己要死亡,以及宇宙對他所具有的優勢,而宇宙對此卻是一無所知。”“因而,我們全部的尊嚴就在于思想。正是由于它而不是由于我們所無法填充的空間和時間,我們才必須提高自己。因此,我們要努力好好地思想;這就是道德的原則。”毫無疑問,帕斯卡爾把人的偉大僅僅歸結為思想,這顯然是片面的;但是,這種關于人的自我分析,卻有力地撞擊人們的理論思維,促使人們深切地反思人類存在的意義與價值。
人與動物的區別,不僅在于有生的追求,而且在于有死的自覺。面對自覺到的而又無可逃避的死亡,人會強烈地體驗到自我存在的感覺。自覺到死亡這個無可逃避的歸宿,便是對人生之旅有限的自覺,因而也就成為對生的意義與價值的追問與追求,強化了自我存在的感覺與體驗。體驗自我對是非、榮辱、禍福、進退、成敗、生死的感受,會強化自我存在的感覺。
自我分析,自我評價和自我反省,會使人發現真實的自我,并進而去塑造理想的自我。自我塑造和自我超越是自我感覺的升華和自我意識的實現。有的西方學者曾這樣談論現代化的問題:從傳統社會到現代社會的轉變過程,就是人的行為模式由指定性行為轉變為選擇性行為的過程,也就是人的行為模式由世代相襲的行為規范為指導轉變為以理性的思考為基礎的過程。不管究竟應當怎樣評價這種觀點,但由于現代化進程中的科學技術的迅猛發展,生活方式的急劇轉變,思想觀念的不斷更新,總是要求人們必須以強烈的主體意識去塑造自己和超越自己。在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過程中,大家會越來越強烈地感受到,必須樹立個人的能力本位觀念、自主自立觀念、平等競爭觀念、開拓進取觀念,以代替權本位觀念、依附觀念、特權觀念、等級觀念和保守觀念。塑造自我,就是塑造適應現代社會的才智能力、價值觀念、道德人格、思維方式和精神狀態;超越自我,則是自我塑造的不斷升華,使自我獲得更加強烈的主體自我意識,并把自己塑造成為更加理想化的存在。
主體對“意義”的自我反思,并不是孤立的對“自我”的反思,而是對自我與自然、自我與社會、自我與歷史、自我與他人的諸種“關系”的反思。正是在種種“關系”的自我反思中,作為個體的“我”才形成了關于自然、社會、歷史和人生的自我意識。
關于“我”,黑格爾有一段頗為精彩的論述。他說:“因為每一個其他的人也仍然是一個我,當我自己稱自己為‘我時,雖然我無疑地是指這個個別的我自己,但同時我也說出了一個完全普遍的東西。”
黑格爾的論述提示我們:“我”是個別與普遍的對立統一。從個別性看,“我”是作為獨立的個體而存在,“我”就是我自己;從普遍性看,“我”又是作為人類的類分子而存在,“我”又是我們。作為個體性存在的“我”是“小我”,作為我們存在的“我”則是“大我”。“小我”與“大我”是“我”的兩種存在方式。由于“大我”具有明顯的層次性,諸如家庭、集體、階層、階級、民族、國家和人類,因此又構成多層次的“小我”與“大我”的復雜關系。正是這種多層次的復雜關系,構成了人的無限豐富的社會性內涵。
“我”當然首先是作為個體的“小我”而存在的。這正如馬克思所說,“任何人類歷史的第一個前提無疑是有生命的個人的存在”。沒有作為個體生命的人的存在,當然不會有人類和人類的歷史。但是,人的生命個體之所以能夠作為“人”而存在,卻又是因為每個人都是作為人的“類”分子而存在。由此便形成以“小我”與“大我”的關系為內容的個體性與普遍性、獨立性與依附性、個人利益與整體利益、價值取向與價值導向、價值認同與價值規范等等的矛盾關系。這些矛盾關系又構成了對人類的生存與發展具有重大意義的倫理道德問題、價值規范問題、政治理想問題、社會制度問題、社會進步問題和人類未來問題。
人在把握對象世界的時候,它本身就是作為小我與大我的對立統一來構成主客體關系的。在這個小我和大我的矛盾當中,就出現了一系列更深刻的矛盾。人對世界的認識,它不是一個簡單的感性和理性的矛盾,它蘊含著認知、價值、審美或者說知、情、意或者說真、善、美全部的矛盾。為什么會有這么多豐富的矛盾關系呢?就是因為,雖然我是作為個體的小我去認識對象,但是我是作為全部社會關系的總和,我是作為人類文明的結果,我是作為“大我”在認識。如果“我”不是作為“大我”去認識,如果“我”不是人類文明的結果,“我”對世界的關系,不就和動物對世界的關系一樣了嗎?“我”還能從認知判斷、價值判斷和審美判斷的統一中去把握“客體”嗎?“我”還能用“概念”、“范疇”這些人類認識的“階梯”和“支撐點”去認識世界嗎?只要我作為“人”去認識世界,其實“我”就既是作為“小我”,又是作為“大我”,去認識世界的。人的實踐活動更是如此。只要人同世界發生關系,每個人就既是作為“小我”,又是作為“大我”,同世界發生關系的。
在人同世界的現實的主客體關系當中,我們從總體上可以分解為兩個方面的矛盾:一方面,我們從主體作為個體的存在,思考人的感性和理性的矛盾;另一方面,我們從人作為大我,作為類的存在,思考小我與大我、個體與類、我與我們之間的矛盾。按照馮友蘭先生的說法,哲學是對人生的有系統的反思。這就切實地進入到人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存在。人類存在的最直接的矛盾就在于,人既是一個小我的個體的存在,又是一個類的大我的存在,所以“我”的矛盾就構成了整個社會的全部矛盾的豐富性。
二千多年來的人類的哲學思想,不管是西方的還是中國的,它面對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人自身的個體性與普遍性的關系。在人類存在的歷史當中,有兩種最基本的人類存在的狀態:一種是“沒有選擇的標準的生命中不堪忍受之重的本質主義的肆虐”,另一種是“沒有標準的選擇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的存在主義的焦慮”。為什么會構成這樣兩種存在狀態?為什么有的歷史時代凸顯的是“不堪忍受之重”?為什么有的歷史時代凸顯的是“不能承受之輕”?從根本上說,就在于個體性與普遍性的矛盾。當著我們用普遍性去壓抑、扭曲、閹割、取消個體性的時候,人們是一種怎樣的存在?是一種生命之中不堪忍受之重的存在!在這種狀況下,你感覺到的是什么?是一種本質主義的肆虐!反過來看,當著用個體性消解了、取代了、拒斥了普遍性的時候,你感到什么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我們用一個哲學的語言把它叫作什么?存在主義的焦慮!現代西方的存在主義哲學認為,存在主義哲學之前的全部哲學都是本質主義的哲學,只有存在主義才是存在主義哲學,而存在主義哲學卻又陷入了“沒有標準的選擇”的焦慮。
在“小我”和“大我”的矛盾當中,最基本的最普遍的矛盾就是個體性與普遍性的矛盾。這種矛盾不是抽象的,它深刻地體現在人類的“文化”之中。文化自身有一種傾向,就是概念表達的單一性。人用概念去表達和把握存在的時候,就隱含著用普遍性去消解個體性。一旦用普遍性消解了個體性,把個體性全部歸結為普遍性的時候,個體性就被淹沒了。所以馬克思說,每個人的全面的自由發展,與一切人的全面的自由的發展是分不開的。不能離開每個人的個人的自由的全面的發展,去說一切人的全面自由的發展。人類文化的巨大的危險性就在于,二千多年來,它是以普遍性去閹割了、取消了、淹沒了個體性。不僅僅傳統社會是這樣的,現代社會同樣存在著這種巨大的危險性。西方馬克思主義的代表人物之一馬爾庫塞,寫了非常有名的那本書,《單向度的人》,就是專門批判美國這個發達工業社會。美國的發達的工業社會,它最大的問題仍然是以普遍性淹沒個體性。所謂后現代主義的哲學家們如福柯、德里達、羅蒂、利奧塔,他們所要求的就是消解普遍性對個體性的壓抑。現在越是進入到信息社會,各種傳媒越是發達了,越是感受到什么了?穿衣服跟著模特走,買東西跟著廣告走,侃大山跟著傳媒走,這不是自我的失落嗎?這不是個性被淹沒在普遍性當中嗎?這是一個深刻的矛盾。作為個體的小我和作為類的大我,它構成了個體性和普遍性的矛盾,這可以說是人類歷史中的最重要的矛盾,其他的矛盾可以說是由它延伸或派生出來的。
哲學是“思想中的時代”。古代哲學、近代哲學和現當代哲學,分別以理論的方式表征了人的個體性與普遍性的矛盾。學習哲學,應當在理論的層面上深化對個體性與普遍性的理解。從總體上說,西方近代以前的哲學,是以理論的方式表現了一種“沒有選擇的標準的生命中不堪忍受之重的本質主義的肆虐”,也就是以理論的方式表現了普遍性對個體性的壓抑,但同時又以理論的方式表現了人類對個體性與普遍性辯證融合的向往與追求。西方近代以來的哲學,則是以理論的方式表現了一種“沒有標準的選擇的生命之中不能承受之輕的存在主義的焦慮”,也就是以理論的方式表現了張揚個性與尋求意義的困惑。關于個體性與普遍性之間關系的現實理解,只有訴諸于“關于現實的人及其歷史發展”的馬克思主義哲學,才能從人與社會、人與歷史的關系中得到合理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