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片機臺前的戀愛詩篇（組詩）

這是金色的一天，第一個她

在入睡前寫到：今天，在車間門口

我，我見到了你

這是金色的一天。她在起床后

接著寫：一切皆因等待

你深深的，無法形容。她在午休時

寫到：我的青春，我的心田

沾滿了熏衣草的花香

在你之前的多少年，我的夢

沒有顏色。第二個她在醒來后

寫到：如今它已把工廠的天空

染藍。車間天窗下的每縷光線

都是你的目光。直到把我的心刺痛

它收縮著，凝成了玫瑰

我的詩人！你的笑有一點羞怯

那么溫柔。像我垂下的手，像鄉(xiāng)愁

像憐憫的事物一點點堆積

像北國的雪，美好生活

總要有一點悲涼

我的詩人！宣傳版上你的詩

我讀過那么多。第三個她在切片機臺

埋頭寫到：直到有一天我的心不再燃燒

這平庸的世界！這冰冷的機器

哪里能存放我的激情

你一無所知！我卻慢慢被生活改變

有誰見證過這無望的愛？我的美

你沒見過，當它消逝

當它改變，有誰會紀念、會遺忘？

她縮在車間的角落里

一邊寫，一邊抽泣，一邊笑

車間的人們在生產線上競賽

三個姑娘的手忙著，心卻落在后面

還有更低洼處的那些詩

為他悲傷的理由多么簡單

他能在多久？還來嗎？是否能

帶自己離開這里？

后來，他走了。留下這臺切片機

但只要她們還用它切火腿

切香腸，她們的心就在疼

好像一顆顆心，也被這臺機器

一點點切成了薄片

她們那些詩和日記，他永遠看不到

而有一天，而多年以后

它們被用到了一部電影中去

那些比她們出生晚的人們重新聽到了它

一個姑娘，臉色蒼白，在銀幕上

說著她們從前的臺詞

沒有人知道那是一顆顆靈魂

在勞動季節(jié)苦澀的顫栗和吶喊

只有我看見了那個穿著藍工裝

沉默的、瘦骨嶙峋的姑娘

坐在臺下，淚流滿面

像一棵風中的樹。我們

在穿透記憶的風暴中

顫抖，并一次次在雷鳴般的掌聲中

無聲的向著虛空，致敬并沉默

雨夜，去文化宮聽音樂會的女工

那一次，從赫圖阿拉乘早班火車向西

經過的小鎮(zhèn)在黎明中呼吸

順從從鞋子的溫暖

到一條速度彎曲的公路

我要把詩篇

放在哪里？赫圖阿拉

那必要的時間和真相才能出現

郊區(qū)工廠文化宮正舉辦音樂會

穿藍色工裝的女工們無聲地奔跑著

披著雨，我們快跑，背影里春暖花開

穿行的雨夜在低語，而愛情

和幸福，和一切曾經的謊言

都已同音樂和解。正被我們經歷

我看見在雨中尖銳的街道。回憶

或痛苦，都不能超過她的刀刃

她們的光芒，在一個被忘記的

城市上空飛過。一排櫟樹后面的紅樓

一間年深日久的小廚房，多少兄弟姐妹

在那里挨餓、成長

許多年后，那女工中的一個曾失去仰望

愛情變成羞愧。她說，那年，當她

從音樂會出來，她身后

響起掌聲，世界剛剛達到她的完美

而我，一個隱姓埋名的詩人

一個女人，來自一種舊生活的缺口

一處自我的深淵。尋著點燃

已經逝去事物的

導火索，在黎明微光中試著回憶

我們的火車在深夜到達

而她們，是否還活著？去了哪里？

這首詩能否真的把她們紀念？

不。她們或許

已經被遺忘、被粉碎。在

記憶憂傷，生活單純的地方

土豆田

如果我是一個單身女人，我會

只需要一個土豆。削下它的皮

帶走它的花，把洗好的土豆

放到我的籃子里。我的需求

從來就不多。我只能向

那命運中屬于我的事物靠近

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我們會

需要兩個土豆。兩個土豆

使我們沉在生活中。土豆

漲滿了手掌，正好可以用來暖手

我們對著吃土豆的季節(jié)，天氣

都是暖的。那些外面的冷

或自己內心的冷，都像可以忍受了

如果你，我，再加上我們的孩子

我們將需要一塊土豆田

你和我這兩塊大土豆，將會使

土豆多如繁星。

站在逐漸陰沉下去的田垅邊

等待那從鄉(xiāng)間來的，運送土豆的

馬車。我的詩句就在這悄無聲息的

等待中找到我。孩子的手

放在我們的手中。我們是不是

還要像以前那樣分開？

風從開有藍花的土豆田吹過

土豆在我們的想象中生出嫩芽

那些嫩芽越過了自己的不幸

用那曠世的溫暖拉攏著我們

蘇子河邊的女人

當河水反光。當銀幣先跳動在她們臉上。

再散落到矮樹，和草從里。

那種無處不在的氣息

多么空洞。被什么東西突兀地填充了一下。

是女人故事中的靈感：她的一生

已準備停當。過了河，到山腳

還是赫圖阿拉，還是在天上漫步的人群

其中一個女人走在漸漸升高的路上

她渴望的身體就要倒在水流中

那時愛情還沒有折磨到她

那打開又閉合的空間已經淪陷。

她走著，深知方向和內幕

她走著，穿過這首詩里的時間

穿過她所能了解和未知的一切

砂之寂

世界的灌木，路上的思想

隔著七條街聞到了酒香

深深的巷子！鄰家的狗

被吵醒的空中的耳朵

我愛你。一粒沙之寂

我破碎成單音節(jié)的句子

向你吹去的風，把她們譯成了漢語

我的字跡留在水里

那些痛楚養(yǎng)育了珍珠

歡樂又將她們失去

思想磨礪出刀峰，淚水析出了鹽

城市像蛋糕一樣膨漲

跌落回天空的手，揚撒著文明的碎片

陽光炙烤大地

八月之中，吸引我們靈魂的

是那經典的草木氣息

夢境孵出了語言之繭

瑣碎的生活故事，朗誦水底的書頁

我們用沉默分割

我們相愛，不能改變我們身邊的一切

那持續(xù)的缺失，經久的剝奪

仍在發(fā)生。詩歌怎么去阻止人間的暴行

日復一日的平淡。啜吸著掌中之火

那升起的白煙清洗著山巒

刺向你粗大靜脈的針頭，露出了什么玄機？

一種廣闊而細致的孤寂

林雪，女。二十世紀60年代出生于遼寧撫順。80年代大學畢業(yè)。先后從事過教師、記者、編輯等職業(yè)。有詩集《淡藍色的星》《在詩歌那邊》《大地葵花》等數種。隨筆集《深水下的火焰》。詩作被選入《朦朧詩選》《20世紀中國女性文學精粹》等數十種。1988年參加第8屆青春詩會。2006年被詩刊社評為新時期十佳青年女詩人。詩集《大地葵花》及部分詩作曾獲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