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廂記》人物心理探微

焦 健

(桂林師范高等專科學校 中文系，廣西 桂林 541001)

《西廂記》人物心理探微

焦 健

(桂林師范高等專科學校 中文系，廣西 桂林 541001)

《西廂記》中的人物生動鮮活，其內心世界十分豐富。張生既有讀書人的憨呆，又有青年人的冒失；既有知識分子的儒雅，也有市井小人的心機。鶯鶯既有對愛情的憧憬，也有女性的自尊任性。老夫人在崔、張愛情的問題上有著糾結矛盾的心理，甚至連法本長老也并非簡單的厚道人。

內心世界；張生；鶯鶯；老夫人；法本

王實甫的《西廂記》在人物的塑造上，與其它戲劇作品相比，確有過人之處。其展現出的人物心理是相當豐富的，本文擬將這些人物的內心世界稍作挖掘。

一

第一本第一折中，張生與法本有一段對話。張生先是對法本說：“崔家女艷妝，莫不是演撒你個老潔郎？”后又繼續說：“過得主廊，引入洞房，好事從天降。我與你看著門兒，你進去。”張生表現得十分粗俗。就在這段話之前，張生對法本的言語還是非常客氣得體的：“小生久聞老和尚清譽，欲來座下聽講，何期昨日不得相遇。今能一見，是小生三生有幸矣。”張生為何轉眼間就變得如此輕浮呢？其實，這段說辭是張生“投石問路”之舉。“莫不是演撒你個老潔郎？”這一問無非有兩種結果：是或否。若是，張生就此可以拿住法本的軟肋，從這個方向尋找突破口接近鶯鶯；若否，必會激得法本發怒，從而套出更多關于鶯鶯的信息。事實上，對話正是沿著張生的計劃發展的。法本急于否定：“俺出家人那有此事？”張生便趁機提出下一個問題：“既不沙，卻怎脧趁著你頭上放毫光，打扮的特來晃。”想進一步套出關于小姐的相關信息。不料法本并沒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再次否定：“先生是何言語！早是那小娘子不聽得哩，若知呵，是甚意思！”張生進一步激他作答：“我與你看著門兒，你進去。”又說“怪不得小生疑你，偌大一個宅堂，可怎生別沒個兒郎，使得梅香來說勾當。”這話實際上間接打探的是鶯鶯家在普濟寺的人員構成，以期能找尋突破口。他從法本那里得到了有效的信息：“老夫人治家嚴肅，內外并無一個男子出入。”既然連商議“做好事”都由紅娘出面，那么紅娘必然是最佳的突破口了。所以，在后文中張生便首先與紅娘交涉起來，這與之前探問法本的一席話是分不開的。

在王實甫的《西廂記》中，張生的內心世界是十分豐富的，這使得他的性格中既有讀書人的憨呆，又有青年人的冒失；既有知識分子的儒雅，也有市井小人的心機。對這個人物進行解讀，是不宜臉譜化、簡單化的。

二

鶯鶯的心理也是值得深究的，最有爭議的當屬《賴簡》一出。鶯鶯明明屬意于張生，寫詩邀約，為何事到臨頭卻不認了呢？筆者認為，鶯鶯的心理有一個微妙的變化過程。在鶯鶯寫詩邀約張生去花園之前，她有著小姐的矜持。當她看到張生書簡，罵紅娘道：“小賤人，這東西那里將來的？我是相國的小姐，誰敢將這簡帖來戲弄我，我幾曾慣看這等東西？告過夫人，打下你個小賤人下截來。”當紅娘賭氣要將簡帖交給老夫人時，她又怕事情泄露，便換了情態：“我逗你耍來。”此時相國小姐的矜持、對事情敗露的擔憂、對愛情的渴求的心理在她心中糾纏，故在下文中她說：“紅娘，不看你面時，我將與老夫人看，看他有何面目見夫人？雖然我家虧他，只是兄妹之情，焉有外事。紅娘，早是你口穩哩；若別人知呵，甚么模樣。”這句話充滿了玄機，“紅娘，不看你面時，我將與老夫人看”是討好紅娘，并維持自己的尊嚴；“雖然我家虧他”是替張生說話，暗地里強調其退敵之功；“只是兄妹之情，焉有外事”是欲蓋彌彰之語，這個時候她在內心深處最渴望的正是成就“外事”，斷了“兄妹之情”，這話顯示出鶯鶯的心虛；“紅娘，早是你口穩哩，若別人知呵，甚么模樣”又可看出她擔心事情泄露，故暗示紅娘保密。應該說，在花園相見之前的這段時間，鶯鶯的心理總體上以渴求愛情為主，同時又糾纏著害羞、矜持、擔憂以及對張生的試探。

鶯鶯前往約會地點時則是戰戰兢兢的，“金蓮蹴損牡丹芽，玉簪抓住荼蘼架。”但這并沒能阻礙她履行約定，哪怕是帶著無法擺脫的紅娘。從這可看出鶯鶯對愛情堅定的一面。那么，鶯鶯心思因何而變呢？筆者認為，事情并非壞在“一跳”，而是壞在“一摟”！黃天驥先生說得有理，在“王西廂”中，張生當然很可能是解錯了詩。但不管是“過門而入”，還是“翻墻而入”，兩種行為都屬于私入崔府的非禮之舉，性質并無太大不同。鶯鶯如果暗示張生從角門私入，“翻墻而入”也并不足以使鶯鶯變卦，關鍵是這“一摟”讓鶯鶯難以接受。鶯鶯之前去花園與張生見面，只作了見面敘話的心理預設，而并沒有建立肌膚之親的打算，怎料想張生竟然如此無禮，一見面就摟抱鶯鶯，使這個向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少女受到了驚嚇，感受到了屈辱，故滿腔的憧憬和忐忑瞬間轉化成尷尬和不快。至此，鶯鶯的心理再次發生了變化，主導她情緒的已經是滿腔的憤怒了，而這直接導致了“賴簡”事件的發生。

除《鬧簡》、《賴簡》兩折，《聯吟》、《聽琴》、《酬簡》、《送別》等部分都從外在的語言行為呈現出鶯鶯性格的不同特征：既敏感矜持、聰慧多情，又多疑善變、狡黠虛偽。

三

老夫人對于崔張的婚事，自然是百般不情愿。在長亭送別之時，老夫人首先留意的竟是座位安排：“張生和長老坐，小姐這壁坐”。雖然老夫人明知張生和女兒已有夫妻之實，但仍急于先將二人隔開，這個舉動體現出老夫人對這段婚事的反對和對張生的反感。這使得下面的話頗有意趣：“張生，你向前來，是自家親眷，不要回避。俺今日將鶯鶯與你。”一面讓張生離遠些，一面又讓對方“不要回避”。老夫人語言和行動的矛盾產生了很好的喜劇效果，也讓人看到她內心處的糾結和不甘。下一句更有深意：“到京師休辱沒了俺孩兒，掙揣一個狀元回來者。”在前一折中，老夫人明明只要求“得官呵，來見我；駁落呵，休來見我。”而過了一夜，她的要求竟然變成了“中狀元”，否則便是“辱沒了俺孩兒”。眾所周知，“得官”和“中狀元”完全是不同的概念。“中狀元”意味著在萬千考生中拔得頭籌，這不僅需要有非凡的才華，也離不開好機遇和好運氣。老夫人這句話簡直不是在要求張生，而是在為難張生。這當然也是有心理依據的。對老夫人來說，一則許婚鄭恒在先，鄭恒乃老夫人之侄，親疏有別，她自然不會向著外人；二則深恐違背老相國遺愿：“況兼相國在時已許下了，我便是違了先夫的言語”；三則張生一介平民，而崔家“三輩兒不招白衣女婿”，門不當戶不對；四則張生背地里竊玉偷香，不顧“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這些復雜的心理交融在一起，令老夫人既對崔、張婚事心不甘情不愿，卻又無可奈何，缺乏主見的她無時無刻都處在糾結的狀態。

法本長老在第一本第二折中被張生欺騙、調侃、試探，竟渾然不覺，并一直以一顆至誠之心應答。在第二本第二折，被孫飛虎圍困時，法本聽到張生剛說“小生有一計，先用著長老”，竟嚇得趕忙說：“老僧不會廝殺，請秀才別換一個。”這些地方呈現給觀眾的法本長老是一個志誠君子、本分和尚。但《西廂記》并沒有把他塑造成一個簡單的厚道人，在《送別》這出戲中，他也有出彩的地方。在飯桌上，老夫人為難張生：“到京師休辱沒了俺孩兒，掙揣一個狀元回來者。”張生年輕，自然咽不下這口氣，便說大話反擊：“小生托夫人余蔭，憑著胸中之才，視官如拾芥耳。”眼看飯桌上的氣氛越來越壞，法本長老出來調停：“夫人主見不差，張生不是落后的人。”這句話前面恭維夫人，后面安撫張生，甚是得體，使得局面得到控制。與張生話別時，他說：“此一行別無話兒，貧僧準備買登科錄看，做親的茶飯少不得貧僧的。先生在意，鞍馬上保重者！從今經懺無心禮，專聽春雷第一聲。”“準備買登科錄看”，在祝對方馬到成功之余表明了自己的信心；“做親的茶飯少不得貧僧的”，在祝對方收獲愛情的同時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先生在意，鞍馬上保重者”，更祝對方一路上身體健康，后句重合前句之意，拳拳之心令人感動。從他的這些話可以看出，法本長老忠誠厚道卻絕不缺心眼，他有著其他人難以企及的生活智慧。

[1]黃天驥．張生為什么跳墻[J]．南國戲劇,1980(3)．

2014-02-15

焦 健(1980- )，男，廣西桂林人，桂林師范高等專科學校中文系講師，從事中國古代文學研究。

I207

A

2095-7602(2014)04-0058-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