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人保健基本靠進補:吃腰子補腎,吃核桃補腦,吃牛鞭壯陽,總之不出汗,不出力,多快好省地把健康長壽問題搞掂。閑得渾身都酸了,就找人按摩,去洗腳屋洗腳,希望經由腳上的穴位,解決各個器官的問題;美國普通人保健,更注重運動。運動是深層休息。大家注意到沒有,靠補覺來休息的方法,往往是適得其反,結果越睡越累。
連慈善捐款活動,也能和運動產生關聯。電影《阿甘正傳》里,阿甘失戀后跑了起來,引來了很多追隨者,他們紛紛問阿甘是為了什么事業而跑?跑步和某項公益事業的結合,屢見不鮮。星期六早晨我們去動物園附近的狗公園,看到有很多攤位,我兒子以為有小狗在賣,興沖沖抱著我家小狗跑過去。結果我們發現,是在舉辦一項活動,讓人和狗一起跑步,借此強化人們對于癌癥預防和健康生活的認識。
運動和慈善的關聯,可能和語言本身有關。舉辦一項籌款或競選活動,英文就是run a campaign。小學就有“跳繩護心臟”(jump rope for heart)這種由美國心臟協會舉辦的,結合運動、籌款、娛樂于一體的活動。在大學,常有“生命接力”(relay for life)之類的活動。在俄克拉荷馬,為了紀念俄克拉荷馬城大爆炸,每年都有馬拉松長跑活動。在這個小小的得克薩斯城,也一樣有各種各樣的保健籌款二合一活動,連狗都一起上了。近日,我就遇到了這么一個跑步慈善的傳奇人物。我所在的部門,在學校里負責舉辦各種教師培訓活動,包括邀請校外客人前來演講。我說的這個傳奇人物就是我們請來的演講人之一、《千個姐妹》(A thousand sisters)一書的作者麗莎·香農(Lisa Shannon)。香農住在美國西北部的俄勒岡。此地風景秀麗,居民崇尚環保和運動。香農本來經營著一家攝影公司,找一些模特在藍天白云下、草地沙灘上、日落日出間拍攝一些美輪美奐的照片。她后來覺得很假很沒勁。有一次,她去巴黎度假,中間生病,提前回家,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突然看到奧普拉的一期節目,上面講述剛果女子的悲慘命運。她受到觸動,她父母灌輸給她的改變世界、制造不同(make a difference)的理念一下子被喚醒。她放棄了攝影事業,甚至為此離開了未婚夫,開始長跑,為剛果女子而跑,借此為她們籌款,喚醒人們對非洲暴力的譴責,呼吁國際社會關注剛果婦女的命運。她后來還只身一人跑到剛果,試圖幫剛果婦女自幫。她還游說立法者制定法規,限制“滴血鉆石”這樣的“沖突礦物”的使用——剛果、盧旺達、蘇丹等地出產的稀有金屬,廣泛使用于你我可能都在使用的電子產品中,包括我們的蘋果手機。扶助剛果婦女變成了香農一生的事業。她為此也博得了各種聲譽,上了哈佛肯尼迪學院,現在她也開始走上了暢銷作家的道路。
為什么選擇通過跑步這種方式來籌款呢?這和同情心的維系有關:她說剛果婦女的命運極為凄慘,被強暴幾乎是家常便飯。有的在沖突中被砍下雙腿,煮了后讓她們的孩子吃。有的武裝部隊,甚至在把兒童兵帶走之前,讓其親手殺死自己的全家,不知如此恐怖的做法,是不是要讓其失去人性,徹底獸化。當我們每個人看到這種描述的時候,我們都被這種康納德筆下《黑暗之心》式背景里存在的野蠻所震驚,我們會感到同情。但是這樣的事情看多了,就產生了“同情疲勞”(compassion fatigue)。而跑步這樣的運動,能把內在的同情外部化,真正地“付諸行動”。這種跑步運動,會讓同情延續,讓關注持續,不致日漸黯淡。這一套說辭,可能懂心理學的朋友會有更好的理解。當然,不管怎樣,對跑步這種做法我們要極力推崇。人的身體,你給它多少,它還你多少。光補不動,不會帶給我們健康長壽,而會讓我們成為新時代的病夫。能給枯燥乏味的跑步運動注入慈善事業之類的內涵,倒也極有創意,值得借鑒。
九年之后,她跑步跑出了一個慈善公益事業,還有這本書。我在講座上問此書有無中譯本,香農說臺灣有繁體字本。臺灣本來就是一個心靈雞湯沸騰的地方,這種書被引進一點不奇怪。但此書大陸還沒有引進。如果有出版社有興趣,建議聯絡引進。中國目前的社會矛盾深刻,而處理手段有限。有過種族、民族沖突的盧旺達、剛果、蘇丹,其災后如何讓受難者恢復,如何形成民族和解,這些方面的經驗教訓,可以是中國學習的活教材。盧旺達的卡加梅總統上臺后,為了避免民族沖突,將胡圖族和圖西族的分別,在身份證件上刪除,不去強調一個人的民族歸屬,像這類的做法,就很值得學習。這樣的書籍,可以從不同側面給中國讀者以啟發。
但美國運動愛好者這種非常小資的籌款方式,在多大程度上能幫助到剛果的婦女,我倒是將信將疑。香農讓我想起了另外一本暢銷書《三杯茶》的作者葛瑞格‘摩頓森。我曾經在一次大型會議上聽主旨演講人摩頓森的演說。他熱情四溢且詼諧幽默地介紹他如何在阿富汗、巴基斯坦辦學。他四處籌款,讓阿富汗、巴基斯坦的孩子有書讀。會上,他讓大家通過短信小額捐款。走廊上有朋友說被他感動得稀里嘩啦,發捐款短信發到手軟。但是二○一一年四月十七日,CBS電視臺《六十分鐘》節目質疑他造假,質疑他的很多慈善活動是給自己牟利。有不少善款,是用來直接宣傳他本人的圖書。
我能看到香農在走摩頓森一樣的路子。她已經開始在籌劃自己的第二本書,寫的也是剛果。無疑,她把剛果婦女的境況,前所未有地帶到世人的面前。從這方面看,她是有功的。可是從另外一個方面看,剛果的婦女,也在給她日漸紅火的暢銷書事業添磚加瓦。從某種意義上說,她也在利用剛果婦女。但在倡導“雙贏”、“共贏”的今日,只要不是占用、濫用善款,倒也無可厚非。質疑摩頓森的登山家喬恩‘克萊考爾(Jon Krakauer)發表了電子書《三杯茶謊言》,揭露了摩頓森利用中亞研究所,為自己的新書大作宣傳。克萊考爾何許人也?他是《闖入荒野》(Into theWild)一書的作者。此書介紹了一個埃默里大學畢業生畢業之后,離家出走,在阿拉斯加無厘頭死去的故事。同為登山和極限運動的愛好者,一個跑事業,給阿富汗籌款;另外一個的圖書,寫的是為了極限而極限,最終丟了性命的人。到底哪一個更有意義?如果選擇的話,我會支持摩頓森。在身敗名裂之前,他做成了一些事。
但在國際視野下,《三杯茶》、《千個姐妹》這樣的紀實作品,會矮化其他國家或民族。對《千個姐妹》的負面評論,是說香農筆下的剛果和實際的剛果不一樣。少數幾個暢銷書作者,是可能綁架讀者對于某一個民族、國家、時代的認識的。傅蘋所著“傷痕文學”《寧折不彎》就是典型的例子。她在書中說自己如何如何受辱受害,甚至看到老師被“五馬分尸”,到了美國命運大逆轉。此書迎合了美國讀者“白人騎士”的拯救心理,一度大受歡迎。中國讀者看了細節,覺得不對勁,甚至覺得有說不出來的惡心,紛紛挑刺。即便有那么多人給傅蘋的事實“打假”,仍有人相信她的故事,反而暗示打假的讀者是有組織的抹黑行動。讀者愿意聽故事,作者愿意講故事,一個愿打一個愿挨。有不少想做點事情而又合不得眼下舒適生活的人,熱衷于在閱讀他人的生活中找到一種宣泄,成為沙發上的慈善家。這是一種獨特的生態,它導致諸如跑步慈善之類活動的圖書還將層出不窮。而剛果的婦女,有幾個能像很多中國移民那樣,鍥而不舍地去亞馬遜網站辯明事實?
此類圖書中白人救星的姿態,最是讓人質疑。西方大國未必拯救非洲脫離了苦難。事實或許恰恰相反,很多時候,非洲人選舉的總統,做得好好的,由于不符合美國利益,被其顛覆,換上一個可能會和美國配合的獨裁者——這完全都是為了符合美國的利益而為。這么做是有原罪的,美國人也知道。但是美國這個國家極有意思的地方,是會為了自己的利益,把某個國家徹底打垮,卻又向其屬下的民眾示好。如我過去的一個美國同事所言,“我們可能對于某個群體有偏見,但是我們力求對群體內的個人友好。”他們接納個體的難民,并給出各種幫助。這方面的努力,比起那種跑步慈善的小資作為,或許更可歌可泣一些。我所在的教會,有個女子專門從事難民安置工作。從她的介紹中我發現,美國一直在源源不斷地安置世界各地的難民,越戰后的越南船民,美國接納;波斯尼亞沖突后的難民,美國接納;不丹和尼泊爾之間被踢皮球的難民,美國接納;非洲戰亂后沖突的難民,美國也接納。接納之后,到新地方,還負責安置他們開始的生活。
幾年前,九久讀書人文化實業有限公司引進了美國新銳作家戴夫·艾格斯(Dave Eggers)所寫的書《什么是什么》(What is the what)。這是一部蘇丹難民瓦倫天奴·阿恰克·鄧(Valentino Achak Deng)的傳記,事實上,這是艾格斯以第一人稱寫的阿恰克·鄧的“自傳”。這本書讓人關注起本來不可能有人關注的瓦倫天奴·阿恰克·鄧。鄧借著此書帶來的盛譽,成立了自己的基金會,讓國際社會關注、支持蘇丹。而艾格斯功成身退,繼續從事他的寫作事業。這樣的合作和幫助,似乎更純粹也更有效一些。
香農的做法,遭到的批評不少。她意識到了這一點。在不到一個小時的演講中,尤其是當我提出《什么是什么》一書的時候,她屢屢強調她更希望幫剛果婦女自己幫助自己,這包括使用尤努斯弘揚的那種“小額貸款”方法。估計要傳達給剛果婦女的一個信息是,“姐幫你只能幫到這里了”。她也一再強調剛果婦女自身的出色,并試圖打破西方人對于剛果人的傳統偏見。或許在醫治《千個姐妹》引來的箭傷當中,她會把下一部關于剛果的著作寫得更成熟。她所做的一切,可能會改變不少具體剛果人的命運。但她這樣的慈善家,多大程度上能改變剛果自身的命運,還是一個問號。奈保爾的《河灣》,即以剛果為背景。那里的非洲前景黯淡,可是前來施加影響的白人,也一個個被邊緣化,最終無足輕重。末了的剛果,如同小說開始所說的那樣,“世界如其所是,人微不足道”。可能這才是非洲,是全人類的真相。小說里的真相,可能比紀實文學要多。