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在食品安全領域建立和完善旨在提高食品生產銷售安全,保障消費者合法權益的懲罰性賠償制度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本文通過探討我國《食品安全法》中的懲罰性賠償制度對于食品安全領域違法行為的規制效果,分析了制約懲罰性賠償制度發揮預期效果的主要阻礙性因素,進而探究提升懲罰性賠償制度的法律實效的主要著力點和基本路徑選擇,以期為提高我國《食品安全法》的司法實效,保障我國的食品安全提供參考性的意見或建議。
關 鍵 詞:《食品安全法》;懲罰性賠償制度;司法實效
中圖分類號:D922.1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8207(2014)03-0076-07
收稿日期:2013-10-20
作者簡介:高尚(1988—),女,吉林長春人,北京大學法學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理論法學、比較法。
《布萊克法律辭典》將懲罰性賠償“punitive damage”界定為:“當被告的行為是輕率、惡意、欺詐時,(法庭)所判處的超過實際損害的部分。其目的在于通過處罰做壞事者或者以被估計的損傷做例子對其他潛在的侵犯者產生威脅。”懲罰性賠償以民事損害賠償為基本原理,但又具有明顯的懲罰性,因此多用于處理與社會公益關聯密切的經濟類糾紛。在食品安全領域建立和完善旨在提高食品生產銷售安全,保障消費者合法權益的懲罰性賠償制度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一、我國《食品安全法》中的懲罰性賠償制度
2009年6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食品安全法》(以下簡稱《食品安全法》)出臺,被稱為“懲罰性賠償條款”的第96條第2款規定:“生產不符合食品安全標準的食品或者銷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標準的食品,消費者除要求賠償損失外,還可以向生產者或者銷售者要求支付價款十倍的賠償金。”該條款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1993年頒布)第49條、《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2009年頒布)第47條共同搭建起我國產品責任,尤其是食品責任中懲罰性賠償制度的初步框架,對我國食品的生產與銷售具有重要的約束力。尤其是《食品安全法》的頒布在我國食品安全領域具有重要的里程碑意義。
在適用條件上,就主觀要件而言,懲罰性賠償制度對生產者或銷售者分別適用無過錯責任原則或者過錯責任原則。如果以三鹿奶粉為例,奶粉生產商無論因故意抑或過失導致奶粉存在安全問題,都要承擔懲罰性賠償責任,而奶粉銷售商若能證明其不知或不應當知道該批次奶粉存在質量安全問題,則不必承擔懲罰性賠償責任,其只對消費者因此造成的損失承擔損害賠償責任。適用懲罰性賠償要求行為具有違法性。根據《食品安全法》第96條的表述可知,適用懲罰性賠償不以損害事實為條件,即懲罰性賠償制度的適用不以消費者所購買的食品造成進一步損害事實發生為條件,因為消費者在購買食品時,已經因食品生產者或銷售者的不法行為造成了財產損失,其合法權益已經受到了食品生產者或銷售者的損害。[1]
促成我國《食品安全法》中懲罰性賠償制度問世的原因固然是多方面的,但最為直接的原因還是近年來消費者食品問題投訴率居高不下,食品安全問題嚴重。根據中國消費者協會統計數據,從2004年到2009年每一年度的上半年中,消費者對于食品問題的投訴總量占該半年消費者投訴總量的6%左右,并有居高不下之勢;另一方面,近年來重大食品安全事故頻發,嚴重威脅消費者生命、財產安全。2004年阜陽奶粉事件、2005年蘇丹紅事件、2005年孔雀石綠廣泛用于水產養殖、2006年紅心鴨蛋事件被報使用蘇丹紅、2008年三聚氰胺事件。[2]重大食品安全事故頻發的原因固然是多重的,但食品安全事故責任追究機制跟不上經濟發展步伐是最重要的原因,由此也催生了“十倍賠償”制度的誕生。
從淵源上講,懲罰性賠償是英美法的產物。通說認為,英美法中的懲罰性賠償最初源于1763年英國法官Lord Garnden在Huckle v.Money一案中的判決。17至18世紀,懲罰性損害賠償主要適用于誹謗、誘奸、惡意攻擊等使受害人遭受名譽損失及精神痛苦的案件。20世紀以來,由于大公司和大企業的蓬勃興起,這些具有壟斷地位的商家所制造的一些不合格商品對消費者造成了嚴重的損害。盡管消費者可以通過傳統的損害賠償制度獲得補救,但考慮到這些大型企業具有占絕對優勢的經濟地位,從機會成本的角度來講,傳統賠償金以補償為目的,不僅賠償額度較小,而且相比產量和銷量而言索賠的比例也非常小。此時傳統損害賠償制度難以對商家制造和銷售不合格甚至危險商品的行為起到真正的遏制和震懾作用,由此發展出了通過對商家處以懲罰性賠償的方式來保護廣大消費者利益的制度。此后,懲罰性賠償逐漸適用于產品責任,同時賠償的數額也在不斷提高。20世紀后期,通過一系列司法判例,美國建立了產品責任領域的懲罰性賠償制度,其中包括食品侵權案件。但總體而言,懲罰性賠償責任在大陸法系主要國家或地區的法律體系中,是邊緣性的、飽受非議的法律責任形態。歐陸大部分國家基本上拒絕公開接受真正的懲罰性賠償。例如,法國和比利時采取如下原則:責任人無須高于實際損害對受害人進行賠償。德國最高法院的判例曾認為,懲罰性賠償金與德國法的基本理念不一致。《德國民法典》理由書闡釋的羅馬法規則認為:不應當授予不相關的人“不當得利”的訴權,①關于公共事務的共同規則,它是一個行政法問題。[3](p350)德國、日本均拒絕賦予當事人以懲罰性賠償的請求權;法國法官在嚴重過錯案件中可以通過行使自由裁量權而擴大賠償范圍,但是法官不能公開將其作為判決理由,否則最高法院會在上訴審推翻該判決。[4](p103)我國臺灣地區“消費者保護法”第51條規定:“因經營者之故意所致之損害,消費者得請求損害額3倍以下之懲罰性賠償金。”[5](p2339)
懲罰性賠償制度自誕生以來,其社會功能定位就成為對其正當性討論的一部分。有一種觀點是擔心懲罰性賠償制度違背損害填補原則,因而排斥懲罰性。以德國為代表的民法法系國家學者認為,懲罰性賠償是懲罰性的而不是補償性的,它破壞了法律的平衡;同時,懲罰性賠償本質上屬于刑法上的罰金,被告卻沒有得到刑法上應受到保護的司法程序,特別是不能受到更高的舉證責任標準的保護。[6]這種顧慮在大陸法系表現尤為明顯,也恰恰是基于這種考慮,使得我國的法官在處理此類案件時往往為了避免錯判而分配給原告較多的舉證責任,從而加大了消費者援引懲罰性賠償制度進行維權的難度。對此筆者認為,食品安全領域并非純粹私法領域,而是廣泛涉及公眾的社會生活,因而不能完全因循合同法的理念和進路,從法理學和法社會學的視角能夠理解在私法領域引入“懲戒”功能的必要性。另一種觀點是擔心因為個別消費者獲得巨額懲罰性賠償,導致企業破產,間接地剝奪了其他消費者獲得損害賠償的權利。部分英美學者考慮,在涉及公眾安全的案件中,由于部分判例對被告處以天價的懲罰性賠償金,往往導致企業破產。若懲罰性賠償判決令被告破產,那么會剝奪以后的受害人獲得實際損失賠償的權利。最為典型的案例如美國石棉公司銷售危險產品長達幾十年而沒有向公眾警告其危險,導致幾萬人死亡,很多人患上間皮瘤、石棉沉滯癥導致的殘廢、嚴重的石棉肺。該案中很多生產商就是因為負擔太多原告的超過實際損失的懲罰性賠償而導致破產。而這些公司破產后,后來的受害人就無法再獲得賠償。[7](p224)對此筆者認為,這種擔心應當建立在一個假定的前提下,即食品安全信息公開、消費者廣泛知情和訴訟機制完備。事實上,盡管在互聯網時代,媒體的無孔不入和“微博問政”、“微博反腐”等新興社會現象的出現使得信息的傳播速度得以井噴式增長,但我們仍然不能忽略,食品作為人們的生活、生存資料是具有特殊性質的商品,不僅流通量巨大而且極為頻繁,因此即便是知名企業因生產、銷售不合格食品而造成嚴重危害,被新聞媒體大肆披露和報道,其商品的銷量與因食品質量不合格所可能引發的訴訟比率也是極不相符的,更何況在商品的知名度和新聞曝光度較低,或者商品主要在農村、偏遠地區銷售等情況下,受害者提起訴訟的比率勢必與不合格產品的銷量不成比例。而且,我國的懲罰性賠償制度之所以選擇采用十倍賠償的數額標準,并非像英美國家由陪審團裁判巨額賠償的立法模式,這種制度的設計理念本身就能夠將上述危險控制在一個可控的范圍內;而且,從長遠的競爭環境來看,懲罰性賠償符合商業領域的自我利益。這種救濟反而有利于有道德的公司免于競爭的不利狀態。
王利明教授認為,懲罰性賠償的功能主要是對受害者的損失進行補償和賠償,通過補償和賠償相結合從而產生遏制侵害行為再次發生等功能。相較王利明教授的“補償/賠償”說,筆者則認為,懲罰性賠償的功能定位應當更加著重于社會調整,即強調懲罰性賠償制度背后的社會效果。事實上,懲罰性賠償的引用和推廣能夠起到鼓勵個人訴訟的作用,從而使個人基于利益主動維護制度的運行,使法律得到有效的實施。“如果說補償性賠償有利于被告,則懲罰性賠償有利于社會。”[8]也正因如此,雖然懲罰性賠償制度常被認為是給原告提供了一個“發橫財”的機會,但這種機會是鼓勵原告提起訴訟、強迫被告遵從法律的強勁動力。換言之,懲罰性賠償成為受害人訴諸法律尋求賠償、得以維權的動力。從而使法律回歸作為秩序和正義的綜合體的這一角色上來。[9](p330)
可以說,自《食品安全法》頒布并實施以來,我國的食品安全問題已經得到了較大程度的改善,但是正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問題的解決也不可能是僅僅依靠一兩部法律條文的頒布實施就能迎刃而解,它需要相關制度的不斷發展完善和整個社會的文明進步以及全體社會成員持之以恒的努力。我國《食品安全法》頒布至今已歷時四年,從其立法本意來看,立法者希望通過在產品責任和食品安全領域引入懲罰性賠償機制從而達到規范食品生產和銷售行業的目的。但是,近年來屢禁不止的食品安全事件在不斷地叩問立法者和法律的實施、監管部門,在不斷地叩問廣大消費者:有關食品安全的懲罰性賠償機制是否完成了立法者預設于它的既定使命?怎樣才能真正提高食品安全領域懲罰性賠償制度的司法實效性?
針對上述問題,筆者試圖突破以往國內學者對《食品安全法》中懲罰性賠償制度的理論基礎、構成要件、賠償額度等傳統角度進行論證的思路,而試圖從揭示我國懲罰性賠償制度存在的主要問題及成因入手,對如何提高我國食品安全中懲罰性賠償制度的司法實效性提出意見或建議。
二、影響《食品安全法》中懲罰性賠償制度司法實效的障礙性因素分析
法律是規則的表達,我們期待的是規則能變成實踐。然而,對比所有的規則表達和規則實踐都會發現,二者之間總是存在折扣的,存在折扣是正常的,但是假設這種折扣越變越大,就不正常了。[10]為探究懲罰性賠償在司法中的適用效果,筆者從北大法寶收錄自2009年《食品安全法》出臺至2013年此文截稿期間的因食品安全問題當事人提起懲罰性賠償訴訟的共14則案件的案卷進行了研讀和對比,發現懲罰性賠償在食品安全領域案件的司法適用中呈現下列幾方面的困難,因而影響其有效性的實現。
(一)訴訟成本高
所謂訴訟成本,是指進行訴訟的案件對資源耗費的多少。包括國家負擔的訴訟成本和當事人負擔的訴訟成本。前者主要指法院的經濟支出;后者既包括當事人的經濟支出、時間支出,也包括精神損耗。
就經濟成本而言:食品作為日常消費品,具有單價小、流通快的特征。由于食品單價普遍較低,因此即使是判定被告給予消費者價款的十倍作為賠償,金額依然偏低;相比較而言,提起訴訟時必要的鑒定費用、聘請律師的費用有時也要消費者先行墊付;再考慮到消費者在受到損害的同時,還要承擔敗訴和支付訴訟費用的風險,此時懲罰性賠償金甚至常常無法填補上述缺口。
就時間成本而言:對食品的鑒定往往要經歷漫長的過程。消費者購買到不合格產品,盛怒之下往往對獲賠高額懲罰性賠償金有較大的期待,而商家基于商業信譽以及避免其他消費者提起類似訴訟從而搞垮企業等考量,對勝訴的期待更為強烈。來自雙方的因素常常使得原本簡單的案件一審難以結案,還要經歷二審,有時甚至要經歷三審。其直接結果是一個消費者從購得不滿意商品之日起至結案終了拿到賠償金,至少要經歷幾個月的時間,有時甚至長達1-2年。以南陽市開心人大藥房有限公司與王聚才產品質量糾紛上訴案[11]為例,原告當事人購買39.2元蜂膠,其懲罰性賠償要求獲得法院支持,但此案從事發到一審訴訟結案時間長達六個月零二十天;而在上海聯家超市有限公司與許某買賣合同糾紛上訴案[12]中,原告當事人在超市購買過期壽司、藍莓等食品,訴訟時間長達六個月零十八天,并且因為原告無法對“銷售者明知”進行舉證,被被告方指出具有“知假買假”的嫌疑而最終敗訴,并且原告為此支付75元訴訟費用。盡管“知假買假”行為本身是否應當得到司法界的認可和支持還有很大的爭議,但當前司法實踐中將“知假買假”認可為被告的有效抗辯的做法,無疑為懲罰性賠償制度在食品安全領域的推開造成了更大的障礙。
如上文所述,由于日常交易中的損害通常較小,當事人大多持“可訴可不訴”的心態,只要能夠達成一致,或者消費者選擇“忍氣吞聲”,則一般不會真正訴至法院。因為比較而言,訴訟費用、鑒定費用、律師代理費用的整個支出往往已經接近甚至超過了懲罰性賠償金,考慮到鑒定的難度、訴訟的時間等使得懲罰性賠償制度在現實中很難擴展開來。
(二)原告舉證責任重
在司法實踐中,法院在裁決懲罰性賠償案件時常常要求消費者提供證據證明,包括:*交易存在(購物小票)**為個人消費/“消費者”(證明不是循環采購或者知假買假)***有實際損害。然而在實際生活中,由于食品屬于日常消費品,購買頻次高、流通快且價格通常較低,使得消費者保存消費單據的意識普遍薄弱,不注意證據的保存;同時,銷售者基于交易便捷或者避稅的考慮,也往往不提供消費單據。在這種情況下,沒有證據則無法證明交易的存在。另外,在司法實踐中也出現,即使原告拿出消費單據,被告仍然以原告可能“別有居心”或者“循環、多次”購買為抗辯理由,從而主張原告并非為生活需要購買,即所謂“職業打假者”。例如在黎釗源等與廣州百佳超級市場有限公司富景花園分店產品質量損害賠償糾紛上訴案[13]中,當事人購買質量不合格商品后,因無法證明實際損害而具有“知假買假”嫌疑從而敗訴。由此牽出的是關于舉證責任的分配。
上文所述,現行規則下原告承擔了較重的舉證責任,然而筆者認為,根據侵權責任法的精神,特定的行業和職業,以及負有特定義務的人,是應當承擔較重的注意義務,伴隨而來的就是嚴格責任。生產食用鹽的人與生產鉛筆的人所承擔的社會義務是無法同日而語的,更不應該適用相同的舉證規則,甚至我們可以假設生產食用鹽的廠家應當與從事高危、高空作業的人,與生產高度危險性產品的廠家承擔相等同的注意義務和舉證責任。事實上,在司法實踐中,經常有商家的抗辯理由就是原告無法舉證商家具有“故意”的主觀過錯,這是一個邏輯上極為荒謬的漏洞。比如超市賣過期面包,消費者主張退貨,商家同意,承認銷售的面包是過期的,但如果消費者主張懲罰性賠償,超市的抗辯理由就是自己不具有銷售過期面包的“故意”,自己與生產廠家有協議,如果面包到了保質期仍然沒有賣出去,可以無條件退回廠家,超市無需承擔損失,由此舉證自己只是疏忽,不是故意,不應當承擔懲罰性賠償。這種案例中,我們只能寄希望于具體的法官發揮自己的才智和良心來進行法律解釋。
(三)法條競合導致適用混亂
法官在適用懲罰性賠償條款時,對于適用懲罰性賠償的條件往往有不同的理解,導致判決結果迥異。比如上文已經談到《食品安全法》中懲罰性賠償制度對于生產者和銷售者的主觀要件并不相同,前者應當是無過錯,后者適用過錯責任;并且沒有要求以造成實際損害為要件。相比較而言,《侵權行為法》第47條規定“明知產品存在缺陷仍然生產、銷售,造成他人死亡或者健康嚴重受損的,被侵權人有權請求相應的懲罰性賠償。”可將該條規定的懲罰性賠償適用條件總結為“明知”+“死亡/健康嚴重受損”。
在產品責任的案件中,較少單獨和直接援引《侵權行為法》第47條,因為從法條的競合來考慮,該法條主要起到補充規定的作用。而且對受害方損害的嚴重程度要求遠高于其他兩部法中的規定。并且,沒有具體的懲罰賠償額度,使得該法條在司法適用中的可用性不強。但是在實踐中,法院往往在適用《食品安全法》的同時,既援引《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2條有關消費者的規定,同時援引《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49條的“損失”或者《侵權責任法》第47條中“死亡或者健康嚴重受損”。如在廣州百佳超級市場有限公司與徐峰侵權糾紛上訴案[14]中,原告當事人的訴訟請求雖然符合《食品安全法》的相關規定,但由于食品的特殊性,消費者最終難以對自己所受實際損害進行舉證因而敗訴,即在發生法條競合時,司法的適用較為混亂。
我國的懲罰性賠償的標準并不高,適用標準又不甚明確,如果提出懲罰性賠償的消費者人數很少,那么在生產者、銷售者賠償消費者以后,恐怕也不能起到威懾不法生產者和銷售者的作用。被告從其不法行為中獲得的利益是巨大的,而其給受害人所造成的損失也是難以證明的,或者即使能夠證明的也并不多或證明力不足。受害人可能不愿意為獲得并不太高的賠償金而提起訴訟,甚至可能因為擔心不能舉證證明損害的存在而面臨敗訴的危險不愿提起訴訟。在這種情況下,該懲罰性條款便不能起到根本上的作用。
三、提高懲罰性賠償制度司法實效的制度依托和路徑選擇
目前,學界對懲罰性賠償的研討主要集中于懲罰性賠償金的計算標準,包括基數標準、倍數標準等。此類問題伴隨著懲罰性賠償制度本身,已經歷了非常透徹的法社會學和法律經濟學分析,本文對此不予贅述。筆者建議公布關于食品安全法中懲罰性賠償制度適用的指導性案例,明確懲罰性賠償制度的具體適用辦法,并在此基礎上,由最高人民法院定期公布判例選,作為對案例指導制度的補充;建議以小額法庭與專業鑒定相結合為基本路徑選擇,推進訴訟體制改革,以消解食品安全領域訴訟成本過高,被告舉證困難,法條競合難以適用等問題,即通過形成合理的制度依托和暢通的路徑選擇以提高我國《食品安全法》中懲罰性賠償制度的司法實效。
(一)形成制度依托:以判例為進路
以上文懲罰性賠償的適用為例,通過分析懲罰性賠償在食品領域案件中的適用條件可知,懲罰性賠償的適用本身并不以對消費者有進一步損害事實為必要條件,然而在考察具體案例時可以發現,由于缺乏明確的規定或成熟的做法,法官在對這一條進行適用時就會發生分歧,有的法官會結合《侵權行為法》第47條審理,有的則不會適用,此時由于構成要件的要求不同就會產生截然不同的判決。造成法官同類案件不能同判的深層原因是成文法的僵硬,但是一味地修改成文法又會導致法律的穩定性和權威性受到損害,況且僅就《食品安全法》第96條的規定而言,立法方面并不存在錯誤或有欠科學性的情況,因而不能通過修改成文法而改進兩部法律的適用情況,發生此類情況概是因為演繹推理和類比推理的法律方法在司法實踐中沒有完成默契的配合,進而指導司法活動。
為了彌補這一不足,筆者建議借鑒英美法國家實施的判例制度。懲罰性賠償制度源起于英美國家,主要制度依托是判例制度。英美國家通過若干典型案例將懲罰性賠償制度得以固定化和模式化。比較而言,大陸法系由于考慮到成文法的僵化特點,多采用保守的立法態度,因而在法典中規定懲罰性賠償制度的國家少之又少。筆者認為,我國在推行懲罰性賠償制度時采取了錯誤的進路,即立法者僅僅通過成文法的形式就力求達到判例法的效果。目前,學界的很多討論主要圍繞懲罰性賠償金額的確定。即討論究竟是參照英美國家立法例而采取陪審團一案一議,還是如我國大陸地區以及臺灣地區所采用的簡單倍數規定。然而筆者認為,懲罰性賠償制度背后的悖論之關鍵,實際上是立法者試圖通過成文法將一個具有多重可能性、多重變量的嚴重社會問題簡單一刀切時成文法本身所展現的乏力。
由此,我國雖在《食品安全法》中明文規定了“十倍賠償”,但是作為英美法系“標簽”的懲罰性賠償制度,不可能完全繞開判例制度,不應當指望成文法能夠“徒法而自行”,從而發揮預期的效果。對于此,筆者倡導公布關于食品安全法中懲罰性賠償制度適用的指導性案例,明確懲罰性賠償制度的具體適用辦法。
自2011年至今,最高人民法院已公布16個指導性案例,如果依托中國不斷發展的案例指導制度,在擴大懲罰性賠償制度實效的同時,可以推動案例指導制度的發展。具體而言,由各地法院選送涉及食品安全領域的案例,分別包含幾種典型的情況,如生產商侵權、銷售商故意侵權、消費者知假買假、食品過期問題等百姓生活中常見的食品侵權案件,通過指導性案例進一步明確懲罰性賠償適用的情形,提高消費者維權的信心,增強法官判案的公信力;同時,可以借助指導性案例的制度優勢在司法系統內提高關注,明確法官可以運用和發揮懲罰性賠償制度的優勢,通過細化具體的適用情況,一方面減輕法官的負擔和風險,另一方面,通過指導性案例的廣泛關注度,在法律職業群體內獲得較高的一致認可(原被告雙方的代理律師都應了解指導性案例),減少具體案件中不必要的爭議焦點,增強法官判決的公信力。在指導性案例的基礎上,最高人民法院可以定期公布判例選,收錄涉及在食品安全領域適用懲罰性賠償制度的典型案件,發揮判例選機動靈活、數量大、時間快等制度優勢,作為對案例指導制度的補充。
(二)推進訴訟體制改革:以小額法庭與專業鑒定相結合為基本路徑選擇
小額訴訟有廣義和狹義兩種理解。廣義的小額訴訟與傳統的簡易程序并無嚴格區別,二者僅僅是訴訟標的額和簡易程序有所不同而已。狹義的小額訴訟是指基層法院的小額訴訟法庭或專門的小額法院適用比普通簡易程序更加簡易化的訴訟程序,審理數額甚小的案件所進行的各種訴訟活動。小額訴訟程序具有巨大的制度優勢:可以分流民事案件,減輕法院的負擔;實現司法的大眾化,即“通過簡易化的努力使一般國民普遍能夠得到具體的有程序保障的司法服務”;[15]鼓勵當事人訴訟,限制律師參與以降低訴訟成本;賦予法官更大的自由裁量權,一反在普通程序中的消極態度,可根據案件事實直接提出和解方案等等。
目前我國小額法庭處理的案件主要是對于案件事實較為簡單、爭議不大,且涉案人員很少、金額較少的案件。小額法庭對于推動懲罰性賠償制度的發展有不可比擬的制度優勢。但問題在于,懲罰性賠償制度涉及的食品流通性較大,又為涉及公共安全的案件,因此具有很大的發散性和帶動力,一味追求小額速裁對廠家確實有失公允。因此,筆者認為,只有將小額法庭與專業鑒定有機統一起來,即由社會機構進行專業鑒定,法院依據鑒定通過小額法庭快速審結,一定程度上可以限制上訴,僅允許申請復議,從而發揮二者優勢,推動懲罰性賠償制度的適用。
總之,隨著《食品安全法》的問世和懲罰性賠償制度的建立實施,我國的食品安全狀況有了較大的改善,但解決食品安全問題是一個較長的社會過程,因為食品安全問題出現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包括行業規范、監管制度、司法制度等多種因素。我們深知,解決食品安全問題沒有萬能藥,但食品作為社會生活中最關乎民生的產品,消費者如果無法從現有體制中找到保護自己權益的切實有效的救濟手段和機制,則是法律人的失職。同時,中國的食品監督主要是政府動員的自上而下的執法模式,而我們更需要一個自下而上的可持續的社會動員。“我們強調政府的責任,但政府的監管不是萬能的,消費者自己也需要提高防范。”[16]強化消費者的維權意識,提高消費者的維權能力,是實現懲罰性賠償制度預期司法實效的動力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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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南陽市開心人大藥房有限公司與王聚才產品質量糾紛上訴案.參見北大法寶引證碼:CLI.C.414186.
[12]上海聯家超市有限公司與許某買賣合同糾紛上訴案.參見北大法寶引證碼:CLI.C.359005.
[13]黎釗源等與廣州百佳超級市場有限公司富景花園分店產品質量損害賠償糾紛上訴案.參見北大法寶引證碼:CLI.C.355700.
[14]廣州百佳超級市場有限公司與徐峰侵權糾紛上訴案.參見北大法寶引證碼:CLI.C.307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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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秀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