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峰
(宿州學院 外國語學院,安徽 宿州 234000)
雙線情節中的意蘊交映
——析《再見,哥倫布》中的反叛與回歸主題
王成峰
(宿州學院 外國語學院,安徽 宿州 234000)
菲利普·羅斯(1933-)是美國當代最著名的猶太裔作家之一,其作品《再見,哥倫布》以主副線的形式描述了尼爾跟布蘭特之間的愛情歷程以及尼爾與黑人小男孩之間的幾次相遇故事。本文探討小說中主副情節的意蘊交映,分析羅斯在小說中蘊含的反叛主題和回歸主題,傳達出羅斯對猶太傳統的認同。
菲利普·羅斯;反叛;回歸;猶太性
菲利普·羅斯(1933-)是美國當代著名猶太裔作家,出生于新澤西州紐瓦克一個中產階級猶太家庭,他是一位多產的作家,至今已經發表30余部作品。幾十年來,羅斯筆耕不輟,思想和藝術的成熟使其與貝婁和馬拉默德齊名,被評論界統稱為“猶太作家三巨擘”,羅斯作品廣受贊譽,屢獲大獎,近年來更是諾貝爾文學獎的有力爭奪者。
《再見,哥倫布》是羅斯的第一部著作,由中篇小說《再見,哥倫布》和5部短篇小說構成,這部發表于1959年的著作使羅斯一夜成名,引起評論界的批評熱潮。在同名中篇小說《再見,哥倫布》中,羅斯設定了兩條情節線索,主線是男女主人公尼爾和布蘭特的情感發展軌跡,主要體現出了尼爾對傳統猶太文化的反叛;副線是尼爾與黑人小男孩在圖書館的幾次相遇經歷,主要蘊含了尼爾對猶太傳統的認同。這兩個看似相互排斥的主題卻在小說中交映存在,本質上又相互融合,體現出了羅斯對猶太性匠心獨運的探索。本文探討中篇小說《再見,哥倫布》主副線的意蘊交映,分析羅斯在作品中蘊含的反叛和回歸主題。
長久以來,猶太人以圣經為生活中心,認為本民族是與上帝訂立契約的選民。他們一貫恪守傳統,嚴格遵守正統猶太教法典,以“十誡”為行為準則。十誡主要反映的是人與神以及人與人的雙重關系,代表正統的猶太傳統。在神-人觀上,猶太人認為自己是上帝的選民,應當篤信上帝,敬畏上帝,除了耶和華神以外,不可有別的神。在人-人觀上,猶太人奉行圣經所教導的律例典章,首先要求要孝敬父母,其次要與人為善等等。這些古老的宗教準則內化于猶太民族幾千年文化中,成為猶太人世世代代遵循的律例。而在當代美國社會,猶太移民所恪守的傳統觀點不斷受到沖擊,對年輕猶太人的影響尤為明顯。如果說“在流亡生活中保持本民族的生存”在“窮鄉僻壤是容易做到的”,那么,要在當代多元美國社會做到這一點,就“很難設想了”。[1](P44-45)
《再見,哥倫布》的主線情節是尼爾與布蘭特的情感發展軌跡,主要反映了當代美國猶太移民對猶太傳統的反叛,小說塑造的主人公尼爾——一位23歲的圖書管理員——是第二代美國猶太移民?!暗谝淮斜3知q太傳統的約占百分之六十到七十,第二代就只有百分之十幾,到第三代就只剩百分之幾了”。[1](P48)尼爾這一角色表現出了極大的反叛意識:他試圖突破猶太傳統道德律的束縛,向往自由的美國上層社會生活。尼爾生活在紐瓦克,美國最大的猶太人聚集區,這一區域可被視作是猶太人的現代“格托”?!案裢小笔荊hetto一詞的音譯,最初是指16世紀初意大利某鋼鐵鑄造廠旁的猶太人居住區,后來便被用作“猶太人居住區的代名詞”。[2](P42)對于猶太人來說,他們“必須生活在一起才能增加相應的力量感,從而最大可能地抵消他們初來新居住地時所必然會有的那種陌生感和弱小感”,同時,格托作為猶太文化在“異質文化居住地的重要載體”,使其也成為“猶太人保持其文化傳統的一種有效工具”。[2](P43)但在小說中,尼爾等年輕一代猶太移民的反叛打破了格托的封閉性,他們不僅于內部瓦解了猶太傳統,并且走出格托,追求外界世界的自由享受。
“猶太傳統中的行為戒律與美國文化對自由的信奉是五六十年代美國猶太青年成長的兩股逆動力量”。[3](P154)尼爾的反叛一方面是他打破了猶太傳統的內在行為戒律,另一方面是他主動融入開放、自由的外界美國社會。羅斯曾指出,“厄普代克和貝婁是用光去照亮外面的世界,而我是向內挖洞,然后用光往里面照”,[4](P154)而這個洞就是“猶太民族被歷史、傳統和道德戒律所壓抑和僵化了的東西”。[3](P157)因此,羅斯毫不顧忌地描繪出各種生活于格托中的迂腐、虛偽、壓抑的猶太人,同時描繪了各種打破清規戒律的猶太年輕一代,更加真實地塑造了反叛的人物。以尼爾為例,羅斯筆下的尼爾并不安分守己,從小就無視猶太戒律,展現出了叛逆的性格。他曾經謊報年齡,以獲得觀看成人裸體游泳的機會。以尼爾為代表的猶太年輕一代對猶太行為戒律的蔑視是格托內部體系的瓦解的具化。其次,尼爾走出格托進而與外界世界建立聯系。多元文化的美國社會充滿了各種機遇、自由、挑戰,同時也包含更多的骯臟污穢,對于尼爾來說就像是新大陸一般,給他帶來完全不一樣的體驗。在這里,他可以擺脫舅媽家那“沉悶、枯燥、壓抑的格托生活”,轉而投入到“更加精彩、豐富、廣闊的美國社會中去”。[5](P20)在他開車去找布蘭特的途中,尼爾感到“郊區的地面雖比紐瓦克只高了八十碼,卻使人感到好像更接近天堂,太陽似乎更大、更低、更圓”,[6](P105)這都體現出了尼爾對外界世界的向往和追求。正如劉洪一先生所說,“遠離父輩世界的旅程”的起點往往是“個人的感情生活”,[2](P45)尼爾對猶太傳統的反叛正是由其與布蘭特的感情糾葛引起。尼爾在游泳池邊遇到了假期回家的猶太少女布蘭特,對其一見鐘情。而布蘭特是富足猶太人的代表,更是在一定程度上已經被美國白人文化所同化了的猶太移民的代表,因此二人的相處必然出現一定危機。在交往中,尼爾不顧猶太潔身自律的道德觀念,而是沉溺于性愛之中無法自拔,并且不愿負上任何責任,一再要求布蘭特避孕。直到最后避孕物品被布蘭特父母發現,二人關系才告以結束。分手后,尼爾才開始思索自身身份問題,盡管想要擺脫猶太人陳規,但又與基督教新準則格格不入,于是最終作出回歸猶太傳統的選擇。
羅斯對猶太傳統的回歸主要通過他對副線情節的描寫表現出來??梢哉f,最終尼爾選擇返回紐瓦克,與羅斯在副線情節中的鋪墊是分不開的。通過與小男孩的幾次接觸,尼爾的心理經歷了一系列變化,這些變化最終指向了對猶太傳統的回歸。
在副線情節中,羅斯塑造了一個黑人小男孩的形象,實際上,這個黑人小男孩其實就是尼爾的化身。他時常來到尼爾工作的圖書館翻閱高更的畫冊書籍。尼爾十分關愛這個黑人小男孩,為他解答疑惑,為他指引書籍方向,甚至不惜打破圖書館制度為他保留書籍。他們之間的對話往往圍繞畫冊展開,這是二人最開始的相遇:
“這些照片是拍的什么地方?人們看上去很涼快。你看,他們不叫也不嚷。”
“這是大溪地,是太平洋的一個島嶼。”
“那不是你可去的地方,是不是?像個休養圣地。”
“你也可以去那里的,我想,但那里很遠,那里有人住……”
“喂,看這一個,”他翻到一張照片,上面有一個年輕的、皮膚棕色的婦女,頭靠在膝上坐著,像在曬她的頭發。“老兄,”小孩說,“這就是他媽的生活。 ”[6]P(131-132)
黑人小男孩對高更畫作中美景的向往正如尼爾對布蘭特所在富人區的向往。黑人小男孩向往大溪地舒適悠閑的生活,而尼爾則極為追求布蘭特為代表的富足生活。這樣的生活對于二人來說都如新大陸一般,可望而不可及。但尼爾比黑人小男孩走得更遠了一步,他獲得了去近距離參觀那種生活的機會。在尼爾出發去布蘭特所在的肖特山之前,他就在腦海中浮現出那里的模樣,“暮色蒼茫,一片玫瑰色,宛如高更畫中的溪流”。[6](P132)赴帕丁金家宴的時候,尼爾感受到了富人生活的不一樣:事業有成的帕丁金家族已經搬出窮困的紐瓦克區域,擠入上流社會。他們的食物、衣著、口音都與尼爾不同。在他心中,帕丁金先生是巨人,而布蘭達則是國王的女兒。他為之著迷,迫切地想要更多了解這個家族,甚至想要看看“巨人就寢的床”的樣子,想看看那是不是同“游泳池一樣寬、一樣深”。[6](P135)但是,尼爾與他們的相處并不自在,“與這些‘巨人’們在一起用餐,一會我就感到肩膀仿佛削掉了四吋,身高也矮了三吋,更有甚者,我的肋骨好像已被切除,以至胸脯緊貼背部”。[6](P118)而布蘭特的諸多言語行為也為尼爾所不屑,例如,她為自己的鼻子整過形,并且表示哥哥羅納德也即將去整形,這一事件也成為尼爾后來屢次嘲諷布蘭特的焦點。最終,尼克對布蘭特的反感也難以隱藏,他指出,“這反感被愛情遮蓋著,但它不會永遠埋藏在下面——我越來越忍不住了”。[6](P122)他對紐瓦克卻不再像起初那么排斥,而是想到紐瓦克的美好一面,“我對它的依戀如此之深,以致這種感情不能不發展成為熱愛”。[6](P126)最終他感到“回紐瓦克去的欲望一直折磨著我,在那兒我可以坐在弄堂里,自在地嚼著糖果”。[6](P134)
在著名猶太作家辛格眼中,“猶太人就是猶太人,不管其在過程中如何傾心于異族文化,但最終還是要回歸到猶太文化中來”。[7](P286)副線情節中,尼爾回到紐瓦克工作的圖書館,在一位老先生想要借走黑人小男孩喜歡的那本高更畫冊時,尼爾反復尋找借口保留這本書,[6](P142)體現了他心中對肖特山所存留的希冀,盡管他明知最終這一切都將會失去。與布蘭特相處的最后時光里,尼爾做了一個夢,夢見他與黑人小男孩一起在太平洋的某個島嶼停泊,景色美好。但是最終,盡管二人都不愿意,他們還是駛離了那個島嶼。[6](P167)這個夢帶有明顯的隱喻意義:二人終歸還是要回到屬于自己的原來的世界。
最終,那個黑人小孩不得不放棄高更的書,在尼爾的猜測中,他極有可能回到大街上去像其他黑人小孩一樣打棒球了。尼爾認為“他這樣更好”,因為“如果你出不起路費,頭腦中卻做著大溪地的美夢,這又有何意義呢?”。[6](P212)通過這種思考,尼爾自己也找尋到方向,他不再去做不切實際的夢,而是選擇回歸猶太傳統,做回一個正統的猶太人。副線情節中的這些鋪墊使得尼爾在主線情節中也作出了抉擇:小說結尾處,“就在猶太人新年的第一天,太陽冉冉升起之時,我搭上去紐瓦克的列車,提前回到了工作崗位”。[6](P228)在這新年的第一天,尼爾選擇放棄布蘭特,重新回到圖書館工作,重新回到猶太聚集地,回歸到猶太傳統中。
多元文化的觀念已經深入人心,為美國社會所接受,而猶太民族的種族意識在眾多猶太作家作品中也多有體現。羅斯的后期創作就有回歸猶太傳統本位文化的傾向,但實際上,在他的早期作品《再見,哥倫布》中,這種基本思想已經有所體現。可見,猶太性始終是其作品的內核,又在不同的時代背景下具有不同的張力。在主人公尼爾所處的年代,舊的猶太價值系統慢慢解構,為年輕一代猶太人所鄙棄,而他們對外界新的價值標準又難以產生真正的認同,“文化移植是一個脫胎換骨的艱難歷程”,[1](P45)在這種艱難中受挫后,回歸猶太傳統成為一種可行的嘗試。在主線情節中,尼爾與布蘭特的感情歷程主要體現了尼爾對猶太傳統的反叛;副線情節中,黑人小男孩的故事蘊含著尼爾對猶太傳統回歸的精神。此外,副線黑人小男孩的故事起初是先引導尼爾走向反叛道路,主線的結局又是尼爾決意回歸猶太傳統。這兩條情節線索各自架構,意蘊交映,本質上又是彼此融合,可以說,羅斯通過副線情節的塑造,建構了尼爾對自身身份的認知,指導了他在主線情節中對尼爾未來的選擇。由此體現出了小說的反叛與回歸主題,深層次上使得尼爾保留了猶太性,傳達了羅斯對猶太傳統的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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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Searles,George J.Conversations with Philip Roth[M].Mississippi:University Press of Mississippi,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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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菲利普·羅斯再見,哥倫布.俞理明,等,譯.[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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