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明亮的

如果是在林中，就應該有蘑菇

但你不要帶籃子來，林子這么美，早晨才剛剛開始

你留下你的路或者地址，黃昏后

輕輕敲著你的門的

或者雨水，或者蘑菇

但不是我

我順著風長到樹上去

我要綠了

隔壁之遠

鄰居在另一扇門后面

鄰居在自己的鎖里

鄰居從不使用我的鑰匙

只在薄薄的相遇與陌路之間

與我隔著墻

仿佛蘋果，挨著梨

入畫

想象一種可能的方式

打虎，但不醉酒，也不過景陽崗

路遇武松，就叫他兄弟，抱拳，問好

喜歡他，但不能臉紅

一路婉轉，相談甚歡

他看到桃花，我想著猛虎

尼亞加拉瀑布

當然它是身體外的

也是邊境外的

當我試圖贊美，我贊美的是五十米落差的水晶

它既不是美國，也不是加拿大的

如果我熱愛，它就是祖國

如果我憂傷

它就是全部的淚水

贊美

午后的時光總是很短

天說黑就黑下來了，幸福的日子

要點燈來看，要用兩只手

抱在胸前

臺階越升越高，名利止于陰雨

壞天氣里，我們懷著明朗之心，抬高屋檐

而太陽底下，有時飛走的是人

落下來的是鳥

勞動者從田間歸來，胸懷變得深邃

糧食堆滿谷倉

這是些多么美好的時光

江河沉靜

我們的老虎，日漸馴良

一周

星期一，唱歌，聲音里有糖。

星期二，打獵，豪豬滿山跑，他有刺

有來自另一個種族的慌張。

沒有星期三。

星期四，前三天被忘記，洪水泛濫

有人跑步去造船

手腳生銹，楔子釘進肉里。

星期五，水銀上升到37度，高壓線攔住飛鳥

空調轉轉轉，造勢如同海棠

陰影下的島嶼浮出水面，魚群溺于幻覺。

星期六，勞動的人休息

他曾種下玫瑰花，他有理由享受肉體的香氣。

星期日，祈禱

蒼穹有愛，人間的屋頂落滿太陽

春天，我離花很近

一條小徑通向公園深處

我看花開時，它繞過了我

我一邊走一邊回憶

去年我在哪里見過它們

在哪里愛過，在哪里是它們忘記了我還是

我把它們忘記？

到處都是美

一個人要愛著的事物太多

到處都是時間，我衰老時，它正從一朵花

抵達另一朵

它滲出了甜

將我整個裹進蜜里

十一月，一個人在山上

在最高的山頂上

沒有人說話，山谷的回音，來自另外的懸崖

而苜蓿在山下獨自卷起葉子

它的憂傷

是牛羊所不認識的

獨自留在山上的人

具有植物屬性，蕨類的夏天，被淹漬

在十一月，咸得要哭出來

她挖紅薯，挖自己的根

她在向陽的坡上，挖出十一月的孩子

慢慢長大的牙齒和孤獨

此刻

此刻風吹草動，心不動

此刻大雨欲來，云彩先濕透了

此刻幾只鳥南飛，幾只

還沒找到方向

此刻天上的水最多

而大地蔥蘢，先綠了人間的景色

此刻是唯一的，但允許重復

此刻氣壓低，英雄垂首，而海浪昂頭

此刻懸崖處在另一種事物的邊緣，像具體的生活

太深，而無須描述

此刻美人是可以愛的，如果桂花要開

此刻并不必要的憂傷，若非有意，便決不來自心里

此刻是別人的，而由我來訴說

此刻是節制的，勞動，納稅，放虎歸山

此刻有多余的權利，和多余的子彈，無用而放在錢包里

此刻無醫院，無病人

無南北東西

無所謂停頓，和開始

出發去烏里

必須先虛構一匹馬

然后，是心情

這些天，從新城到古城，四月輸掉了五月

最大的地方最空洞

也最無助

政府，又在盤算著拆了東墻

用西風補。并把政策性的安慰，設在邊防

而我販鹽，取道長安，亂世之中

我去烏里

安居樂業

黃昏，我看到老虎

黃昏里陌生人的臉龐模糊

人群像野獸，彼此無話，低頭趕路

從近處到遠處，起先人們總是很慢，用詞含糊

說不清楚目的地。走著走著

就像一枚新樹葉，突然到了秋天

它的脫干了水分的葉片

茫然，空蕩，每一條葉脈都繃得緊張

這是人渴望人群的時候

是一個人在身體深處

打開籠子。他是一只孟加拉虎，在黃昏突然到來

腳步很輕

時光啊

在午后靜寂的水面上，我認出了

隱去的波瀾

我認出了我，她笑，她踩著流水的梯子

和我說再見

這些年，岸上有草樹

水中有游魚

我走在它們之間，就像走在我自己的

思想和衣服之間

一些灰塵在抽屜里，縮小著世界

一些從外部，剝蝕著臉孔，我頻繁地更換鏡子

以為僅僅是它耗費著我的時日

還有些什么

我已經說不出來，微光或者動蕩

如果有追悔——

魚呀，你們不過是誤入了水草

而我，是誤了晨光

蘇淺，生于七十年代初。遼寧人，現居大連。著有詩集《更深的藍》《我的三姐妹》（與李小洛，唐果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