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偉
摘 要: 典籍英譯是近年來翻譯研究的重點,典籍英譯中的譯者主體性備受關注。林語堂翻譯的漢語典籍《浮生六記》,在國內外影響較大,從文本分析的角度看,林語堂在英譯過程中充分發揮了譯者的主體性作用,在語言邏輯調適、詞語轉換、追求藝術美等方面尤其突出,為其譯文流暢自然、可讀性高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關鍵詞: 《浮生六記》 林語堂 典籍英譯
一、簡介
林語堂是我國近現代史上一位杰出的文化學者,一生筆耕不輟,留下了大量自創及翻譯作品。他出生于牧師家庭,受西方文化浸潤,又求學于教會大學,外語造詣很高,加之國學功底深厚,因而在向西方介紹中國文化時顯得駕輕就熟,不管是《生活的藝術》、《吾國與吾民》還是《浮生六記》,都在西方社會產生了不小的影響。深受中國傳統文化影響的林語堂,對《浮生六記》中那對貧寒而歷經坎坷的古代小夫妻的生活十分羨慕,他們抱著“布衣菜飯,可樂終身”的態度,伉儷情深,樂天知命,令林氏為之動容,特別是對于書中的女主人公“蕓”,林語堂更是不吝贊美,稱其為“中國古代文學中最可愛的女子,因而發愿要將其譯為英文”[1],足見林語堂對待此翻譯的態度。雖說《浮生六記》本身語言平白,但實際卻經常有著文化障礙,要求譯者充分發揮主動性,進行一定程度的改寫,否則在文化調適上出現問題,作品的接受程度勢必會受影響。本文將探討譯者為了達成所愿,是怎樣在漢英兩種文化與語言間充分發揮自己的情思才智,以讓西方讀者也能獲得跟他大致相同的觀感的。
二、譯者主體性及其對典籍翻譯的指導意義
我國古代典籍卷帙浩繁,許多經典影響深遠,將它們譯介到西方,既可弘揚中華文化,又可增進西方對我國的了解。事實上,由政府組織的翻譯行為自上世紀八十年代就已開始,如當時的“熊貓叢書”,近幾年的“大中華文庫”等。2012年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其作品的主要譯者陳安娜、葛浩文也受到了不少關注,進一步引發了大家關于中國典籍外譯的思考。盡管有西方學者說“不能讓中國人來做漢英翻譯”[2],但當前漢語典籍英譯的主力仍是中國人,而且不乏許淵沖這樣的大家,只是中國譯者翻譯的作品典籍,在國外大多效果不佳,楊憲益與戴乃迭的《紅樓夢》譯本在國內堪稱經典,在西方卻沒有大衛·霍克斯的譯本受歡迎,個中原因值得深思。
筆者認為,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國內譯者沒有充分發揮譯者主體性,他們在翻譯時盡可能追求忠實,但往往因過于忠實而影響了最后的譯文效果與接受程度。佐哈爾在論述文學的多元系統時指出,在弱勢文化進入強勢文化的過程中,弱勢文化處在目標文化的邊緣,通過改變才能逐步向文學系統的中心靠攏[3],所以在典籍外譯的過程中,首先應保證的是譯本能進入目標文化的文學多元系統中。當目的語讀者讀到了感興趣的中國典籍譯本,哪怕不是很“忠實”,我們可以在此基礎上進行更全面的譯介,在西方讀者對中國文化不了解時,強行將典籍中的所有內容一字不漏地“打包”翻譯,結果只能適得其反。所以,典籍外譯,譯者的主體性必不可少,適當改寫在特定條件下是必要的。
翻譯研究開始關注譯者這個主體始于翻譯界的“文化轉向”,文化學派開始從多種角度對翻譯進行闡釋。國內外翻譯研究者逐步認識到,譯者雖然是“帶著鐐銬跳舞”,但并非沒有一點主動性,要忠誠于原文及作者,但更重要的是要考慮翻譯目的,如果只追求生硬的“忠實”標準,那么翻譯效果就不會很好。另外,翻譯的藝術特性,也使得譯者自身要為了藝術美而充分發揮聰明才智,這對于文學作品尤其重要。國內對于譯者主體性的研究晚至二十一世紀初,2003年,《中國翻譯》連續發表多篇關于譯者主體性的文章,在國內掀起了一陣翻譯主體性研究的熱潮。查明建,田雨(2003)指出,所謂翻譯主體性,就是指“作為翻譯主體的譯者在尊重翻譯對象的前提下,為達到翻譯目的而在翻譯活動中所表現出來的主觀能動性,其基本特征是翻譯主體自覺的文化意識,人文品格和文化、審美創造性”[4],這種自覺的文化意識和文化審美的創造性正是譯者主體性的突出體現。林氏對于翻譯提出了三條標準,即“忠實,通順和美”,其中不乏強調譯者發揮主體作用的觀點。具體到《浮生六記》,因為是文學作品,又是林語堂喜歡而極力推崇、想與西方讀者分享的作品,在翻譯過程中,其作為譯者的主體性得到了充分體現。下面將從邏輯、詞匯、藝術美三個方面加以探討。
三、譯者主體性及其在英譯《浮生六記》中的體現
(一)增補邏輯斷裂處
語言與文化息息相關,每種語言背后都暗含語言使用者的思維方式,譯者必須深諳此道,充分發揮主體性,跨越文化鴻溝,最大限度地讓譯文向目的語讀者靠攏。林語堂的英譯《浮生六記》就很好地把握了這一點,例如:
1.身一側而不覺一按少婦之肩。旁有婢媼怒而起曰:“何物狂生,不法乃爾!”余欲為措詞掩飾。蕓見勢惡,即脫帽翹足示之曰。
She casually leant over and touched the shoulder of a young woman. ...I attempted to explain and smooth the matter over, but the servants still scowled ominously on us, and seeing that the situation was desperate, Yun took off her cap and showed her feet.
原文中蕓女扮男裝隨作者出游,下意識地按了一下少婦的肩膀,引起了其仆人的呵斥,作者想為之辯解,蕓見情況越來越嚴重,就脫帽以真面目示人。細心的林語堂在翻譯過程中發現“余欲為措詞掩飾”和“蕓見勢惡”在邏輯思維上不夠連貫,存在跳躍性,怎么會作者剛想為妻子解釋,妻子就覺得情況不對,自亮身份呢?完整的過程應當是作者想要申辯,對方不依不饒,妻子見申辯不成,情況愈發嚴重才會如此。林語堂成功地體會到了這一點,在英語譯文里增加了一句“那幫仆人仍然出言不遜”,自然地引出了后面蕓的反應。為了照顧譯者,林語堂的譯者主體性發揮于此可見一斑。
(二)多種手段譯詞語
古代典籍中有不少古代獨有的文化現象,體現在詞語上,就是在目的語中找不到合適的對應詞,多數譯者的做法是要么刪除,要么采用直譯加注。林語堂作為古文英譯的高手,在處理這些詞語時體現了一個高明譯者的素質,他綜合運用了多種技巧和方法,使譯文流暢易懂,但又沒完全過濾掉原文所有的一些文化特色。
1.專有名詞
專有名詞在任何語言中都必不可少,翻譯時,對于已經約定俗成的譯法,大家會直接沿用,其他的要么刪除,要么就采用英譯加注的方法。林語堂綜合采用了多種方法,例如馬褂:(makua)、蕭爽樓(Hsiaoshuanglou)采用了音譯,賓香閣(Tower of My Guests Fragrance)采用了意譯, 而千金 (thousand dollars)、番餅 (Mexican dollars)則采用了替代法。
林語堂沒有拘泥于某一種方法,他根據自己的理解,有些音譯,有些意譯,有些則用西方讀者熟悉的內容來替代,以幫助目的語讀者進行理解。盡管這樣可能被人認為是破壞了原文的文化特色,但是跨文化的翻譯,很多時候是“不得已而為之”,何況林語堂的譯本從效果上來說是成功的。
2.文化負載詞
文化負載詞在典籍英譯中往往成為文化鴻溝,由于數量很多,過多地刪節就失去了翻譯的初衷,正如王佐良所說:“處理的是個別詞,面對的則是兩大片文化要處理。”[5]有些人采用直譯加注法,能比較忠實地翻譯原文,但往往會影響讀者的閱讀興趣,因為讀者不得不時時停下來,所以高明的譯者往往對其進行文本內的釋義,這樣類似于直譯加注,但在形式上不會那么突兀生硬,便于譯文流暢,可讀性高。林語堂在這方面就做得很成功,例如:天孫 Grandson of Heaven;射覆為令 literary games in which the loser had to drink;三蘇 the Sus, father and sons;鴻案相莊 like Liang Hung and Meng Kuang [of the eastern Han Dynasty];渭陽之誼 we are cousins。
這些詞語,林語堂幾乎全部采用了文本內釋義的方法,“天孫”加了一條注釋,以進一步說明七夕相會的文化習俗,“鴻案相莊”(指夫妻相敬如賓)和“渭陽之誼”(形容甥舅之間的關系)這樣帶有古代典故的詞語,“三蘇”、“射覆”等,林語堂都用簡潔的關鍵詞予以了解釋。筆者認為關鍵詞釋義是譯文化負載詞的一個捷徑,林語堂沒有寫出“三蘇”是誰,只強調了是一家、父子關系,“渭陽之誼”也沒有解釋背后晉國公子重耳和秦穆公兒子的故事,更未費力解釋“射覆”怎么玩,因為這些與文章的主題沒有直接關系,只需讓讀者明白這是一種相應的文化現象,不必字字對譯,否則譯文的可讀性就會大大降低。對此,林語堂有著充分的認識,他采用的這種方式獲得了國外讀者積極的回應。
(三)妙筆追求藝術美
林語堂不僅是一位翻譯實踐家,還是一位理論家,他提出了“忠實、通順、美”的翻譯三原則,還特別強調了“美譯”,即要十分注意譯作的美感,特別是文學作品,翻譯過去要能給人以美的感受,盡管他覺得真正的藝術作品在很大程度上是不可翻的[6]。也許正是基于此,林語堂在翻譯《浮生六記》時,特別注意傳遞原文的美感。原文講述的是古代一對平常夫婦詩酒游歷的事情,有不少景色描寫,林氏在翻譯時更是充分發揮了譯者的主體性,大膽展開想象,進行景物的重構,沒有過多地拘泥于原文的形式,只求最大限度地再現原文美感。
(1)過石橋,進門折東……循級至亭心,周望極目可數里,炊煙四起,晚霞燦然。
林譯:we passed a...one could look around for miles, where in the distance chimney smoke arose from the cottages against the background of clouds of rainbow.
這句話描述的是作者登山時看到的美景,前面部分,作者按照原文順序譯出,并沒有多大改動和創造,但原文最后一句“炊煙四起,晚霞燦然”,兩種景物并沒有明顯的聯系,林語堂充分發揮了自己的情思,從中國畫的整體感出發,進行了合理想象,加上一個“against”,將一上一下兩種景物融合在一起,炊煙縹緲,背襯晚霞,煙霞一體,意境更美,令人嘆服。
四、結語
《浮生六記》作為一部清代落魄文人抒寫性靈的作品,原來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地位并不是很高,正是因了林語堂之功,這部清人家庭生活圖卷得以名揚海內外。林氏在翻譯過程中,一方面,注意西方語言的行文特點,追求簡潔明了的行文,因而在翻譯中注意調整句型結構,補足原文邏輯不夠嚴密的地方。另一方面,對于古代典籍中的文化負載詞,林語堂的譯法豐富多彩,巧用關鍵詞進行文本內解釋,既充分保留了原文的文化特色,又維持了譯文總體的流暢和可讀性。他還充分堅持了自己關于文學作品翻譯要求美的原則,在不違背翻譯大原則的前提下,盡可能地進行添加渲染,增強譯文的文學美感。正是由于林語堂從這幾個方面不斷努力,充分發揮了譯者主體性,才使得《浮生六記》英譯本具備了通順、流暢,充滿趣味和英語簡潔的美感,因而在西方獲得了較好的反響,這對于有志于從事漢語典籍英譯的人士而言是一種很好的啟發。
參考文獻:
[1]沈復,著.林語堂,譯.浮生六記[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9.6.
[2]許淵沖.典籍英譯,中國可算一流[J].中國外語,2006:70-72.
[3]Munday,Jeremy. Introducing Translation Studies [M].London and New York: Rout ledge,2001:163.
[4]查明建,田雨.論譯者主體性——從譯者文化地位的邊緣化談起[J].中國翻譯,2003(01):19-24.
[5]王佐良.王佐良文集[C].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97.
[6]陳福康.中國譯學理論史稿[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4.
本文系南昌工程學院2014年青年基金項目—“改寫理論視角下的林語堂《英譯重編傳奇小說》研究”(項目編號:2014SK018)的系列成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